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474节

  文书接过钱,看着陈金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陈金福重新坐回木板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照片是他母亲,光绪年间拍的,穿着粗布衣,头发梳得整齐,眼神温顺而疲惫。

  母亲在他来南洋的第三年就去世了,饿死的,他对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娘,现在……现在不会了,我们有一个好皇帝。”

  旧金山的唐人街,街道狭窄,两旁的楼房把天空挤成一条细长的缝,霓虹灯招牌刚刚亮起,中文的、英文的,交错在一起,晃得人眼花,李阿炳坐在“广昌隆洗衣店”的后间里,面前摊着那份《金山时报》。

  他六十八岁,在这条街上洗了四十年衣服。从最初用木桶和搓板,到现在用上了蒸汽熨斗和电动洗衣机,他的手被碱水和热水泡得发白、起皱,指关节粗大变形,但依然灵活,能在一分钟内把一件衬衫叠得整整齐齐。

  报纸是隔壁裁缝铺的老赵送过来的,说头版有皇帝写的募捐书,让他看看。李阿炳识字不多,但勉强能读。他戴上老花镜,凑到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同为华夏子孙,手足之情,不可不念……”

  他读到这句时,停下了。

  后间里很安静,只有蒸汽熨斗偶尔发出的“嗤嗤”声,和外面街上隐隐传来的电车铃声。

  李阿炳想起四十年前,他二十八岁,因为家乡台山闹土匪,田被烧了,房子被抢了,跟着同乡的叔伯,卖猪仔到了旧金山。

  船是运货的底舱,六百多人挤在一起,空气污浊,死了的就直接扔海里。到了金山,在码头上被洋人用鞭子赶着下船,像牲口一样。

  然后就是在这条街上,洗衣,熨衣,送衣,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睡在店铺后面的储藏间里,冬天冷,夏天热,被洋人顾客叫“清虫”,被警察随便找个理由罚款。

  后来,慢慢变了。

  中国有了新皇帝,有了军舰,有了外交官。洋人警察再来唐人街,不敢随便踢门了;洋人顾客再来洗衣店,不敢随口骂人了;工会组织起来,工钱能谈判了,工作时间能限制了;而到了今天,《排华法案》也取消了!

  李阿炳不懂什么国际政治,但他懂这个祖国强了,海外华人的腰杆子,就硬了一分。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一旁,起身走到前店,前店里,几个年轻伙计正在收拾今天最后一批洗好的衣服,挂在铁架上,等着明天顾客来取。

  “阿强,”李阿炳叫住一个二十来岁的伙计,“去,把工会的几个理事叫来,就说我有事商量。”

  阿强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衣架,快步跑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洗衣工会的五个理事都聚在了李阿炳的后间里。这些人,年纪从四十到六十不等,都是在这条街上洗了半辈子衣服的老华人,手上都带着和李阿炳一样的、被碱水泡出的痕迹。

  李阿炳把那份报纸推给他们看,“陛下亲自写信募捐……朝廷撑不住了,向我们海外华人求助。”

  几个理事轮流看了那篇募捐书,都没说话。

  “我的意思,”李阿炳继续说,“工会从今年的互助基金里,拨一笔钱出来,捐回去。多少,大家商量。”

  一个姓陈的理事,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年轻时被洋人顾客用烟灰缸砸出的疤,他先开口:“拨多少?互助基金是大家每个月凑出来,谁家有人生病、出事,应急用的。”

  “我知道,”李阿炳说,“所以商量。”

  另一个姓黄的理事,六十出头,是工会里最会算账的,他想了想,说:“基金里现在大概有八千美金,合华元……差不多两万。全捐了肯定不行,万一谁家出事,没钱应急。我看……捐一半,四千美金,一万华元左右,差不多。”

  “一万华元,能买多少粮食?”陈理事问。

  黄理事在心里算了算:“现在国际粮价,一吨小麦大概三十美金,四千美金……能买一百三十多吨。一百三十吨小麦,大概……能撑几万人半个月?”

  他说完,大家都沉默了。

  一百三十吨,对一个旱灾三年的省份来说,是杯水车薪,但杯水车薪,也是水。

  “那就四千美金,”李阿炳说,“另外,工会发个通知,愿意个人再捐的,自愿,不强求,捐多少记个名,一起汇回去。”

  几个理事都点头。

  事情定了,人陆续散去。

  后间里又只剩下李阿炳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钱大部分已经寄回台山老家,盖了房子,买了地,剩下这些,是他预备着哪天干不动了,回老家养老用的。

  他数了数,大概有三百美金。

  他抽出两百,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把最后一百也抽出来,一起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行字,字很丑,但能看清:“旧金山唐人街洗衣工会捐四千美金,李阿炳个人捐三百美金。钱不多,心意到。愿旱灾早过,同胞平安。”

  他把便签和钱放在一起,用镇纸压好。

  窗外,唐人街的霓虹灯更亮了,人声渐沸,是晚饭时间到了。有粤剧的声音从哪家茶楼里飘出来,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词,但调子是熟悉的,是老家台山逢年过节时,祠堂前戏台上唱的那种调子。

  李阿炳听着,闭上眼睛。

  他想起台山老家的那座小山,山脚下的那片水田,田埂上开着的野花。他二十八岁离开,再也没回去过。

  但他知道,那片田,那些乡亲,那个叫中国的地方,还在,现在有一个好皇帝,国家越来越好……只要扛过这一关,国家会越来越好的!

  就在海内外中国人不断捐款捐物的同时,周皇帝在努力,他召见美国驻华大使约翰麦克马洪进来的时候,周鼎甲已经坐在那里了,谈话从粮食开始,这是最自然的开场。

  "大使先生,"周鼎甲说,"今年我们的旱灾还在持续,北方的粮食缺口比去年更大,我们需要继续从美国进口小麦,数量上,今年可能需要两百八十到三百万吨。"

  麦克马洪说:"这在技术上完全没有问题,美国今年小麦丰产,价格合适,我们非常乐意配合。"

  "很好,"周鼎甲点了点头,"棉花方面,我们国内棉花也受了旱灾影响,同样需要进口,大约六十万到八十万担,依然走上次的协定渠道。"

  "这也没有问题。"

  两个人把今年的粮棉协定的大框架确认了一遍,然后喝了口茶,谈话有了一个自然的停顿。

  周鼎甲利用这个停顿,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语气轻描淡写,看起来很随意,"麦克马洪先生,如果法属印度支那这三块地方越南、柬埔寨、老挝将来有一天各自独立,建立自己的政府,并且对所有国家奉行门户开放政策,自由贸易,不设壁垒,美国对这样的前景,会持何种态度?"

  "这是一个很宏观的设想,"麦克马洪说,措辞非常谨慎,"美国一贯支持贸易自由和门户开放的原则,这是我们长期的对外政策立场,在亚太地区也不例外。

  至于您提到的具体政治安排,这涉及非常复杂的国际法律和多方面的外交关系,我个人在此无法表达具体立场。"

  "当然,我理解,"周鼎甲说,完全不追问,语气依然轻松,"只是一个设想,随便聊聊,不是什么正式的提案。对了,关于新型载重卡车设计专利……"

  谈话顺滑地转回了贸易细节,直到结束,再也没有提印度支那,但麦克马洪回到大使馆,当天晚上就给华盛顿发了一封很长的电报。

  电报的核心判断部分是这样写的:"……结合中国北方旱灾持续、粮食压力加剧的背景,以及中国近期在中南半岛边境地区的一系列渗透动作,本人判断,中国皇帝今日的试探性表达,并非单纯的理论探讨。

  其实质,是在评估美国对印支地区政治变动的容忍底线。其战略意图,或为通过向南扩展,获取更多粮食来源区域,以应对北方旱灾带来的长期粮食安全压力……建议国务院评估应对立场……"

  这封电报到了华盛顿,在国务院里转了一圈,引发了一场讨论,主持人是远东事务助理国务卿约翰逊,旁边坐着几个分析员和一个来自海军情报局的联络官。

  约翰逊把麦克马洪的电报读了一遍,把它放在桌上,说:"各位,我们的立场是什么?"

  一个分析员说:"从美国的战略利益出发,我们当然不希望东南亚继续是英法的封闭殖民体系,门户开放对我们有利。

  但另一方面,中国在南洋过分扩张,对我们在菲律宾的权益也不是好事,一个强大到能支配整个印支半岛的中国,是我们不确定能驾驭的力量。"

  海军联络官说:"从海军的角度,如果印支动荡,马六甲和南海的通道稳定性就有问题,这对我们的太平洋战略有影响。"

  另一个分析员说:"而且,中国皇帝这个人,有一点让我觉得很难判断他每次做的事情,都比我们预想的要节制一些,但每次节制,都是在为下一步积累,我们很难判断他的真实底线在哪里。"

  约翰逊在本子上记了几条,然后说:"那就维持模糊立场,不表态,不介入,但最好打起来,那是他们的事,和我们无关。不过"

  他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条,声音低了一点,"这个消息,可以通过适当渠道,让英国人和法国人知道一些,让他们自己去应对,顺便也让我们看看他们能做什么。最终结果不管怎么样,门户打开了,对我们有利,门户没打开,我们也没有损失。"

  这一条,在记录里用了一个很模糊的表述,但意思是清楚的。

  一周后,法国外交部次长拉罗什看着那份来自英国渠道的情报通报,脸色沉了下来,把它放到桌上,对着窗外的塞纳河看了很久。

  他最后叫来了秘书,说了三件事:

  "第一,给西贡总督发电,告诉他,约束驻军,不要主动制造任何可以给中国人口实的摩擦,一切维持现状;第二,联系中国公使馆,安排一次非正式会谈,我们在现有框架内可以讨论一些具体问题;第三,内部评估,印支真正守得住的核心区域,到底在哪里,哪些地方我们有能力维持,哪些地方"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后半句话换成了更温和的表述,"哪些地方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投入产出比。"

  秘书低着头记录,没有抬头,但他心里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法国已经在思考如何有尊严地退缩了,这也不奇怪,一战前法国陆军都打不过中国,现在中国装备更好,只要中国下决心南下,法国退让是必然的。

  此时在老挝湄公河支流某段,河不宽,三十来米,在月光下泛着灰黑色的光,水流不算急,但能听见哗哗的水声从下游传来。

  对岸是柬埔寨北部,确切地说,是法国殖民当局划定的“上丁省”边界区,但这里的边界线,在地图上是一条虚的,在现实里,是这条河,以及河两岸那些长得一模一样的、茂密得让人窒息的丛林。

  韦大山蹲在河边的一丛灌木后面,一动不动。

  他身上穿着当地村民常穿的深褐色粗布衣,脚上是草编的鞋,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脸上抹了些泥土和草汁,让他那张广西人的脸在夜色里不那么显眼。

  旁边蹲着三个和他打扮相似的人两个是广南军区调过来的侦察兵,一个是从老挝那边跟着他的本地向导,叫普恩,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他们在这里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韦大山不说话,只是听着。河对岸有虫鸣,有夜鸟偶尔的啼叫,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异常的人声,没有金属碰撞声,没有划火柴的动静。

  他做了个手势。

  普恩先动,像条水蛇一样滑进河里,几乎没溅起水花,只留下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他游得很快,悄无声息地到了对岸,在岸边的一棵树下停了停,左右看了看,然后学了两声夜鸟叫。

  韦大山这才起身,带着另外两人下水。

  河水是温的,四月的东南亚,夜里气温也有二十多度。他们游过去,湿淋淋地爬上岸,在树丛里把衣服拧了拧,然后跟着普恩,一头扎进更深的丛林里。

  他们要去的是一个叫“巴松”的村子,离河边大约八公里,没有路,只有猎人踩出来的、时断时续的小径。普恩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像猫,韦大山他们跟在后面,保持着十米的距离,每一步都踩在普恩踩过的地方这是防止触发猎人陷阱或者地雷的基本规矩。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凌晨两点左右,他们看到了第一点光,是油灯的光,从一个竹楼的窗户里透出来,昏黄而微弱,但在漆黑的丛林里,像一颗遥远的、指引方向的星。

  普恩停下,用极低的声音说:“就是这里,昆西拉的房子。”

  昆西拉,巴松村的头人,四十五岁,手下有三十来户人家,控制着这一片大约五平方公里的山地和几块河边的水田。

  韦大山三个月前来过一次,送了他二十支步枪和五百发子弹,昆西拉当时很高兴,请他们喝了米酒,说法国人收的税越来越重,给的承诺却一个都没兑现。

  但三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

  韦大山让普恩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带着一个手下,慢慢靠近那栋竹楼。

  竹楼建在离地两米高的木桩上,下面是空的,拴着几头水牛,正趴在地上反刍,发出沉重的呼吸声。楼梯是竹子做的,踩上去会咯吱响。

  韦大山没有上楼,而是在竹楼下学了三声蛙鸣这是他和昆西拉约定的暗号。

  过了大约半分钟,竹楼的门开了,一个矮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往下看了看,然后招了招手,韦大山上了楼。

  竹楼里很简单,一张竹床,几张竹凳,一个火塘,火塘上吊着个陶罐,里面煮着什么,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把砍刀,一把老式的燧发枪,还有韦大山上次送来的那支崭新的汉阳造步枪。

  昆西拉穿着条宽松的布裤,光着上身,胸口的肌肉结实,但已经有了一层赘肉。他指了指竹凳,用生硬的越南语说:“坐。”

  韦大山坐下,他的手下站在门口警戒。

  “这几个月怎么样?”韦大山用娴熟的越南语问。

  昆西拉叹了口气,从火塘边拿起个竹筒,倒了碗褐色的液体递给韦大山,是米酒。

  “不好,”他说,“法国人上个月又来了一次,说要征五十个壮丁去修路,不去就要加税。我给了他们二十个人,但他们嫌少,说下个月还要来。”

  韦大山喝了口米酒,酒是辣的,带着一股发酵过头的酸味。

  “你们的人训练得怎么样了?”他问。

  昆西拉指了指窗外,远处的黑暗中隐约能看见几个竹楼的轮廓:“练了,你留下的那个人,教了他们怎么用枪,怎么瞄准,怎么拆装。但他们还是怕,怕法国人的大炮,怕法国人的船。”

  “法国人不会为了你们一个村子开炮,”韦大山说,“他们现在人手不够,钱也不够,只要你们团结起来,他们不敢硬来。”

  昆西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盯着韦大山,问了一个他上次没问、但这次一定要问的问题:

  “你们的皇帝,到底要的是什么?”

  韦大山放下酒碗,看着昆西拉的眼睛,说:“我们要的,是这片地方的人,不再受法国人管着,能过自己的日子。”

  昆西拉说:“那你们呢?你们不也是要管着我们?”

  “我们给你们枪,给你们粮食,给你们训练,让你们自己能站起来。以后这片地方怎么样,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和以前一样,我们不替你们做主,大家公平做生意。”

  昆西拉沉默了一会儿,说:“法国人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韦大山没有立刻回答,停了几秒,然后说:“那就看谁说到做到。”

  竹楼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昆西拉盯着火塘里的火焰,看了很久,然后说:“我需要更多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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