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承业没有接话,把这句话记住了,他接下来要去地方任职
在天津之后,是青岛,然后上海,上海的盛况超过了天津,来迎接太子的人更多,档次更高,租界里几个著名的洋人酒店,……都有帖子送来,邀请太子殿下出席各种名义的"交流会"。
周继业大多数接受了,他在一个接一个的场合里,反复说着同样的核心意思,但每次都换了不同的包装,针对不同的听众做了调整。
对纺织业的人,他谈的是设备更新补贴的政策,谈的是如何通过提高效率来对冲成本上涨;对机械业的人,他谈的是一五计划的采购需求,谈质量标准如何帮助他们的产品进入国有企业的采购体系;对金融业的人,他谈的是实业债券的发行计划,以及银行在工业化中可以扮演的角色。
他也检查了几个由大资本家承接的重工项目。
一个造船厂的项目,进度明显滞后于计划,厂主给出的理由是钢材供应不足,但现场考察之后,周继业发现问题不只是钢材,还有管理混乱设计图纸更改了三次,每次都需要大量返工,时间和材料都在返工中消耗掉了。
他当着厂主的面,把这些情况指出来,语气不重,但精准,每一句话都有根据。
厂主连连点头,说会立即改进。
但周继业走后,仍然让人传话给财政部和工业部:对这个厂加强跟踪,两个月内无法按计划推进的,启动行政检查,同时通知银行评估贷款风险。
副官把这道指令发出去之后,回来汇报,周继业头也没抬,说:"父皇说,对有意搪塞的,行政检查、银行抽贷、税务下场,三个一起来,让不老实的家破人亡!"
卢森堡站在船舷上,看着黄浦江宽阔的水面,记录着这段时间随太子南行的见闻。
她在日记里写道:"今天在上海观察了周继业太子与实业家们的会面。这个年轻人让我印象深刻他不是他父亲那种令人窒息的强硬,但有一种属于他自己的清晰和坚定。他说话的方式是说服性的,但说服的背后,是实实在在的威慑。这种组合,很有效。"
"我越来越觉得,中国正在发生的事,是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它不是英国的工业革命那是自发的,散漫的,建立在对工人残酷剥削的基础上的。它也不是战时共产主义那是依靠强制和恐惧的,不惜以人命为代价的。
它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甚至超越两者的东西:有国家的强力主导,但也有法律的边界;有资本的保留,但受到严格的约束;有对工人的保护,但不是通过工人自己组织起来争取的,而是由上而下赋予的。"
"我不确定这条路的终点在哪里。也许它最终会走向某种僵化;也许它能够保持这种张力,一直往前走。"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周鼎甲是一个非常进步的皇帝,他自诩为革命皇帝,并没有错,哪怕他坚决反苏!"
第382章 越来越明显的野心
周继业的船队抵达黄埔港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刚过。
码头上的迎接阵势,比天津和上海更盛大广东本就是华商出洋的最大根源地,南洋各地的华商,十个里面有七八个是广东人,他们的根在这里,他们的宗族祠堂在这里,他们的骨子里始终认为这里才是家。
所以当太子殿下南下的消息传开,不只是广州本地的工商界,连在广州办事、过路、或者专程赶来的南洋商人,都聚了过来。
码头上的人群里,有穿着中式长衫的老派商人,有穿着西式三件套的新式买办,有戴着南洋式宽沿草帽的归侨商人,还有几个显然是临时从暹罗或者缅甸赶来的,身上还带着热带气候特有的那种红黑皮色。
周继业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幅画面,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几天的会谈,比天津和上海要复杂得多。在天津和上海,他面对的是国内的资本家,利益关系相对单纯,政策压力能够直接传导。
但在广州,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更庞大、更复杂、更敏感的群体那些在南洋飘荡了几代人的华商,他们的处境、他们的焦虑、他们对中国的期望与疑虑,都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陪同他此行的生活秘书张若兰站在他身边,同样看着码头上的人群。她不仅仅是周继业的小老婆,更承担着不少工作,不管是与南洋商人的联系,还是参加一些社会活动,她都处理得妥帖而不张扬,这也让她赢得了太子更多的行人。
"若兰,"周继业轻声说,"你的族叔们……来了多少人?"
"听说廷荣伯父从槟城专程赶来了,"张若兰说,语气平静,"还有几位堂叔,在新加坡、吉隆坡的,也都来了。"
周继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张弼士早已过世,但张家的产业和人脉在南洋依然是一等一的,张家人这一次集体出现,既是家族的动作,也是南洋华商向太子释放的某种信号。
正式的座谈会安排在第三天,地点选在了珠江边的一座新建的商会大楼里。
大楼是欧式风格,但门楣上刻着汉字,里面的布置却是中西混搭挂着西式吊灯,铺着中式地毯,墙上挂着山水画和一幅世界地图,正中间自然挂着一幅周鼎甲的肖像画,是油画,画得相当神气,而在中国各地,也有无数周皇帝的画像……
来参会的商人超过了一百五十人。
暹罗来的最多,有三十几个,都是曼谷的华商,做大米贸易的,做锡矿的,做木材的。缅甸来的有二十多个,仰光的宝石商、木材商。
马来的有三十几个,从槟城、吉隆坡、新加坡来的都有,橡胶园主、锡矿主、批发商。印尼来的最少,只有十几个,都是爪哇岛的,因为最近印尼局势最乱,很多人不敢轻易离开。菲律宾来的有几个,都是在马尼拉做批发和转口贸易的。
周继业进场的时候,整个大厅里的声音慢慢静了下来,他在主席台就坐,看了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开口的第一句话,说的是粤语:"各位叔伯兄弟,我们是自家人,说自家话。"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那种积压着的紧张感,在这一刻松动了一些。
笑声平息之后,周继业换回了普通话,但语气依然是那种家常的、不端架子的:"父皇让我来广州,一件事是和大家谈国内的政策,另一件事,是和南洋的叔伯们好好说说话。
先说南洋的事,因为我知道大家从很远的地方赶来,都有话要说,都有苦要诉,先把苦水倒出来,我们再商量办法。"
话音刚落,台下的人群里,一种沉默中的骚动开始流动,像是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慢慢扩散开来。
第一个开口的,是暹罗来的一个大米商人,叫陈士绅,六十多岁,祖籍潮州,在曼谷经营米行已经四十年。他站起来,普通话说得不太流利,夹杂着潮汕口音:"太子殿下,我在暹罗做了四十年生意,从来没有遇到现在这么难的时候。
暹罗政府最近三年,对华商加了五次税,从前我们和暹罗人做生意,他们是欢迎的,因为我们带去了活钱,带去了贸易网络。
但现在,他们说我们是'外国人',说我们在抽暹罗的血,要限制华商的经营范围,不让华商做粮食和土地……"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颤抖,"我父亲的骨灰埋在曼谷,我自己也在曼谷生了三个孩子,但他们叫我'外国人'!"
大厅里,有低沉的附和声。
紧接着,一个来自棉兰的印尼糖商黄锦堂站了起来,比陈士绅年轻一些,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但脸色凝重:"太子殿下,我更直接说。我们在爪哇和苏门答腊的种植园,今年已经被冲击了三次。是那些土著的革命党,他们说我们华商是殖民者的帮凶,说我们剥削土著,放印尼人的血。
我的种植园上个月被烧了一个仓库,损失超过二十万盾,荷兰人说他们会处理,但他们根本管不了,印尼共那些人……"他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压抑的恨,"他们比荷兰人更难对付,因为荷兰人至少要脸,他们不要。"
更多的声音涌上来了。
马来的橡胶园主说英国人收紧了橡胶出口配额,华商的配额比英国自己的种植园少得多,说这是"公平竞争";缅甸的木材商说仰光港口的装卸费对华商单独加价,说是"手续费",实际上是赤裸裸的勒索;菲律宾来的商人更是愤怒,美国最近推出的一系列限制华商参与零售业的法规,把他们的大批零售店逼到了关闭边缘。
苦水一旦开了口,就没有那么容易止住。
周继业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插,就这么听着,偶尔低头在面前的本子上记几个字,表情平静,但眼神专注。张若兰坐在他身边稍后的位置,也在认真记录。
这场诉苦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直到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自己已经说完了,大厅里的声音才慢慢平息下来,变成一种沉重的静默。
周继业放下笔,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群,然后开口了。
"我听完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每一位说的,我都记下来了,回去之后我会呈报父皇。但我现在要直说,不绕弯子。"
他停顿了一下。
"诸位说的处境,我理解,也同情。但我要请诸位想一个问题:你们在南洋的处境,一百年前和现在,有什么根本的不同?"
台下有人开始想,有人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脸色变了变。
"一百年前,你们也是外来者,也被本地人排斥,也被殖民者利用。但那时候,大清朝软弱,谁也不敢替你们说话,你们只能夹着尾巴,给殖民者纳贡,和本地人做生意,过一天算一天,没有任何人撑腰。"
"现在不同了,"周继业的语气里,有一种分量感,"中国强了,强到英国在南洋的驻军不敢轻举妄动,强到荷兰人在婆罗洲丢了地盘还不敢放一个屁,强到暹罗、缅甸的当地政府在做任何决策之前,都要先想一想中国会不会生气。"
"正因为中国强了,他们才更加针对你们,"他直接说出来,"因为你们是华人,在他们看来,你们是中国力量伸进南洋的触角。这不是你们做错了什么,这是时势使然。"
大厅里,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但没有人开口打断。
"所以,"周继业顿了顿,"我今天来,不是替你们向英法荷道歉,也不是让你们委曲求全,更不是要你们回来当顺民。
我来是告诉你们局势在变,而且在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变,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准备,需要你们现在做一些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父皇说,南洋在中国治下两千多年,只不过过去咱们打了一个盹。"
大厅里,先是静默,然后是一阵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骚动那不是笑,也不完全是震惊,而是某种认知被猛然触动时的反应,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某种东西,在这一刻松了一口气。
苦水倒完之后,会议进入了第二个阶段。
周继业开始谈具体的事。
"关于回国投资,"他说,"父皇的意思是,一五计划已经基本完成,打好了底子,二五计划刚刚启动,有大量的项目需要资金和参与者。各地专门针对南洋商人的投资优惠政策,已经整理成了一份手册,今天的会议结束后会发给大家。"
他让助理把手册发下去,大厅里翻阅的声音哗哗作响。
"最稳健的选择是国债,"周继业说,"父皇的信用,大家应该都有感受,这二十多年年国债从来没有逾期偿还过,利率稳定,比你们把钱存在新加坡的英国银行还要安全。"
"其次是投资皇家财团指定的工业项目,"他继续说,"石化、钢铁、汽车、合成氨、飞机、造船这六个方向,是未来二十年确定性最强的增长领域,皇家财团开放了一定比例的外部投资,参与门槛高一些,但收益也是可以保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台下已经有人在低声商量了。
这时候,张若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突兀,但在众人之中,有一种天然的显眼太子的生活秘书,张弼士家族的后人,她站起来说话,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诸位,我是张弼士先生的族人,家父在槟城,家叔在新加坡,"她的声音清晰,带着一点客家口音,但普通话说得流利,"我代表张家,宣布两件事:第一,张家愿意追加投资皇家财团五百万元,支持石化和钢铁项目。第二,张家计划出资一千万元,在广州建立一个轿车组装厂。"
话音刚落,大厅里哄的一声。
一千万元的轿车组装厂,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更重要的是这个信号太子身边的人、张弼士家族,用真金白银表态了。
黄锦堂看了一眼旁边的堂弟,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黄家是印尼的糖业巨头,这些年在国内也有投资,但规模一直保持在安全线以内,没有大动作。但今天,形势不一样了。
黄锦堂站起来,说话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气:"太子殿下,黄家愿意购入五百万元国债,同时,我们打算投资一千万元,在福州建一个造船厂,希望能纳入国家二五计划的配套体系,并获得相应的政策支持。"
这一次大厅里的反应比刚才还要热烈。
张家和黄家,两个南洋华商中分量最重的家族,一个出资建汽车厂,一个出资建造船厂,加在一起是三千五百万元的真金白银。
这对台下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人来说,是最直接的说服。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宣布投资意向的声音此起彼伏。暹罗大米商陈士绅宣布购入两百万元国债;马来的橡胶园主林文兴宣布投资三百万元入股一个橡胶制品加工厂;缅甸的木材商吴光达宣布投资一百五十万元,入股一个木材加工和家具制造的配套项目……
数字一个接一个报出来,周继业身边的秘书在飞快地记录,不到两个小时,初步统计的投资承诺总额,已经超过了一亿两千万元。
其中大约三分之一是国债购买,三分之二是各类工业项目的直接投资。
周继业听完所有的报告,等大厅里的喧嚣稍微平息了一些,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替父皇,谢谢大家的信任。"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补充说:"但我要提醒诸位,投资不是捐款,国家不欠你们的人情,你们应该得到的回报,会通过合同保障,不会少一分,也不会多一分。
父皇对商人人的态度,诸位应该也有所了解国家需要你们,但国家不怕没有你们。合作的基础是互利,不是恩赐,也不是情面,要守规矩,不守规矩的人,哪怕对开国有功,也有不少被处罚!"
这几句话,把刚才那种热烈的气氛略微降了降温,让那些激动的商人们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打感情牌的年轻太子,而是一个清醒而精准的政治人物。
会议休息时,张若兰端着茶站在周继业身边,低声说:"刚才黄锦堂那一千万,是真的,不是做样子,他今早已经和我说过了。"
"我知道,"周继业喝了一口茶,"他们在印尼的种植园已经不太稳了,与其坐等,不如把钱转移回来,在国内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放着,同时做个顺水人情。这笔账他们算得很清楚。"
"张家的五百万和一千万呢?"周继业侧过头,看着她。
张若兰平静地回答:"族里早就决定了,只是等一个时机宣布。殿下的南行,就是这个时机。"
"为什么选汽车厂?"
"中国这么大,缺车是肯定的,不管是民用还是军用,汽车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张若兰说,语气很笃定,"而且汽车厂需要配套的零部件供应链,这个供应链建起来,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产业体系,张家做生意的眼光,从来不只看第一步。"
周继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把茶杯放回去,站起身来,休息结束了,下午的会议,要讨论更难讲的事情,而下午的会议,气氛比上午严肃了很多。
周继业把话题转向了南洋华商面临的安全问题,这一次,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关于英法荷加税和本地革命运动冲击华商种植园的问题,父皇有明确的态度,"他说,"中华帝国支持海外华商通过合法手段,反对殖民当局的无理加税和歧视性政策。如果在你们当地有中国领事馆,可以通过领事馆提出正式的外交抗议,我们会跟进。"
"但这只是外交层面,"他继续说,"更重要的是你们自身的安全。父皇的意思是,南洋华商应当加强自我保护,可以组织民团,招募雇佣兵,购买武器,对子弟进行一定程度的军事训练,这既是为了日常安全,也是为了应对……那些不受控的局面。"
台下的人都听明白了"那些不受控的局面"是什么意思,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印尼那边现在就是那个情况",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关于购买武器,"周继业说,"你们可以递交申请,父皇会想办法,给你们送过去!"
这一条让很多人眼睛亮了。有了枪,很多问题就是另一个局面了。
"我现在给诸位上一堂国际形势课,"周继业说,拿起一根指示棒,走向身后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这是父皇让我告诉大家的,是他对当前世界格局的判断。"
他在地图上指了几个点,缓缓说道:
"欧战结束已经快五年了,但欧洲的旧秩序其实已经彻底打碎了,只是很多人还没意识到。英国为了打赢欧战,把家底子掏空了,战前英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债权国,现在是美国最大的债务国之一。
法国更惨,本土被打成了废墟,现在还在靠德国的赔款维持财政。荷兰从来就没多少实力,过去靠着印尼的糖、橡胶和香料是一等殖民地帝国,但它自己国小人少,经不起任何大的风吹草动。"
"这三个国家,"他停了一下,"都是老牌强国,但都是走下坡路的老牌强国。他们在南洋的统治,依靠的是惯性,依靠的是威望,而不是真正的力量。"
台下的人在认真听。
"与此同时,新的力量在崛起,"周继业的指示棒移向了东亚,"美国,日本,中国,还有苏联,这四股力量,正在重新塑造世界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