“也很愚蠢,”图哈切夫斯基说,同样平淡,“非常类似于西线的厮杀。”
蒋方震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隐去:“您去过西线?”
“我在战争中被俘虏,俘虏营中很多人,听说过不少事情,”图哈切夫斯基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那时候我听了很多,想了很多。
英法和德军在西线纠缠了四年,伤亡几百万,最后战线几乎没动……这种战争,是人类军事史上最大的浪费。”
蒋方震沉默片刻,重新举起望远镜,但这次他没有看战场,而是看向更远处那里是红军的后方,隐约可以看到铁路的轮廓,以及正在施工的工地。
“但现在,你们在重复这种浪费,沿着铁路线修堑壕,一层一层往里填人。为了什么?为了几公里毫无战略价值的土地?”
图哈切夫斯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观察哨的另一侧,也拿起望远镜,看向白军的后方那边中国人已经恢复了此前被破坏的铁路,不过他知道是标准轨,而且铁路两侧同样修建了一大堆密密麻麻的工事,此时也正在拼命加固!
“贵军的防线修得很好,”他最终说,语气里带着职业军人的欣赏,“纵深,火力配置,交通壕,预备队位置……都很专业,但看起来,你们更多的是防御,不过在俄罗斯的土地防御,你们终归会失败!”
“我们确实一直在构建防线,”蒋方震说,“这里只是外围,在鄂毕河一线,在叶尼塞河一线,一直到贝加尔湖,两千多公里铁路沿线,防线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
“所以您就看着白军和红军在五十公里外互相消耗,”图哈切夫斯基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蒋方震,“像看斗兽一样。”
观察哨里的气氛瞬间凝滞,几个中国参谋的手悄悄按在了枪套上。图哈切夫斯基身后的红军警卫也微微绷紧了身体。
蒋方震笑了。
“加仑同志,”他说,语气依旧平静,“您是个杰出的军人,我看得出来,您应该明白,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它是政治问题,是战略问题,是……生存问题。”
他走到地图桌前,手指点在额尔齐斯河的位置:“红军要东进,要控制西伯利亚,要消灭白军,这是你们的战略目标。
白军要生存,要保住最后的地盘,而我们……”他的手指向东移动,越过鄂毕河,指向更东边的西伯利亚腹地:“我们要的就是挡住贵国东进,不允许你们的手伸到东方,为此,中华帝国不惜一切代价!”
图哈切夫斯基盯着他,“所以,贵国的战略是,等我们和白军两败俱伤,然后你们来接收?”
“不,”蒋方震摇头,“是等你们明白,继续打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最好的办法是大家坐下来,谈一个对大家都更有利的解决方案。”
“比如?”
“比如,以目前形成的战线为界,东面归白军,这里一直到鄂毕河南段,作为中苏两国的缓冲地带。双方停火,恢复贸易,共同开发西伯利亚的资源。
至于北方那些冰原,我们也可以划出一条线,双方都不要越过,哪里要么是沼泽,要么是冰原,贵我双方应该都不想白白死人!”
图哈切夫斯基沉默了很久。
观察哨外,炮声还在零星响起,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密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橙红色,像血,又像火。
“这个提议,伏龙芝同志不会接受,莫斯科更不会接受,”图哈切夫斯基最终说,“高尔察克政权是苏维埃俄罗斯的敌人,必须被彻底消灭。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蒋方震轻笑一声,“加仑同志,您是个军人,也是个现实主义者。您应该知道,在生存面前,原则是可以妥协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听说,贵国国内的情况……并不乐观。大旱灾还在继续,粮食短缺,经济濒临崩溃。
列宁同志的新经济政策,听说已经推出了,但这意味着军事投入的不足,这种时候,把宝贵的资源继续投入西伯利亚这个无底洞,真的是明智的选择吗?”
图哈切夫斯基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知道蒋方震说的是事实,作为高级将领,他比普通人更清楚苏俄国内面临的困境:粮食征收制导致的农民暴动,工厂停工导致的工人失业,旱灾导致的饥荒……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比西伯利亚的战事更紧迫,更致命。
但他不能承认。
“苏维埃俄罗斯有能力同时应对国内问题和军事问题,”他挺直脊背,语气强硬,“而且,正是因为国内困难,我们才更需要西伯利亚的粮食和资源。”
“那就继续打吧,”蒋方震摊手,表情轻松,“反正,我们的防线很坚固,我们的补给很充足,我们的士兵……也养精蓄锐多时,现在已经是八月,贵军顶破天再进攻三个月,我们还是挡得住的!
而等到明年泥泞季节结束,利用这个冬天,又将有无数物资和几十万中国军民进入到西伯利亚铁路沿线,我们有足够的耐心!
还有一件事您可能不太清楚,在进行这场战争的同时,我国皇帝陛下正在进行规模空前的重工业发展计划,到1925年,我们将拥有800万吨钢铁,50万吨合成氨。
更重要的是,从恰克图到托木斯克2500公里的东西伯利亚铁路复线工程正在修建中,目前恰克图到北海,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伊尔库兹克段新国防铁路已经修通!”
两人对视,目光中充满了无声的较量。
最后,图哈切夫斯基移开了目光。他重新看向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战场,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蒋将军,您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些军人,就像棋盘上的棋子。下棋的人坐在后方,喝着茶,看着地图,移动我们,牺牲我们,为了他们想要的结局。而我们,只能前进,或者死去,没有选择。”
蒋方震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往外望去,夜色渐浓,战壕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地狱里闪烁的鬼火。更远处,红军的后方,铁路工地的探照灯亮了起来,在夜空中划出刺眼的光柱。
“至少,”蒋方震最终说,声音很轻,“作为棋子,我们要努力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一些。或者,努力让自己……变成下棋的人。”
图哈切夫斯基转头看他,两人再次对视,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较量,而是一种奇异的、属于职业军人才懂的共鸣。
他们都经历过战争,都见过死亡,都明白,在宏大的战略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泥泞、鲜血和恐惧中挣扎。
“我会把您的提议,转达给伏龙芝同志!”
“保重!”
两人握手,然后各自转身,在警卫的簇拥下,走下小山,走向各自的方向,而山下的堑壕里,尼古拉伊万诺夫正在站夜岗。他抱着步枪,盯着五十米外那片黑暗,耳朵竖起来,听着任何可疑的声响。
他不知道刚才山上有两个将军在进行一场可能决定他命运的谈话,他只知道,今夜很冷,他很饿,他很想家,以及,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在伏尔加河流域,萨马拉省,某村庄,这个村庄已经死了,不是被战火摧毁的,是被饥荒杀死的。
村口的道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有的还新鲜,但被乌鸦和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混合着尘土和绝望的气味。
安娜彼得罗芙娜,这个三十岁的农妇,背着一个破布包袱,手里牵着一个五岁的男孩,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村外的土路上。她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木棍,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倒下。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不,准确说,是三天没吃到像样的东西。昨天,她挖到了一些草根,嚼碎了喂给孩子,自己吃了些树皮。前天,她运气好,在一条干涸的小溪边找到了一只死老鼠,虽然已经发臭,但她还是烤熟了,和孩子分着吃了。
再往前,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丈夫在春天被征去当兵了,说是去打白军,再也没有回来。然后,征收队来了,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那是留到明年春播的种子全部抢走了。队长说,这是为了支援前线,为了革命。
再然后,天一直不下雨,庄稼全都枯死了。
再然后,村里开始死人。
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然后是女人,最后是男人。饿死的,病死的,自杀的。村苏维埃的主席也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教堂早就被拆了,神父被枪毙了。没有人组织救灾,没有人发放粮食,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亡。
安娜原本也想死,但看着身边这个孩子他叫阿廖沙,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整天喊饿她知道自己不能死。
至少,不能在这里死。
她听说,东边,哈萨克草原那边,有白军,有中国人,他们在收容难民,给吃的,给活干。虽然那是“反革命”的地盘,但总比饿死强。
所以,她收拾了家里最后一点能带走的东西一件破棉袄,一个铁皮杯子,一把小刀,还有丈夫留下的一枚圣像挂坠带着孩子,上路了。
走了多久?她不记得。五天?十天?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路上,她看到了更多的尸体,更多的废墟,更多像她一样逃亡的人。有些人结伴而行,但更多人独自行走,眼神空洞,步伐蹒跚,像一群行走的骷髅。
偶尔,会有红军巡逻队经过。但那些士兵也面黄肌瘦,军装破旧,看到难民,只是麻木地扫一眼,就继续前进。
有时候,他们会拦住难民,检查证件,但大多数时候,他们什么也不做也许是因为没有命令,也许是因为没有力气。
有一次,安娜看到一个红军士兵偷偷塞给一个老妇人半块黑面包。老妇人跪下来吻他的手,士兵却像触电一样缩回去,快步走开,脸上是羞愧和痛苦的表情。
安娜没有停留。
她一直向东走。
白天走路,晚上找地方躲起来有时候是废弃的窝棚,有时候是干草堆,有时候就是露天地。她不敢生火,怕引来野兽,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阿廖沙越来越虚弱。昨天,他发烧了,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安娜把最后一点水喂给他,用湿布敷他的额头,但没有任何好转。
“妈妈……我饿……”阿廖沙半梦半醒地呢喃。
“很快就到了,宝贝,”安娜低声说,声音嘶哑,“到了那边,就有面包,有热汤,有床睡觉……”
她自己都不相信这些话。
但她必须说。
因为如果不说,她可能就真的走不动了。
前方,道路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小树林。安娜听到了一些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叫,而是……马蹄声?
她立刻警觉起来,拉着阿廖沙躲到路边的沟里,趴下来,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
她从沟沿悄悄探头,向外望去。
大约二十多个骑兵,正从东面飞驰而来。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军装,戴着圆顶军帽,背着步枪,马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军装上,绣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徽章不是他们不是该死的红军;也不是白军白军的军装她见过,不是这个样子。
那么,是……
“中国人!”旁边沟里,一个同样躲藏的中年男人低声惊呼,“是中国人的骑兵!”
安娜的心脏狂跳起来。
中国人?真的是中国人?
骑兵队在小树林边停了下来。为首的军官一个三十多岁、脸庞黝黑、眼神锐利的汉子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用一种安娜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然后有几个骑兵下马,开始检查周围。
一个骑兵向安娜躲藏的沟走来。
安娜浑身僵硬,抱紧了阿廖沙,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停在她头顶。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俄语:
“出来。不杀。”
安娜颤抖着,慢慢抬起头。
那个中国骑兵站在沟边,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审视的冷静。
“出来,”他重复,指了指道路,“安全。”
安娜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抱着阿廖沙爬出了沟。
其他难民也从各自的藏身处陆续走出来,大约有十几个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惊恐而茫然。
中国军官骑马走过来,目光扫过这群难民,然后对身边一个会说俄语的士兵说了几句。那个士兵上前,大声说:
“你们是难民?从西边来的?”
难民们听不懂,也不敢说话。
“跟我们走,”士兵打着手势向东,还做出吃东西的样子,“去营地,有吃的,有医生。”
难民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真的……有吃的?”一个老妇人颤声问。
“有,”士兵点头,语气肯定,“但到了营地,要登记,要检查身体,要遵守纪律。愿意劳动的,分配工作。不愿意的……可以离开,但不能再回来。”
难民们炸开了锅。
“我愿意!我愿意!”
“带我们去吧!求求你们!”
“孩子病了,需要医生!”
安娜抱着阿廖沙,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绝处逢生的、近乎崩溃的狂喜。
她跪下来,对着那个中国军官磕头,用她能想到的最虔诚的话说:“谢谢……谢谢您……救救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