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边都打得精疲力竭,国库空空,美国人带着他们的钢铁、粮食、弹药,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用了不到两年,就成了决定胜负的那只手!
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工厂,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生产出任何数量的任何武器!这才是真正的国家意志,真正的军事实力!"
他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一种燃烧的东西:"所以我一直在想,当中国有一年产几千万吨钢铁的工业,有绵延万里永不停歇的流水线,有几亿勤劳刻苦的工人和农民,再加上这片大地的体量,到那时候,还有哪个列强敢轻易对我们动手?
英国人会掂量,法国人会掂量,就算日本人热血沸腾,他们也得想想,与一个体量庞大、工业强悍的中国开战,代价是什么!"
"到那时候,我们不仅真正安全,可以安心地搞建设,发展民生,还能肆无忌惮的争夺我们的殖民地,我们北面可以抢老毛子大半个西伯利亚,南面我们也可以抢英法的殖民地,英国人、法国人也不敢和我们拼命,因为那个代价太大了,大到他们无法承受!"
周继业被父皇话语中的那种宏大和冷酷同时击中,久久无言,然后缓缓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头的问题:"父皇……最近……帝国内部,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事?我隐约听说,有些人……"
周鼎甲的眼神倏地一沉,锐利如刀,打断了他:"你,不用管。"
周继业愣了一下,不敢再追问。
周鼎甲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沉默地打量着这个自己最看重的继承人。他的目光里,有一种父亲看着儿子时特有的、混合了期许和怜悯的复杂情感,也有一种帝王看着接班人时不得不包含的残忍算计。
"继业,"周鼎甲的声音降低了,带上了一丝少见的、属于父亲而非皇帝的温度,"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有些人,是必须要……处理的。这些事,这些人,朕来做!"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但你不一样。你是将来要继承这片江山的人。你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爱戴你,要让将士们愿意为你卖命,要让百姓们在提起你名字的时候,心里是暖的,不是寒的……"
他没有说完那个词,只是深深地看着周继业的眼睛,然后拍了拍儿子,“去西伯利亚,你妈、你媳妇都不是很高兴,你心里可能也有想法。
但爹绝不会坑你,你要以大业为重,有些时候必须牺牲,你要理解;你媳妇是本分人,可以带好我那三个孙子孙女,你妈也会帮着照应,你可以放心过去,一年之后,再回北京!"
即便早有准备,周继业心头还是猛地一跳,周鼎甲继续说道,“虽然我们和俄国人停战了,但铁路要继续修下去,这会困难,但很历练人,而能够在西伯利亚挺住的人,都是国家的脊梁,未来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你要真正深入基层,和他们说话,听他们说话,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老家在哪里,知道他们的婆娘孩子在等他们。
你要让他们知道,你这个将来要继承这个国家的人,是他们的兄弟,见过他们流血流泪,听过他们讲的故事,尊重他们每一个人的牺牲,如此,等到未来我死了,你继承了江山,也一定会稳如泰山!"
"……是,父皇。"周继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笔直地站在那里敬礼。
三天之后,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周继业就已经出了北京,向北而去,奔赴那片遥远的、冰雪覆盖的、埋骨无数的战场。
周鼎甲站在门口,看着车队离开,他回头和身边的秘书说道,“西伯利亚苦寒,跟随的人要时刻注意继业的身体状况,每天向我发电报,做好面对各种意外的准备!”
“是,陛下!”
话虽如此,但周鼎甲知道也可能有这样那样的意外,但必须做,他有好几个儿子,如果这个天不假人,他也不会学朱元璋……
第374章 不惜代价
此时到达北海的复线铁路已经修通,周继业到达北海很快,几天就到了,然后他迅速开始了工作,铁路兵团的后勤参谋要处理无数人员、材料的安置,各种事务十分繁琐,也很细致,不过周继业在德国人的熏陶下,学到了德国人的严谨,很快就适应了工作。
而此时是夏天,西伯利亚的气候也还不错,虽然也要穿棉衣,但还是可以接受的,而现在随着铁路通畅和西伯利亚农业的发展,部队的生活也好了不少,所以此时虽然吃不到新鲜蔬菜,但生活没有大的问题。
看到儿子的回信,周皇帝比较满意,不过此时国内对和平的欢腾没有持续太久,大约在停战公告颁布后的一个月,一个新的头疼的消息开始在经济报告里出现,而且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响亮。
通货膨胀又回来了,这一次,来得尤其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战争期间,通胀有迹可循军事开支、物资短缺、供应链紊乱,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但现在,战争结束了,为什么物价还在涨?
梁如浩把这个问题带到了周鼎甲面前,同时带来了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
"陛下,"他说,"这一次的通胀很复杂,首先是需求端的问题。"
"说具体一点。"
"战争结束,大批军人从西伯利亚和西域返回,这部分人手里多少都有些积蓄军饷、补贴、复员金。加上这几年老百姓本来就在积累,太平日子过了这么久,大家手里是有钱的。现在仗不打了,大家开始花钱了。"
"花钱是好事,"周鼎甲说。
"是好事,但……钱花出去的速度,远快于商品和物资生产出来的速度。"宋子文翻开报告,"陛下看这里棉布、粮食、建筑材料、日用品,这几类的需求在过去两个月里,增幅都超过了百分之二十。
而供给端,工厂还在扩产,农业收成也算正常,但增速赶不上需求的增长。于是价格开始涨,而一五计划的建设又需要大量资金,财政部这边确实有一定程度的货币宽松……"
"也就是印了一些钱,"周鼎甲替他说完这句话,语气没有批评,只是陈述,"印了钱,又碰上消费需求爆发,通胀就来了。"
"是的,陛下。"
周鼎甲把报告合上,放到一边,静静地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在经济学上,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供需剪刀差"需求增长快过供给,货币发行支撑了需求,通胀就是结果。
但问题在于,他不能为了压通胀而停止一五计划,一五计划是核心,不能动;也不能为了压通胀而打压消费,好不容易让老百姓手里有了钱,打压消费等于打击民心。
“这些是客观原因,主观原因呢?”
“投机倒把、囤积居奇也是有一些的!”
“仅仅是有一些吗?”
面对周皇帝的目光,梁如浩额头上不自觉有些冒汗,就在此时,周皇帝突然转移话题,"单独说说纺织的情况。"
梁如浩如蒙大赦,连忙翻到另一页,表情更加凝重了:"纺织业是最头疼的,陛下。他们是两头受气。"
"一头是成本端,棉花是国家统一收购供应,价格还算稳定,但也有一些涨幅,相比于美国棉花,国产棉花的价格已经偏高。
而我国染料技术不过关,需要进口德国染料,国家外汇有限,进口染料有限制,中高端染料价格一直在涨,工人工资也在涨,因为工人要对付通胀,会要求加薪。这三样都在涨,纺织品的生产成本蹿上去了。"
"另一头是收入端,纺织品在国外越来也卖不动。"
"我们给了出口企业不少退税……"
梁如浩停顿了一下:"据臣调查,原因有三,一是华元在战争期间升值,当时各种物资不缺乏销路,华元适当升值是好事,但升上去,不会立刻掉下来;
二是我们主要出口的南洋市场,现在英荷都加强了管制;
三是战后欧洲的纺织业在复苏,英国、德国、法国、日本,他们都在往市场上倾销纺织品,价格压得很低。印度棉织品也在争市场。我们的纺织品,成本上去了,竞争力就更弱了,出口增速不断下降……"
周鼎甲皱眉:"现在靠什么撑着?"
"除了退税,一些地方已经在给补贴。"梁如浩很头疼,语气里有一种不得不开口的难堪,"现在很多大型纺织厂,账面上是有利润的,但那利润里,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政府的出口补贴和原材料价格补贴。剥开这层皮,实际上是亏损的,或者说,只有极其微薄的利润。"
"一边是通胀吃掉成本优势,一边是国际市场竞争,"周鼎甲说,"两把刀,同时割。"
"是的。"梁如浩低声说道,“陛下,上海、天津、青岛三市与那些希望涨工资、推行八小时工作制的工会议员矛盾比较大……”
周皇帝并没有立刻回答,此时他正在思索,纺织业的问题,是一个被放大了的缩影,折射出中国经济正在经历的一种结构性矛盾。
中国这几年的工业化,重点放在了重工业钢铁、机械、铁路、煤矿,这是对的,因为重工业是一切工业的基础。但重工业的特点是,它的产出不直接进入消费品市场,而是进入生产领域,短期内不能有效缓解消费品的供给不足。
与此同时,轻工业,特别是纺织业,承担着大量的就业和出口创汇功能。纺织品是最容易出口的,是中国在国际市场上最早建立优势的商品。但偏偏这个时候,两面受压,国内通胀推高成本,国际竞争压低售价,中间的利润空间被挤得几乎消失。
这不只是纺织业的问题,这是中国工业化初期必然要面对的一道难关:在重工业还没有充分成熟、还没有有效降低全社会生产成本的阶段,轻工业就要在没有成本优势的情况下,独自面对国际市场的竞争压力。
周鼎甲知道目前纺织业发展受到影响是必然的,因为此时世界主要工业国都是重商主义,都想办法提高关税,拼命抢市场,哪怕是搞自由贸易的大英帝国也不例外。
用不了多久,等到大萧条出现,《帝国特惠制》就会出现,然后就是美国吐血三升,希特勒登台,还有日本,这一世918不可能,但会不会有爪哇事件,谁也不知道……
周皇帝对这件事并不是太在意,他甚至于有些乐见其成纺织业的发展缓慢,原因很简单,这会倒逼很多资金进入到他希望投资的行业,而不是总想着搞轻工业,而只有搞工业,搞与基础建设有关的钢铁、水泥、建材、汽车这些,才真正有未来!
就在周皇帝和总理梁如浩讨论经济时,保定某村村头的大槐树下,村长赵老四正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他面前,站着的是刚从县城回来的儿子赵铁牛,铁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爹别想了,我问了,‘太行’牌水泥,现在一袋要三块五,还得托关系才能买到。就咱们家那点积蓄,盖三间大瓦房,光水泥钱就得去掉一半。”
赵老四猛吸一口烟,“去年开春,才一块八一袋……这涨得也太快了!”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里满是无奈,“你二叔家,上个月买了五十袋囤着,说是还能涨。这叫什么事儿?”
“何止水泥,”铁牛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烧饼,“县城里的螺纹钢,铁钉子,连做棺材的柏木板子,就没有不涨价的!
我师父说,现在是‘钱追货’,手里的华元一天比一天毛。他上个月把店里十年的存货都清了,换了三大车的钢材,锁在后院仓库里,说比存银行稳当。”
赵老四沉默了。他不懂什么“钱追货”,他只知道,自打周皇帝灭了伪清,赶跑了八国联军,这日子好过了十几年。
官方的地租从没超过三成五,自家的三十几亩地,交完两成五到三成的“农兴税”,剩下的都归自己。不像前清那会儿,苛捐杂税像篦子一样,刮得人骨头疼。
这十几年下来,家家户户都攒了点钱,赵家自然也存了不少,他前几年给大儿子盖了房,娶了媳妇,现在小儿子也大了,他就想着给铁牛盖三间新房,娶个媳妇。
与赵老四年青那会不同,现在的媳妇都想着要砖瓦房,骑上自行车,赵家自行车是有的,但砖瓦房还需要再盖,可现在,这三百块钱,好像突然就不值钱了。
“这皇帝要在全国建工厂,修铁路,那是好事,”赵老四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官道,一列冒着黑烟的卡车正拉着钢材向北驶去,“可这东西……怎么就贵成这样了呢?”
铁牛咬了一口烧饼,含糊不清地说:“师父说,建工厂要钢筋水泥,修铁路也要钢筋水泥,城里人盖楼要,咱们乡下人盖房也要……东西就那么多,要的人多了,可不就涨价了吗?
听说,现在京城里最值钱的不是金条,是‘批条’。一张能从国营厂里按老价格提出货的批条,转手就能赚一辆小汽车!”
赵老四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好像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点一点地偷走。
这种被偷走的感觉,弥漫在1922年的整个中华帝国。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通货膨胀像一场无声的瘟疫,悄然侵蚀着每一个人的生活。
一战期间曾飙升至每吨200多的钢价,虽在1921年回落到80元左右,但进入1922年,随着“一五计划”全面铺开,价格再次抬头,市场黑市价轻松突破120元。
国家供销总公司与各大国企签订的“长协价”,本应是稳定物价的压舱石。比如,供给重点工程的螺纹钢长协价定在75元一吨,但“一五计划”的规模实在太大了两百多个大项目、总长超过10000公里的铁路新线……这些项目加在一起,几乎要吃掉全国70%以上的钢铁、水泥和煤炭产能。
国企的厂长们不是傻子。按75元的价格供给国家,转手在市场上就能卖120元,巨大的价差像魔鬼一样诱惑着人心。
于是,“设备检修”、“原料短缺”、“运输困难”成了最常见的借口。长协供应的物资被一拖再拖,而仓库里的存货,却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流入了火热的黑市。
“一五计划”这台巨大的工业机器,正在关键时刻,就因为燃料供应不足和内部零件的锈蚀,发出了刺耳的卡顿声。
工业部长周志宏坐在皇帝对面汇报,他注意到皇帝的眉头在读报告时越锁越紧,最后锁成了一道深沟。
"你把这个数字再念一遍,"周鼎甲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汉口的那个。"
周志宏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汉口大冶铁矿的长协价铁矿石,今年第一季度应当按合同供应二十二万吨,实际供应了十四万吨,缺口三十六个百分点。矿方给的理由是设备故障,运输不畅。"
"设备故障。"周鼎甲轻声重复,"运输不畅。"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各色小旗,红色的是一五计划的重点建设项目,蓝色的是原材料供应基地,黑色的是交通干线。他的手指落在汉口附近,然后沿着铁路线慢慢移到武汉钢铁厂扩建工地的位置,停住。
"奥托,"他转过头,"奥托施密特上个月的报告里怎么说的?"
周志宏翻开另一个文件夹:"施密特先生说,武汉钢铁厂扩建工程因为铁矿石供应不足,高炉的投料量只有设计产能的六成。他在报告里用了'严重受阻'这个词,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他说按照这个速度,第一期工程至少要推迟八个月完工。"
"八个月。"
"是,八个月。"
周鼎甲重新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令周志宏背脊发凉的眼神看着前方的空气:"大冶铁矿的矿长是谁吗?"
"吴振邦,革命军第四军后勤部长,复员后转业到工矿系统,是……"周志宏停顿了一下,周皇帝接了过来,“是跟着我打拼的老部下,哼!”
周志宏感觉额头上冷汗已经出来了,他继续往下说,因为他知道现在停下来反而更难受:"施密特先生的报告里还附了一份他自己调查的补充说明。
他说他私下查了大冶铁矿的实际产量记录,第一季度实际开采了将近十八万吨,但最终运出的只有十四万吨。差出来的那四万吨……他说他没有找到任何正式的去向记录。"
"四万吨铁矿石,"周鼎甲说,"如果在当前市场上卖,大概是多少钱?"
周志宏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现在市场价比长协价高出大约四成,四万吨大约能卖……大约二十五万到三十万华元。"
"三十万。"周鼎甲把这个数字咀嚼了一遍,"一个季度,三十万。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万。这还只是大冶一个矿。"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周志宏知道,越轻越危险。
"还有哪些类似的情况?"
周志宏深吸一口气,翻开他准备了很久的那份汇总报告,开始念:"开滦煤矿,长协价煤炭第一季度缺口百分之二十八;辽宁铁岭水泥厂,长协价水泥缺口百分之四十一;四川自贡盐场的化工原材料缺口百分之三十三……"
他念了整整七八个例子,才抬起头。
周鼎甲靠在椅背上,眼睛眯着,周志宏知道他正在高速运转。
"还没完,"周志宏说,声音变得更低,"臣还接到了几份关于工程质量的报告,是德国顾问团直接递给我的,他们绕过了正常的上报渠道……"
"读。"
"兰新铁路迪化延伸段第三标段,某段路基发现使用了劣质砂石,掺了将近三成的黄土。如果竣工验收不够严格,这段路基在使用三五年后可能出现沉降问题,严重时会危及行车安全。"
"黄河引水灌渠工程某标段,发现水泥标号严重不足,检测结果只有设计要求的六成强度。施工单位给出的解释是水泥供应不足,实际上是监理官员收了回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包头钢铁厂厂房建设,发现承包商将合同用量百分之十五的螺纹钢挪作他用,已经浇筑的混凝土柱子里,有部分钢筋数量严重不足……"
周志宏念到这里,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周鼎甲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某种冰冷的、下定了决心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宣判死刑之前的最后一刻所呈现出来的那种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