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林守忠说,"食堂的菜价涨了,伙食比去年差了一些。但饿不着。"
"工资呢?"
"名义工资没变,但买到的东西少了。"
周鼎甲站起来,说了一句话,转身离开:"这个窟窿,我来想办法补。"
当天傍晚,周鼎甲提出了一个让陪同官员们都愣了一下的要求:"去本地看守所,找几个因为投机倒把被关进去的,让我问一问。"
看守所长接到电话时,差点把话筒摔了。他在颤抖着手把三个人从号子里提出来,带进会见室之后,不停地对他们使眼色,意思大概是:陛下面前,你们最好老实一点。
三个人都是保定及周边县乡的小企业主。
第一个叫方德厚,四十岁,开了一家铸造小厂,有十几个工人,做农机配件起家,这两年靠给保定汽车厂提供边角料配件挣了点钱。他在里面关了二十天,被扣的帽子是"高价倒卖计划物资"。
第二个叫常伯远,三十五岁,做粮食收购贩运,这次是因为"扰乱粮食市场秩序"进来的,关了十一天。
第三个叫贺老四,五十岁出头,没有正经生意,在保定的几个仓库区长期活动,是个倒腾什么都行的中间商,进来是因为被举报囤积棉纱,关了二十八天。
三个人进来,先对着周鼎甲跪了下去,七嘴八舌地求情。
周鼎甲让他们坐下,说了一句话:"今天不谈定罪,不谈放不放,你们只管说实话,说错了也没事,说了假话就另当别论。"
方德厚先开口,大概是因为关了最久,反而憋出了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陛下,臣说实话臣是囤了一批铸铁件,确实不是自用,确实是想高价出手。
但您问问那些供货的,那批货本来走的是长协渠道,但他们找不到足额的长协采购方,按长协价走账,他们那边还有个差额,所以就私下找臣。
臣出了高一点的价格,把货收了,然后再高一点卖给需要的人。从头到尾,货都在用,没有一斤生铁烂掉,也没有人因为臣而断货恰恰相反,臣的下家,是一个市属企业的副厂长,他们没有渠道拿货,臣补上了那个缺口。"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话:"臣就是想不明白,国有厂能走长协价,凭什么臣就只能走市场价?这个价差越来越大,臣要么去找这种门路,要么就等死。臣家里十几个工人,工资是实实在在的,陛下,您说臣该怎么办?"
常伯远说的是粮食。他的生意逻辑更简单:农民手里有粮食,不愿意卖给收购站,因为收购站给的价格太低;城里有粮食需求,尤其是那些大工厂和建设工地的食堂,正式计划供应不够,缺口要补;他从中撮合,从农民手里多给几分钱收粮,卖给城里食堂,两边都高兴。
"收购站给的价,比臣给的低两成,"常伯远说,"农民当然愿意卖给臣。但农民卖给臣,就完不成征购任务,就有人上门催,有人来扣家里的粮食。老百姓不高兴,怪国家不怪臣。但臣却进来了,说臣扰乱市场。"
他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有些涩:"陛下,臣不是说政府不对,臣是真的不懂,这粮食,到了该吃饭的人嘴里,怎么就是扰乱市场了呢?"
贺老四说得最少,只说了一句话,但这句话周鼎甲记住了:"陛下,价差是窟窿,只要窟窿在,就有人钻。您把我关进来,窟窿还在,明天又有人来钻。您要堵窟窿,不是抓钻窟窿的人。"
这句话说完,会见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鼎甲看着这三个人一个铸造厂主,一个粮贩子,一个中间商他们没有一个人是什么大奸大恶,他们就是在这个畸形的价格体系里,做出了对自己最合理的选择,然后被关进来了。
他站起来,对看守所长说:"这三个人,今晚放。"
看守所长愣了:"陛下,这……"
"今晚。"周鼎甲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但话里的东西压着,让人不敢再问。
然后他对三个准备跪谢的人说:"不用谢。你们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不是你们的问题,你们好好干!"
1927年12月7日,保定东郊,清苑县,高家庄村,这是一个不到三百户的村子,离最近的镇子有八里路,土路,冬天结了冻,硬邦邦的,走起来咯吱作响。
周鼎甲的车在村口停下,他下来走路,向导带着他进了村子,走到村东头一户院墙修得结实的院子前,拍了拍木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五六岁的女人,见了陌生人,把门开了一半,警觉地看着。向导说了两句,她才把门开大,往里让。
男主人叫杨有柱,五十一岁,参加过战争,立过军功,退伍后回到村里分了六十二亩地,加上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和三个孙子孙女,一家七口人。
这户人家在村里算是殷实的,院子里有一间砖墙的厢房,其他都是土坯的,院墙是砖的但顶部用了土坯。村里很多户甚至没有砖墙。
周鼎甲进了堂屋,坐下,接了一碗热水,看了看屋里的陈设。
然后他注意到,靠东墙有一个地窖的口子,用一张破旧的门板盖着,但门板边缘有些潮气,是粮食储存后散出来的那种特有的味道。
他问杨有柱:"你这地窖里存了多少粮食?"
杨有柱的眼神动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回答:"不多,自家留的口粮。"
"收购站来收过了?"
"来过,"杨有柱说,"臣没卖。"
周鼎甲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看着他,等着。
杨有柱缓缓说起来,声音不快,像是在梳理一笔账:
"陛下,不是臣不愿意支持国家。臣当过兵,知道国家的道理。但您让臣算一下:今年的粮食收购价,只涨了10%,可是这一年,食盐还好,其他东西都涨了,大涨!
针线涨了,布涨了,煤油涨了,铁农具涨了。臣上个月去镇上买了一把镰刀,四毛钱,去年同样的只要两毛八。您说,臣卖粮换来的那点多余的钱,够干什么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语气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开始漫出来:"过去干水利,修渠道,臣出工,觉得应该。这是大家的活,修好了大家受益。维护公路也好说。
可今年,县里说要办一个砖瓦厂,是公家的项目,说要咱们村出工,还要自带粮食,说是为了发展地方工业,大家都有好处。
臣就想不通了,公家的厂,公家的好处,怎么就变成咱们庄稼人自带口粮的活了?臣出了半个月的工,带走的粮食顶平时一个月的嚼用,回来以后发现家里少了两袋面。那个厂到现在也没什么动静,说是设备一直没到位。"
他两手放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把要说的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周鼎甲:"陛下是明君,一心为老百姓,臣是知道的。
但臣想告诉您,咱们村,今年有三户已经在盘算要不要出去打工。不是吃不上,是划不来。种地、出工、交征购,算来算去,攒不下钱,留不住人。
臣大儿子今年二十三了,想娶媳妇,想翻修一间屋子镇上的砖砌的那种,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房子,就是四间正经的砖瓦房,让媳妇进门有个像样的地方。
臣攒了三年,攒了两百来块钱,今年去问了一下,砖瓦涨价了,工钱也涨了,一间房下来最少要五十五块,还差钱,这还不算娶儿媳妇的花费,而且等臣凑够了,指不定又涨成什么价了。"
说到这里,杨有柱的声音微微哑了,但他没有哭,只是那张被风吹日晒打磨出来的脸,有一种极度压抑的东西在里面,"陛下,您说这日子,咱们是越过越好,还是越过越难了?"
周鼎甲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张四方桌旁,手里握着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水,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杨有柱听清楚了:"你这房子,我来想办法。"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堂屋。
随从注意到,皇帝走到院子里之后,在原地站了将近两分钟,没有动,背对着他们,看着院墙上那道把土坯和砖混在一起的分界线。
1928年元旦前后,周继业从太原回来的时候,带着一摞厚厚的记录,山西太原在二五计划中,要扩建钢铁厂、修建特种合金厂、合成氨厂、飞机厂以及各种配套工厂,是整个二五计划里举足轻重的一块。
周继业坐下来,先汇报了钢铁项目的进展,然后停下来,换了一种语气:"父皇,有些事,臣如果只是写报告,恐怕写不出来,得当面说。"
周鼎甲放下手里的笔:"说。"
"省里的各个县,今年都收到了物资调拨的压力,要把本县的钢材、煤炭、木材、劳动力,往太原的几个重点工地上输。这本来说得通,但执行起来,有些县用的方法太急。
我去了晋南的一个县,那里的粮食征购压力也大,县长为了同时完成征购任务和物资调拨任务,把同样一批农村劳动力既算作工地劳工又算作征购义务履行人员,结果这批农民既出了工,又被算了征购额,到冬天盘点,手里的口粮比去年少了两成。"
他顿了顿:"那个县,今年冬天已经有人开始吃糠了。"
周鼎甲的眉头拧紧了。
"还有,"周继业继续,"有几个县官员,为了凑够调拨数字,在本地高价收购物资,然后按长协价上交,差额怎么来?摊到县里的其他支出上,变成了各种名目的附加费和摊派。有个村子,今年一年缴了六种不同名目的附加,加起来比地税还重。"
二儿子周继文是搞航空发动机的,在西安的一个发动机研究所参与宝马发动机的国产化工作,他回北京述职时说的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父皇,我们今年出了一批质量事故不是技术问题,是原料问题。
铝合金锭的成分不稳定,据说是因为供货商为了压成本,在熔炼时减少了精炼步骤。为什么要压成本?因为铝土矿的采购价涨了,长协价跟不上,他只能在工艺上凑。
我们拿到的原料,外观合格,但内部结构不达标,做出来的零件,我们德国专家一眼看出来,当场废了三批,损失不小。"
他补了一句:"那位德国专家,赫尔曼教授,说了一句话:'你们的问题,不只是技术,是整个供应链都在省钱,省到安全线以内了。'"
三儿子周继光,从美国回来,搞建筑,在各地走动多,见的是最基层的面孔。
"父皇,我在工地上和工人聊,工人们在私下里把今年叫做'涨年'。所有东西都在涨,就是工资不涨,或者涨得很少。
工人们攒不下钱,但也不敢不干,因为城里的粮食需要票证,农村的亲戚送粮食又需要搭人情,两头都被卡着。"
他说了一个细节:"我在武汉看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去年一个烧饼两分钱,今年要三分五。摊主跟我说,不是他要涨,是面粉涨了,煤涨了,连那个烧饼模子,铁价涨了,换一个要多出一毛钱。他说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再涨下去,买烧饼的人就少了,他就要关摊了。"
周鼎甲把这三个儿子带来的东西在心里归类了一遍。不同层次,不同视角,但汇向同一个结论:这台机器,超速运转了。
他还没有停止收集信息,他身边有大量的秘书、读报员、文件整理员,大多数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刚从各地学校或者机关招来,职务低,工资少,但每天接触大量的真实信息各省的来件,民间的上书,各类报告的原件,报纸的各种版面。
周鼎甲让王晋安把其中职级最低的三十个人,分三批叫来,说是"家常座谈",不是正式汇报,不用起身,不用敬礼,只是聊聊天。
第一批十个人,周鼎甲问他们:你们去买菜,听到老百姓说什么?
一个读报员说:"臣上周买白菜,旁边两个大娘在说,今年白菜贵了,说是菜农种白菜的少了,种白菜的地被征走要建什么厂子。"
一个文件员说:"臣每天经过朝阳门附近的一条街,那里有个粮店,最近每天早上都有队,以前没有的。臣问了,说是按票供应缩了量,每户少了两斤,所以大家提前去排,怕晚了份额没了。"
第二批,周鼎甲问他们:你们家里写信来,说什么?
来自河北的一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说:"臣家在沧州农村,母亲上个月来信,说今年出了不少工,腰坏了,但钱没多少,家里的盐还够,别的都贵了。
她让臣别往家里寄钱了,说寄过去也买不了什么,不如存着。但臣知道,她这是说反话,是让臣别操心,其实家里是缺钱的。"
这句话说完,周鼎甲停了一下,问他:"你现在的工资够不够?"
"勉强够,"那年轻人说,"但也就是够,攒不下来。"
第三批,周鼎甲问的是:你们觉得,现在外面的人,对朝廷有什么不满?
这个问题让第三批的人明显局促起来。
但有一个叫陈小路的读报员,二十二岁,湖南人,仗着年轻人特有的直接,说了出来:"陛下,老百姓说的,臣不完全认同,但臣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他们有些人说,过去确实是越来越好的,打跑了洋人,分了地,打了几场胜仗,前些年洋鬼子打仗,各种农副产品都卖得很好,大家都觉得有盼头,这样那样的作坊办了很多。
但这几年,说是国家大建设,但他们感觉越来越重,越来越贵,越来越多的东西被征走了。有的人不理解,说建设是好事,但好事怎么落到自己头上就是多交粮多出工?"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了:"有个老人,臣听到他在茶馆里说,说这个皇帝是好皇帝,就是用力太狠了点,怕把牛累死了,牛死了地谁来耕?"
周鼎甲坐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表情没有变化,但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他的某种沉默比说话更重。
那天夜里,周鼎甲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那些档案和史书里的数字,那些冰冷的统计数字背后是无数张脸,无数农民,他们被要求交出每一粒余粮,交出每一头耕牛,被要求完成每一个超出现实的生产指标然后那些指标没有完成,然后粮食没有了,然后人开始死。
他想起了乌克兰,那片黑土地上的大饥荒。斯大林知道农民在饿死,但他没有停止。因为他的基本盘是工人,是城市,是那些钢铁厂和拖拉机厂,农民的死亡对他而言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他自己呢?他的基本盘在哪里?
他想起了杨有柱说的那句话:"陛下,您说这日子,咱们是越过越好,还是越过越难了?"
他想起了贺老四说的:"您要堵窟窿,不是抓钻窟窿的人。"
他想起了气象部门那份报告的最后一行:预计1927年冬季华北西北降水偏少,建议相关部门提前准备旱灾应急预案。
他知道这个预测会成真。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因为他记得那段历史1928年的陕甘大旱,那场旱灾延续了好几年,在他没有干预的历史里,它造成了几百万人的死亡。
他坐在那里,把所有这些东西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很清醒的结论:他可以压榨农民,他必须压榨农民,工业化不压榨农业是不可能完成的。
但他必须做可持续的压榨他必须给农民留一口气,让他们能活过旱年,让那头牛不死在田里。
他不是圣人,他有清醒的目标,但他知道其中的边界在哪里,那个边界,现在就快到了。
他取出一张纸,开始写。
1928年1月8日,北京,政务院全体会议。
这是二五计划启动以来,气氛最沉的一次会议。不是因为有什么激烈的争吵恰恰相反,没有人在争,大家都静静地坐着,等着,有些决定,他们做不了,只能皇帝做。
周鼎甲走进来,在主位坐下,扫了一圈,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今天不表扬,只解决问题。"
然后他把那张写了一夜的纸展开,开始逐条说。
第一,收缩战线。
"除了合成氨、航空、汽车、电力、通讯、石化、造船、几个国字号钢铁,以及战略意义明确的几段主干铁路以外,其余所有的基本建设项目省级铁路支线、地方公路、煤炭扩产、非战略性水利全部暂停或推迟。地方省市自行立项的工业项目,一律停批。"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房间里落地,然后继续:"这些项目不是不搞,是现在不搞。资源就这么多,摊子越铺越大,每个项目都缺料缺人,每个项目都完不成,还不如集中力量把重要的几个做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