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哥!”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年轻人溜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十六铺那边供销社,一早排出去二里地!说是从汉口来的船晚了,这两天米价又要跳!”
王二狗心里一沉。手里的馒头瞬间没了滋味。去年那场可怕的通货膨胀,虽然粮价上涨幅度不大,虽然今年以来,通胀已经被朝廷用铁腕和不断增加的商品压了下去,但通胀早已深深烙进每个底层市民的心里。
一有风吹草动,抢购囤积就成了本能。他家墙角那个破缸里,还藏着半袋糙米,是他省吃俭用、时刻准备应对“万一”的。可这点储备,又能撑几天?
类似的恐慌和抢购,在天津的“三不管”、汉口的“口”、广州的“河南地”……几乎所有大城市的贫民区同时上演。城市人口在短短几年内激增,而商品粮的供应,却面临着复杂的局面。
周鼎甲不是没有准备,这些年一直将农业和水利置于极高位置。治理黄河、淮河、长江水患,在东北、河套大规模垦荒,推广美棉、改良稻种,不断努力下,中国人均占有粮食已经突破300公斤,虽然还有很大的压力,但总不至于大面积饿死人。
然而,工业化对粮食的吞噬是惊人的。工厂工人、筑路民工、城市服务业者……数百万脱离土地的人,每天都要消耗粮食。
东北的黑土地、四川的盆地、交趾的红河三角洲,确实提供了可观的商品粮。但运输呢?储存呢?分配呢?更别提民间因恐慌而进行的非理性囤积。
问题在1923年春末夏初集中爆发了,几大主要粮食市场同时告急,价格出现反弹苗头。各地急报雪片般飞向北京。
这段时间,政务院连续召开会议,农业、交通、民政的官员们面面相觑,额头冒汗,他们汇报了库存、调运计划,但谁都清楚,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治标不治本。
周鼎甲沉默良久,他不是斯大林,无法冷酷地下令让农村承受全部代价,坐视城市大片饿殍。但帝国的外汇储备,在疯狂进口工业设备和技术后,已然捉襟见肘。
“今天晚上,我宴请英、法、美国大使,”他权衡一番后,还是决定进口一批粮食应急,“我们问他们借钱买,24年配套的一些设备进口,可以推迟!”
当晚的宴会,无关风月,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周鼎甲没有拐弯抹角,直言帝国面临暂时的粮食供应压力,希望三国能提供紧急粮食贷款或商业信贷,用于从缅甸、法属印度支那、美国和澳大利亚购买粮食,当然了,自己这一边也会拿出一些钱。
“皇帝陛下,”英国大使朱尔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单片眼镜,“大英帝国理解贵国的困境。粮食,我们可以协调印度、缅甸方面提供。贷款……也可以谈。
不过,我们十分关切目前欧洲,尤其是鲁尔地区的局势。我国与美国的立场是,法国的行动过于激进,可能引发德国乃至整个中欧的不稳定。不知陛下……”
周鼎甲缓声道:“鲁尔之事,朕亦有所闻。赔款须偿,天经地义。然《凡尔赛和约》条款之严苛,执行之酷烈,确有可商榷之处。
法比进军,短期或可获煤铁之利,长远恐激化德国民怨,滋生极端,非欧洲之福,亦非在座诸位所乐见。”
他看向法国公使柏卜,“打使阁下,法兰西与德意志,恩怨绵延数百载。然追根溯源,查理曼帝国一分为三,法、德、意先民,皆出自日耳曼法兰克部族。同源异流,相煎何太急?适度施压,迫其履约即可,竭泽而渔,恐两败俱伤。”
他这番话,既支持了美英的“适度”主张,又给了法国面子,更用“同源”之说暗含劝诫。柏卜公使脸色变幻,最终举杯道:“皇帝陛下高瞻远瞩,所言深刻。我国政府亦愿寻求合理解决之道。”
交易达成。英法美应允提供总额约四千万美元的粮食贷款和采购便利,利率尚可,附加的政治条件也在周鼎甲接受范围内。粮食,有了着落。
但周鼎甲心中的石头,只落下了一半。宴席散后,他独自踱步。靠外粮救急,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绝非长久之策。帝国脆弱的农业基础,与日益膨胀的工业人口需求之间,裂痕已现。必须下猛药了。
几天后,一次范围更小、级别更高的御前会议在极其保密的情况下召开,周鼎甲开门见山:“粮食危机,根子在城市人口无序膨胀,远超农业供应与城市管理能力。
推动城市化发展,接纳农民进城,本是仁政,然放任自流,酿成贫民窟,滋生疾病、犯罪,耗费无数市政资源,更成为粮食黑洞、动乱温床。此弊不除,工业化终将被拖垮。”
他目光冷峻:“从即日起,各大中城市,展开‘市容整顿与人口疏导特别行动’。目标:城市周边无序聚居区、棚户区。原则:凡无固定职业、无合法居所、无城市户籍之‘三无’流民,一律清理。”
陈其美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清理之后……如何安置?若强制遣返原籍,恐生变乱,且原籍亦未必能接收。”
“不遣返。”周鼎甲手指点向地图上的几个区域,“北方城市老百姓迁徙到西伯利亚、外东北、北大荒,那边垦荒、筑路、开矿,正缺人,南方,则往天南、兰芳迁徙,西南走宝成铁路前往西域。
朝廷组织,集体迁徙,提供基本安家费用、土地、工具,前三年免税。告诉他们,去边疆,是拓荒,是建设新家园,虽苦,却有地种,有屋住,有奔头!比挤在城市阴沟里等死强!”
秘书长唐才常皱了皱眉:“陛下,此策……恐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做大事,就不要顾忌这些!””周鼎甲罕见地提高了声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朕迁徙流民实边疆,是为巩固国本!城市粮食一旦崩溃,饿殍遍地,盗贼蜂起,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两害相权,朕取其轻!此事,关乎社稷存续,没有商量余地!”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决绝:“不过,朕非不教而诛。加一条:各城市设立临时考点。被抓捕收容之青壮流民,由当地教育局出题,进行高小文化考试。
通过者,视为有基础学习能力,可暂留城市,由市政部门组织各企业招聘,安排进工厂学徒、或参加技能培训,纳入正规管理。未通过者,一律移送边疆。”
殿内一片寂静。这个“考试留城”的附加条款,看似给了底层一线希望,实则更加残酷地将人划分等级,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在未来的工业化帝国,没有文化,连做城市底层苦力的资格都可能失去。
“执行要快,要稳。”周鼎甲最后命令,“公安部统筹,各地驻军配合。先以北京、上海、天津、青岛、武汉、广州、沈阳、成都大城为试点,迅速铺开。舆论方面……不必多言,用结果说话。”
凌晨时分,天色未明。无数道手电筒的光柱刺破棚户区的黑暗,犬吠声、呵斥声、哭喊声骤然炸响。大批黑衣警察和身着灰绿色军服的士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狭窄污秽的巷道。他们手持名册,挨家挨户砸门,核对身份。
“开门!查户口!”
“王二狗!是不是住这儿?出来!” 王二狗惊恐地拉开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警察扭住胳膊。
“你们干什么?我有做工!”他挣扎着喊。
“做工?临时牌还是长工?房东是谁?户籍单拿出来!”警察厉声问。
王二狗哪有什么正规户籍?他的“家”是偷偷搭的,工作是零散的。
整个蕃瓜弄鸡飞狗跳。像王二狗这样的青壮年男子,是重点目标。有人试图逃跑,被守在巷口的士兵用枪托砸倒拖回。老人、妇女、孩童的哭喊声震天动地。
不到两个小时,数百名像王二狗这样的“三无”青壮,被绳索粗略串绑,押上早已等候在棚户区外的敞篷卡车或者马车上,车队在黎明的微光中,驶向城郊临时设立的、由废弃仓库改成的“收容转运站”。
类似的场景,在八大城市及数十个工业城镇同时上演。报纸被严令禁止详细报道,只有模糊的“市政整顿”消息。但民间口耳相传,恐慌迅速蔓延。“朝廷抓人充边”的消息,比抓捕行动本身跑得更快。
上海,龙华,一处由旧纱厂仓库改造的“临时收容暨资格审查所”,仓库高大空旷,弥漫着霉味和汗臭。被押送来的青壮们挤在划定的区域内,惶恐不安。他们大多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充满了不解、愤怒和恐惧。
上午九点,一阵哨响,几名穿着鼎甲装、看起来像教员的人,在士兵护卫下走进来,搬来几块黑板和成捆的纸张。
“肃静!”一个官员模样的人拿着铁皮喇叭喊道,“奉上谕,为体恤民情,甄别良莠,现对尔等举行文化资格测试!
测试通过者,可留在上海,由官府安排正当营生!未通过者,依令迁徙边疆,开荒置业,亦有朝廷资助!现在,按队列领取试卷和铅笔!”
人群骚动起来。考试?很多人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试卷发下来了,粗糙的黄纸上,印着简单的题目:阅读理解,作文和一些数学题,这都是高小水准的文化测试,凡是有点上心学习的就有可能通过。
王二狗捏着铅笔,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老家断断续续读完了高小,认得些字,但多年不用,早已生疏,他颤抖着,歪歪扭扭的写着。算术题更让他头晕,他努力回想着码头上算工钱时的法子。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铅笔划纸的沙沙声,更多的是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有人对着白卷发呆,突然崩溃大哭;有人试图偷看,被监考的士兵厉声呵止。
一个小时后,收卷。教员们当场批改,速度很快。通过者的试卷被放在一边,未通过的扔到另一边。
“现在,念到编号的,站到左边!王二狗!李四!……”官员开始念通过者的号码。
王二狗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激灵,几乎不敢相信。他茫然地挪到左边那片区域,那里已经站了大约三四十人,个个脸上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茫然。
右边的区域,则是黑压压的、沉默的大多数,大约两三百人。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侥幸、期待,逐渐变为绝望、麻木,最后是熊熊燃烧的怨恨。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突然嘶声吼起来:“干他娘!老子在码头扛包,在厂里搬铁,力气有的是!凭什么识几个臭字就能留下?老子不识字,就没力气干活了吗?这是什么鬼世道!什么鬼制度!”
他的怒吼点燃了人群的怨气,咒骂声、哭喊声再次响起。“我们要做工!我们要吃饭!”
“皇帝老爷!你不让我们活了吗!” 士兵们端起枪,厉声弹压,才将骚动勉强压下。
左边,王二狗看着对面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充满怨恨的面孔,又看看自己颤抖的手和那张划着红勾的试卷,突然腿一软,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羞愧。留下,意味着暂时安全,但未来呢?那些被送走的同乡、工友呢?边疆的苦寒,他早有耳闻。
几天后,一列列闷罐车厢,载着那些“未通过者”和他们的简单行李,在亲友绝望的哭喊和旁观者复杂的目光中,驶离城市,奔向北方冰原或南方海岛。而王二狗们,则被编组,送入不同的工厂“见习”或“培训”,开始了另一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
这场被民间私下称为“考字充边”的风暴,迅速席卷全国,周皇帝的粗暴执政再次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北京,国会执委会议事堂。
巨大的穹顶下,上百张红木座椅呈扇形排列,这是“考字充边”风暴席卷全国后,国会执委会首次召开的全体会期。原本应该热议民生国是的殿堂,此刻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议员们或低头翻阅文件,或凝视虚空,或与邻座交换着无声的眼神。咳嗽声、座椅的轻微挪动声,都被穹顶放大,清晰可闻。
主席台上,议长徐世昌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有些发虚:“……关于近期各地市政整顿及人口疏导事宜,民政部已有咨文通报。今日议程,诸位议员如有质询或建议,可依例发言。”
沉默。更深的沉默。
角落里,一位来自江南、以敢言著称的议员张元济,花白的眉毛紧蹙,手中捏着一份写满字的稿纸刚想发言。他身边的几位同样来自文化教育界或工商界的议员,用眼神示意他冷静。
终于,以敢说话著名的吴敬恒打破了沉寂,“议长,诸位同僚!市政整顿,改善民生,本是善政。然近期所谓‘人口疏导’,动辄以军警围捕、强制迁徙,且以粗浅文字算术考试决定去留,形同儿戏,更有悖《钦定宪法大纲》中‘臣民之居住、迁徙自由’之精神!
此等举措,与洪武皇帝徙富民、实边陲何异?长此以往,法治不彰,民权焉存?政府必须做出解释,并立即停止此种粗暴行径!”
几位议员微微点头,窃窃私语声响起,但没等支持或反对的声音扩大,一位身着戎装、来自边疆军垦区的议员霍然起身,“吴议员此言差矣!尔等坐在京城暖阁,可知边疆苦寒之地,急需人力开垦?可知上海、天津街头,流民蚁聚,疫病横行,治安糜烂?
陛下此举,乃是为流民寻活路,为城市解沉疴,为边疆固根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岂能拘泥于纸上条文?
若按尔等所谓‘法治’,放任自流,待到粮荒酿成大乱,饿殍遍野之时,谁来负责?是尔等摇笔杆子的,还是我们这些在边地守土安民的?”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几位来自工业区、矿业区的议员附和。“正是!我所在的唐山,工厂区周边棚户如麻,火灾、盗窃层出不穷,工厂原料都屡屡被盗!清理之后,风气为之一清!”
“广州亦然!‘民’棚户临江而居,垃圾污水直排珠江,每年夏秋必发疫病。此番疏导,虽手段刚硬,实乃公共卫生之必需!”
支持整顿的声音迅速占据了上风。这不仅仅是立场的表达,更是一种生存智慧的宣告:在这间大厅里,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皇帝过去几年的屠刀是如何落下的。
从打天下时清算地主、扫荡黄赌毒(牵连数百万,流放千万),到去年“铁纪”风暴中血洗贪官、投机商(处决数万,流放十余万,连皇亲国戚都杀了十几个),皇帝的意志和执行力,早已用铁与血铭刻在所有人的恐惧记忆里。
质疑政策本身或许可以,但若被认为是在挑战皇帝的权威或否定其“强国”的根本目标,后果不堪设想。
张元济看着眼前这一幕,握着稿纸的手慢慢松开了。稿纸上写满了对“文化考试”流于形式、执行粗暴、造成新不公的批判,对底层民众被迫迁徙苦难的同情。
但他最终没有站起来。他想起了去年几位在议会激烈批评“铁纪”过于严酷的同僚,不久后便因“历史问题”或“经济问题”被调查、流放。他想起了街头确实开始减少的乞丐和渐渐稳定的粮价。他很清楚执政存在的无奈之处!
徐世昌适时地敲了敲木槌:“诸位,肃静!市政人口事务,乃地方行政范畴,政府已有通盘考量。当下国计民生之大者,在于‘一五计划’之顺利推进。
据工商部最新报告,上半年钢铁产量突破二百二十万吨,煤炭逾一亿吨,物价趋于平稳,此乃国家之福,万民之幸!吾等当同心协力,共维此来之不易之局面!若有具体个案不公,可依程序向最高检呈报。今日议程,转向审议东北铁路债券发行案……”
话题被轻巧而坚定地转移了。吴敬恒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他身边的友人悄悄拉住了袖子。他环顾四周,看到大多数议员已经翻开新的文件,准备讨论“铁路债券”这个更“安全”、也更“实在”的议题。
那股刚刚升腾起来的、关于原则与民权的微弱火苗,在生存理性与对强大皇权的畏惧面前,迅速熄灭了。
公开的反对声浪,如同退潮般,迅速微弱下去。生存的压力和“秩序恢复”的表象,压倒了殿堂内对手段的道德审视。
庙堂之上的沉默,并不意味着民间情绪的平息。相反,在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工棚车间,暗流涌动得更加汹涌。
上海,闸北,一家临街的“老虎灶”(开水房)兼茶馆。
午后,热气蒸腾。几个刚刚下工的码头搬运工、黄包车夫、小贩模样的男人,挤在油腻的方桌旁,就着廉价的“茉莉花”茶末,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老王家的老三,前个月在蕃瓜弄被抓的,考‘糊’了,发配到北边什么‘外东北’去了!”一个缺了门牙的车夫压低声音。
“作孽啊!那孩子才十八,就是不爱念书,可一身力气,码头扛包谁比得上?现在好了,去那冰天雪地,听说冬天鼻子都能冻掉!”
“识字?识字有个屁用!我隔壁弄堂的阿炳,倒是认得几个字,考过了,留下来。结果呢?塞进浦东那家纱厂当学徒,工钱比原先打零工还少,规矩多得吓死人,动不动就扣钱!昨天还被工头打了一巴掌,说手脚慢!”一个面容愁苦的小贩啐了一口。
“干苦力都要通过高小考试?真真是千古奇闻!”一个略显斯文、像是落魄账房先生的人摇头叹息,“朱洪武当年徙富民,好歹还给人留点家底。咱们这位……嘿,真是青出于蓝。”
“嘘!小声点!”缺门牙的车夫紧张地左右看看,“莫谈国事!去年菜市口……”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去年“铁纪”风暴中,上海公开处决投机奸商和贪官的刑场,就在不远处的龙华。那血淋淋的记忆还未褪色。
“不过话说回来,”小贩叹了口气,“米价倒是真稳住了。前两个月吓得我差点把老婆的镯子当了囤米。现在好歹能按顿吃上饭了。”
“街上的‘伸手大将军’也少多了,走路不担心被抱腿了。”车夫也承认。
“皇帝老爷自己好像也挺……那个词咋说来着?‘简朴’?听说宫里开销抠得很,皇后亲自做饭,太子爷在西伯利亚那边冻得跟冰棍似的,其他皇子都送去番邦学打铁造机器。
那些个侯爷,封地倒是阔,可都在天边,比充军好不了多少。”账房先生捋着稀疏的胡子,语气复杂,“当官的更惨,去年杀得血流成河,没死的也战战兢兢。做生意的,赚了钱就得赶紧投厂子,敢乱花?‘反浪费’的刀子等着呢!”
众人沉默了一会。一种奇特的情绪在弥漫:怨恨是真实的,对强制迁徙和“文化筛选”感到不公与愤怒;但另一方面,一种近乎无奈的“认命”感也在滋生。
不过大家似乎“都一样”在被压榨,被严格管束。而皇帝像个冷酷的大家长,挥舞着鞭子,逼着所有人从皇子到乞丐,从勋贵到小贩朝着一个“强国”的目标拼命奔跑。他不宠溺任何人,也不特别宽待任何阶层。
“不患寡而患不均哪……”账房先生最后幽幽地叹了一句,道破了这复杂心态的核心。当痛苦和压力被相对均匀地分摊时,纯粹的怨恨,往往会掺入一丝扭曲的“公平感”,从而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成为私下抱怨后,继续埋头活下去的理由。
“朱元璋再世”的窃窃私语,如同生命力顽强的野草,在底层社会的每个缝隙中滋生、蔓延。它是对恐惧的记忆,是对现状的讽刺,也是一种带着敬畏的、对强权本质的模糊认知。这野草烧不尽,因为它扎根于最现实的生存土壤。
在北京东交民巷使馆区,英国驻华大使朱尔典爵士靠在扶手椅上,听着他的中文秘书朗读几份最新整理的情报摘要和社会舆情分析,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刚刚从上海、天津等地调研回来的年轻外交官阿瑟兰塞姆。
“所以,大使先生,”兰塞姆合上笔记本,蓝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根据我这一个月的走访,可以得出结论:这场被民间称为‘考字充边’的运动,虽然引起了不少恐惧和私下抱怨,但并未引发大规模骚乱或抵抗。甚至,社会的整体秩序……似乎还因此得到了加强。”
另一个外交官抽着烟斗,缓缓点头:“是的,矛盾而有趣。这位皇帝,像是一个最高明的,同时又是最无情的工程师。他用鲜血清洗官僚系统和商业领域,用恐惧和强制重新配置人力资源,用绝对的控制来保证基础工业原料的供应和价格稳定。
结果呢?通货膨胀被遏制了,城市表面上的‘污垢’被清除了,最重要的他的工业计划,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成现实。钢铁、煤炭水泥……这些数字做不得假。”
朱尔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单片眼镜:“代价呢?乔治,你刚才提到的民间情绪,那些‘朱元璋’的类比,那些对‘文化筛选’的怨恨。”
“代价是巨大的,爵士。”乔治肯定道,“数百万人被流放处决,社会自由被极度压缩,知识阶层噤若寒蝉,底层民众在恐惧和‘相对公平’的夹缝中喘息。
从我们的价值观来看,这无疑是专制与暴政。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必须承认,在一个传统农业社会向工业国家强行转型的初期,在面临内部分裂、外部压力的巨大挑战时,这种冷酷无情的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模式,似乎……异常有效。看看德国,魏玛共和国倒是民主,可它现在是一团糟。”
兰塞姆插话道:“我采访过一位中国的商人,他去年差点因为‘投机倒把’入狱,损失惨重。但他现在却说:‘虽然怕,但至少知道规矩了,知道皇帝要什么了要你开厂,要你生产,不要你囤积炒卖。跟着这个规矩走,虽然利润薄,风险大,但能活下去,甚至慢慢做大。’这很能代表一部分适应了规则的人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