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研发整体冲压成型技术。”李复生大声解释,“可以减少铆接,减轻重量,提高强度。这套5000吨水压机是从德国舒勒公司定制的,本来打算用在火炮的开发上,不过陛下下令交给我们!”
赵清如蹲下身,仔细检查一个刚刚冲压出来的翼肋零件。尺寸精准,表面光洁,边缘无裂纹。“公差能达到多少?”
“±0.2毫米。”李复生自信地说,“经过校准后,可以做到±0.1。满足航空要求。”
埃克纳与伊万交换了一个眼神。材料,这个最大的瓶颈之一,看来正在被迅速突破。现在看来,周皇帝发展航空业的决心是空前的,也早有准备。
“但是,李厂长,”埃克纳提出关键问题,“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板材和简单零件。‘鲲鹏’的机翼将是悬臂式单翼,没有外部撑杆,全靠内部结构受力。
我们需要大型的整体翼梁,长度可能超过十五米,要能承受巨大的弯曲和扭转载荷。你们的设备能加工吗?”
李复生笑了:“请跟我来。”
他们来到工厂最深处一个大型车间。这里更加宽敞,起重机轨道在高空纵横交错。车间中央,卧着一台庞然大物一台长达三十米的巨型龙门铣床。
“这是从瑞士进口的,上个月刚安装调试完毕。”李复生抚摸着机床冰冷的床身,“工作台宽度3米,长度25米,可以加工超长构件,用它来加工整体翼梁,再合适不过。”
他看向埃克纳,目光炯炯:“埃克纳博士,我知道‘鲲鹏’项目。重工业部和航空研究院已经给我们下达了任务。
只要你们拿出最终的设计图纸和材料规范,我们就能在三个月内,提供第一批试制材料和小样零件。半年内,可以配合进行全尺寸结构件的试制,我们还打算研发更先进的模锻液压机等关键设备,以满足你们开发的需要。”
虽然动力和材料的问题有了眉目,但最折磨人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气动设计。要达到前所未有的航程和载重,意味着飞机必须拥有极高的升阻比。每一个百分点的提升,都可能意味着增加几十公里的航程,或者减少几十公斤的燃油。
基地新建的低速风洞成了“炼狱”。这座风洞直径2.5米,长15米,在当时亚洲已属顶尖,气动小组,几乎住在了风洞实验室里。
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偏微分方程,地上扔满了画满曲线和数据的草稿纸。十几个不同比例的机翼模型,在风洞中经历着一次次“酷刑”不同的翼型、展弦比、上反角、扭转角……
“NACA 23012翼型,升力系数尚可,但阻力太大……”
“哥廷根G 795,低速性能好,但高速阻力激增……”
“试试我们自己改进的‘晋风-1’型……”
叶安群手里拿着最新的烟流显示照片在机翼表面贴满羊毛线,通过风洞气流观察分离情况。照片显示,在较大迎角时,机翼后部出现了明显的流动分离,这意味着失速提前,阻力剧增。
“翼根和翼尖的流场不匹配……”他喃喃自语,“可能需要几何扭转,或者调整翼型沿展向的变化……”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实验室,伊万米哈伊洛维奇正带领结构组,进行着同样艰苦的探索。
全金属半硬壳式机身、整体油箱、可收放起落架……每一个都是巨大的挑战。伊万从带来的旧图纸中,翻出了当年“伊利亚穆罗梅茨”的一些设计,但又必须根据新材料和新工艺进行彻底重构。
“机身蒙皮厚度……1.2毫米太厚,0.8毫米又怕失稳……”
“长桁的间距和截面形状,需要优化……”
“机翼与机身的连接节点,必须能承受6个G的过载……”
他们用木头和铁皮制作全尺寸的局部结构段,进行静力破坏试验。加载砝码一点点增加,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直到“砰”的一声,某个铆钉被拉断,或者蒙皮出现皱褶。然后,修改设计,重新制作,再次试验。
失败,修改,再失败,再修改……循环往复。
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每一克重量的减轻,每一处强度的优化,最终都会转化为飞机性能的提升。而在天空的竞争中,性能就是生命!
第385章 汽车厂 老挝
1926年7月15日上午,保定汽车制造公司总装车间,三条总装线如同沉睡的钢铁长龙,静静地卧在车间中央。生产线两侧,整齐排列着数百个物料架,上面堆放着车架、发动机、变速箱、车轮、钢板弹簧……所有零件都经过检验,挂着小巧的合格标签。
四千多名干部、技术人员和经过严格培训的装配工人,此刻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头戴藤条安全帽,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肃立在各自工位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紧张的吞咽声和手指无意识地摩擦工装裤缝的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总装线起点那里,一台刚刚完成涂装的福特T型卡车底盘,被电动葫芦缓缓吊起,平稳地落在生产线的输送滚道上。
底盘是暗绿色的,那是军用车标准色。车架粗壮,前后钢板弹簧清晰可见。在它旁边,另一条线上,一台涂着鲜红油漆的福特森F型拖拉机的传动总成也已就位。
陈正宏和德国顾问弗格茨站在生产线中控台旁,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皇太子周继业。
周继业今天没穿工装,而是一身军装,扣子扣到领口。他脸色平静,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内心的波澜。在他身后,是专程从北京赶来的总理梁如浩、革命党秘书长唐才常,以及工业部、交通部的几位高官。
“殿下,”陈正宏压低声音,“所有准备工作就绪,设备状态良好,人员到位。是否……开始?”
周继业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陈正宏转身,面对生产线,举起右臂,用尽全力喊道:“保定汽车制造公司,第一号生产指令开始!”
“哐当!”
电闸合上的声音清脆响起。总装线输送带缓缓启动,发出均匀的链条摩擦声。沉睡的钢铁长龙,苏醒了。
装配线如同精密的钟表开始运转。
第一工位需要实现底盘定位、安装前桥,只见四名工人推着工具车迅速上前,熟练地将前桥总成(包括转向节、轮毂、制动鼓)对准车架前部的弹簧座。
液压扭矩扳手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十二颗高强度螺栓被依次拧紧到规定力矩。质检员手持检查表,逐项核对,打勾。
第二工位需要安装发动机与变速箱总成,只见巨大的发动机吊具缓缓降下。那是一台直列四缸、排量2.9升的L型缸体发动机,铸铁制造,侧置气门,额定功率20马力按照美国福特公司的原版设计,分毫不差。
发动机底部与变速箱已经合装完毕。工人们调整位置,将发动机支架与车架上的胶垫对齐,同样是熟练的螺栓紧固。排气管、化油器、散热器水管等附件被迅速连接。
第三工位则是安装驾驶室与货箱。只见简陋但结实的木结构驾驶室被吊装到位,螺栓固定。随后是木制货箱底板和围板这是中国国情下的变通,因为国内优质钢板产能有限且成本高,先用木材替代,未来再换钢制货箱。
第四工位则是安装车轮、加注油液。只见五个钢制轮圈被装上轮胎,用轮毂螺母紧固。另一组工人开始加注:散热器加满水(防冻液技术还不普及),发动机加注润滑油(来自兰州炼油厂),变速箱和后桥加注齿轮油。
第五工位是电气系统连接、调试。流水线工人电池安装,电线束连接,喇叭、车灯、仪表检查。一名年轻电工麻利地接好最后一根线,按下喇叭按钮“滴滴!”
清脆的喇叭声在空旷的车间里骤然响起,惊起一群落在窗外电线上的麻雀。所有人都浑身一震,随即,压抑已久的激动如火山般爆发。
“响了!喇叭响了!”
“电路通了!”
“好!”
但欢呼声很快被压制下去,因为最关键的时刻来临了!
一位年纪稍长的老师傅王金福,深吸一口气,拉开简陋的车门,坐进驾驶室。他熟悉地检查座位旁边的手刹位置,调整油门和点火提前角拉杆(T型车没有踏板油门,靠方向盘下的拉杆控制),然后用力踩下启动踏板发动机飞轮与启动电机结合。
“突突突……轰!”
一阵短暂的咳嗽般的排气声后,发动机猛地爆发出平稳有力的轰鸣!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青烟,散热器风扇开始旋转,带动气流。
发动机运转的声音,在工人们耳中,比任何交响乐都更动听。
王师傅轻轻推动变速杆,松开手刹,轻踩油门拉杆,输送带上的卡锁自动脱开,T型卡车,自己动了起来。
虽然速度很慢,只是跟着输送带缓缓移动,但这是它第一次依靠自身动力前进!工人们情不自禁地跟着卡车移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转动的车轮。
当卡车驶出总装线末端,进入最终调整区时,王师傅熄灭了发动机。轰鸣声停止的瞬间,积蓄已久的情感终于彻底释放。
“成功了!”
“我们造出汽车了!”
“万岁!万岁!”
帽子被抛向空中,工人们相互拥抱,捶打肩膀,许多人热泪盈眶。整整一年半的拼搏、学习、流汗,无数个不眠之夜,在此刻得到了最丰厚的回报。
陈正宏眼眶发红,紧紧握住周继业的手:“殿下,我们……我们做到了!”
周继业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是大家做到了。”
这一天,1926年7月15日,中国第一辆国产卡车和第一台国产拖拉机,在保定诞生。当天,经过简单调试和路试的首批15辆产品12辆T型卡车,3辆F型拖拉机被缓缓开出工厂大门,驶上了保定街头。
消息早已传遍全城,街道两侧,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孩子们爬上树杈,老人被搀扶着站在凳子上,青年们挥舞着临时赶制的小彩旗。当绿色的卡车和红色的拖拉机排成纵队,轰鸣着驶过时,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响起。
“看!那是咱们自己造的车!”
“铁牛!铁牛来了!”
“后面还能拖犁呢!”
卡车上,除了司机,还站着几名胸佩大红花的优秀工人代表,他们不停地向人群挥手,脸上洋溢着自豪与激动。拖拉机更是引人注目,它那粗犷的外形和履带碾压路面的“扎扎”声,充满了工业力量的美感。
车队沿着保定主要街道绕行一周,最后停在了城中心的广场上。人们围拢上来,好奇地触摸冰凉的车身,探头查看驾驶室,询问这“铁马”能拉多少货、跑多快。
人群中,有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人,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为首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正是周皇帝,他身边簇拥着多名便衣侍卫和秘书。
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和那几台略显粗糙但结实的车辆,周鼎甲心中百感交集。作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款车在技术上多么“原始”T型车是1908年问世的设计,福特森拖拉机也是十年前的技术。它们的平台此时已经落后了。
但他有他的考量。
中国工业底子太薄,高级工程师凤毛麟角,熟练技工屈指可数。如果一开始就引进技术复杂、制造精度要求高的重型卡车,很可能消化不了,陷入“引进-落后-再引进”的怪圈。
前世的中国,消化吸收国外几十年前的技术平台,尚且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巨量的投入,这一世,他需要走得更稳。从相对简单的T型车和福特森入手,可以快速吃透基本原理、掌握流水线生产组织、建立质量管理体系。先解决“有没有”,再追求“好不好”。
而福特公司的真正财富,不仅仅是T型车本身,更是流水线生产模式、标准化零件体系、成本控制方法和规模化销售网络。
这些“软技术”,比具体车型设计更有价值。保定汽车厂不仅要造车,更要成为中国汽车工业的“黄埔军校”,培养出第一批懂管理、懂技术、懂市场的骨干。
更重要的是,T型车和福特森结构简单、皮实耐用、维修方便,而且价格低廉,出售价格只有几千块钱,各地方还是比较好消化的。
这有利于迅速打开市场,让卡车进入军队、邮政、矿山、农场,拖拉机进入广大农村拉货什么,只有用起来,产业才能活起来,技术才能迭代起来。先形成市场规模和用户基础,再逐步升级产品。
这样干,也有现实的考虑,现在不是大萧条时期,欧美对高技术出口仍有警惕。T型车这种“过时”技术,美国政府和福特公司都乐于转让,既能赚钱又无战略风险。但即便是“过时”技术,对1926年的中国来说,也是宝贝。
更何况,福特公司本身的制造能力极其强悍周皇帝记得,前世二战时,福特就能转产轰炸机、坦克、卡车,其工业底蕴不容小觑。先拿到入门券,站稳脚跟,未来再图发展。
当然,周鼎甲知道,光靠1吨卡车和中小型拖拉机,无法满足未来战争和建设的全部需求。更大吨位的卡车、更先进的履带式拖拉机(可以作为坦克底盘基础)、甚至装甲车辆,都必须提上日程,但他不着急。
他计划等到1929年大萧条爆发后,那时欧美经济崩溃,大量先进技术和设备会被迫低价出售,人才也会外流。中国可以趁机“抄底”,引进更高级别的生产线和技术团队。
而在这之前,保定汽车厂要做的,就是拼命学习、拼命培养人才、不断磨合整个产业链,一步步实现预定产能,当真正实现了从零到1,接下来十年再从1到100就顺利多了。
此前他搞北京钢铁厂、廊坊军工厂等早期工厂也是如此,这些工厂基本用的是清末成熟技术,但还是用了七八年才实现预定产能,不过有这些工厂不断锻炼人才,再加上一战的巨大需求,中国很顺利的在1920年把钢铁产能堆到了200万吨,奠定了一五计划的工业基础。
现在一五计划虽然已经完工,但大部分工厂并没有实现预定产能,甚至可以说相当混乱,不过周皇帝已经不紧张了,他越来越有耐心。
进入到1926年年中,中国上半年钢铁总产量突破470万吨,全年应该突破1000万吨,接下来钢铁哪怕按部就班发展,两三千万吨随随便便就可以达到,可以说大建设所需的基础物资问题不大了!
当然了,这不是说他不用担心,相反压力越来越大,基础工业算是初步过关,但他要的不是自保,而是打破帝国主义的殖民体系,这就需要无数飞机、坦克和军舰,他还要突破原子弹,要想解决这四样光靠基础工业是远远不够的。
二十年代是各种先进技术大爆发的时代,流水线在美国全面推广,美国的汽车产量已经突破400万辆,这奠定了美国世界霸主的地位。
而二三十年代航空工业、石化工业的迅猛发展,直接拉开了美国与欧洲各中等国家的距离,这也是接下来三个五年计划的关键,而串联这一切的就是汽车工业,也不知道保定汽车公司能不能完成使命……
“父皇。”
周继业不知何时来到了身边,低声唤道。
周鼎甲收回思绪,微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做得不错。走,带我看看生产线。”
在周继业、梁如浩、唐才常等人的陪同下,周鼎甲走进了依然洋溢着喜庆气氛的总装车间。工人们认出了皇帝,激动地想要行礼,被周鼎甲摆手制止:“大家继续工作,我就是来看看。”
他沿着生产线缓缓行走,仔细观察每一个工位,工人们的操作还显生涩,但流程清晰,分工明确,已经有了现代工厂的雏形。在一些关键工位,还有美国工程师在旁指导。
“设备运转怎么样?工人熟练度如何?”周鼎甲问。
陈正宏回答:“回陛下,美国提供的生产线设备基本可靠,有些小毛病,我们的维修组正在学习处理。工人方面,第一批五百名核心装配工已经基本掌握本岗位技能,但整体熟练度还需要至少半年到一年的持续生产来提升。目前生产线速度只开到设计速度的60%,避免出错。”
周鼎甲点点头,走到一台正在安装前轮的卡车旁,指着轮毂问:“这轴承,是我们自己生产的吗?”
陈正宏和周继业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周继业如实汇报:“父皇,目前卡车和拖拉机上使用的关键轴承,比如轮毂轴承、变速箱轴承、差速器轴承还依赖从美国和德国进口。
虽然太原轴承厂已经能生产同类产品,但……寿命测试只有进口轴承的三分之一左右,可靠性也差不少。暂时不敢用在整车上,怕影响质量和口碑。”
周鼎甲眉头微蹙。轴承,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却是工业的“关节”。它关系到几乎所有旋转机械的精度、寿命和可靠性。汽车、机床、电机、发电机、火车……无处不在。
“问题出在哪里?”皇帝问。
“材料、热处理、加工精度、清洁度,都有差距。”陈正宏解释,“特别是轴承钢的纯净度、碳化物均匀性,我们的冶炼工艺还不过关。热处理炉的温度均匀性和控制精度也不够。高精度磨床更是稀缺。”
周鼎甲沉思片刻,对梁如浩和周继业说:“轴承、液压件、密封件、高强度紧固件……这些基础零部件、标准件,是工业的基石。一两个关键件卡脖子,整个产业链都会受制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