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28年北方大旱,中国政府基本应对成功,未出现大规模饿死人。
二、中国工业总产值较1927年,增速放缓,但增速仍达到7.8%;
三、军工、重工相关产品产量增速明显放缓,大部分项目推迟,增速12%。
四、华元大贬值,出口扩张,对日本出口造成冲击,中日贸易竞争加剧。
五、旱灾期间,中国政府倾向于减轻农民负担,提高粮价,未采取强制手段大规模征购粮食。
斯大林看完摘要,把文件放下,点了一根烟,在办公桌后面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军工放缓这是他最关注的一点。
如果中国因为旱灾,不得不减慢军事工业的建设节奏,那么苏联在接下来的两三年里,西伯利亚方向的压力,会相对减小。
他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想到了报告里的第五点:中国政府提高粮价,减轻农民负担。
他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资本主义的帝制政府,永远受制于地主和农民阶级,无法像苏维埃政权那样,真正把农业资源动员起来服务工业化。
这就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所在。
他叫来秘书,口述了一段关于加快农业集体化的指令,措辞比以前更加强硬。秘书认真地记录,没有抬头,也没有表情。
但是,斯大林不知道的是那份报告,有一个细节,格别乌没有特别强调,甚至分析人员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意义。
那个细节,藏在报告第十七页,一个关于中国气候的段落里:"中国气候局1928年11月发出警告:根据历史气候数据分析,目前的干旱模式,与1876至1879年大旱(即'丁戊奇荒')有相似特征,不排除旱情持续至1932年前后的可能。"
斯大林没有看到第十七页。
他不知道,这场旱灾还会继续。
他也不知道,旱灾的影响,不只局限于中国的北方。大气环流的异常,有时候不是孤立的区域性事件,而是跨越整个欧亚大陆的气候信号。在遥远的乌克兰,同样的干燥空气,正在悄悄改变着顿河流域和第聂伯河流域的土壤湿度。
同样1928年的年终,在全球各个首都,各种报告、分析、预测,被整理、汇总、呈送给各自的领导者。
在华盛顿,国务院的亚洲司收到了一份关于中国的分析,结论是:中国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阶段,调整有效,但长期挑战依然巨大,不构成近期威胁。
在伦敦,英国外交部的远东处,把这一年中国的种种变化,归纳为"一次意料之中的挫折之后,颇为意外的韧性恢复",并建议继续保持观察,暂不调整远东政策。
在巴黎,法国外交部把中国在老挝问题上的强硬,记录在案,列为"下次谈判中需要处理的核心问题",但严格要求印支驻军谨慎,大灾之下的中国,有足够的动力南侵,暂时退让,避免与中国发生激烈冲突……
第389章 捐赠 渗透
雪是头天夜里开始下的。
等到天亮,整个西安城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城墙垛口顶上压着将近一米厚的雪,把那些灰色的砖都埋住了,只露出一截截的棱角,像是从白色的棉絮里艰难伸出来的手指。
省长王文清站在城楼上,裹着厚厚的棉袍,往城外看。
关中平原,在这场大雪之下,一片苍茫。那些荒着的麦地,那些已经龟裂了半年的土地,此刻全被白雪覆盖,看上去干净,甚至有一点美。
旁边的省农业厅长赵廷祥,是个做了二十年农业工作的老人,踩着积雪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
王文清没有转头,说:"你叹什么气?"
赵廷祥说:"省长,这场雪,老百姓都高兴,说是瑞雪,说明年春天旱情该缓了。"
"但你不这么看?"
"不这么看,"赵廷祥说,他在雪地里蹬了蹬脚,把靴子上的雪抖落,"我昨天让人把各县的土壤湿度数据整理了,三十厘米以下的深层土壤,还是干的,干得很,一场冬雪渗不进去那么深。等开春一升温,表层融雪一蒸发,蒸发量比降水量还大,地皮可能比下雪之前还干。"
王文清沉默了很长时间。
城楼下面,有几个小孩子在雪地里跑,叽叽喳喳地喊叫,用手抓着雪团往对方身上砸,笑声很响,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几个孩子,说:"那我们就继续熬。"
赵廷祥说:"继续熬,只能继续熬。"
三月下旬,赵廷祥的判断被证实了,关中各县的冬小麦返青率,报上来的数字,普遍不超过四成,这还是因为这些年皇帝拼命搞水利,再加上去年打了不少井,有水浇灌。
剩下的六成,在春天的干风里,一天比一天萎黄,一天比一天没了精神,最后倒在地里,连茎秆都不剩什么水分,一捏就碎。
赵廷祥坐着车,在关中平原转了一圈,回来汇报时,满脸痛苦,甚至可以用抓狂:"关中大地,又是绝收之年。"
各种报告汇总,周鼎甲看完后,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不愿意相信,会议室里的人都不说话,等着他开口,一年旱灾还好办,连续两年,甚至更长,二五计划基本泡汤。
"老天爷不给面子,那就我们自己想办法。旱灾什么时候结束,我不知道,但只要朝廷还在,就要一直撑下去,没有别的路。"
周皇帝把那叠报告推到一边,拿起笔,开始写他的几项决定。
第一,继续调粮,东三省、湖北、四川、交趾三省都要做好新一轮粮食调拨的准备;第二,在全国范围内发起赈灾募捐,皇帝本人亲自署名呼吁;第三,继续推动西北灾民向西伯利亚、新疆和南洋的移民安置工作。
他写完,抬起头,对梁如浩说:"募捐这件事,我亲自写那封信,不用你们润色,就这样直接发,我不怕丢面子,粮食比面子重要。"
梁如浩点头,说:"陛下,海外华侨那边……"
"海外华侨那边,正式行文,通过各地华商总会,我估计他们会响应的,这些年从来没让他们失望过。"
那封募捐书是三月中旬的一个早晨送到郑成栋手上的。郑成栋头发已经花白,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绸衫,坐在他那间位于虹口老街的账房里。
秘书把当天的几份报纸和信件放在桌上,低声说:“郑先生,今天《申报》头版,有陛下亲笔的募捐书。”
郑成栋“嗯”了一声,继续翻着手中的账本是上个月出口到伦敦的红茶清单,数量、单价、运费,一行行墨字写得工工整整。他把那一页看完,在末尾用朱笔批了个“核讫”,才抬起头,拿起那份《申报》。
报纸是新印的,油墨味还重。头版正中央,用一号楷体印着那篇募捐书,署名是周鼎甲三个字,没有用玉玺,就是手写体影印的签名。
郑成栋从第一行开始看,看得很慢,“……陕甘之旱,非一年之灾,实连年积困,朝廷竭力调配,犹感力所不逮……”
他读到这一句时,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已经凉了的普洱,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他继续往下看。
“……特向国内工商诸公及海外华侨华商,发此恳切之请……吾知诸公各有不易,然同为华夏子孙,手足之情,不可不念……”
读到“手足之情”四个字时,郑成栋把报纸放下了。
他看向窗外。老街对面是一家裁缝铺,老板娘正在门口晾晒几件刚做好的绸衫。更远处,能看见黄浦江上的桅杆尖,和一两缕从轮船上飘起的黑烟。
中国在变。
郑成栋是光绪年间从福建泉州跑到上海来的,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身上只有母亲缝在腰带里的三块银元。他在码头扛过麻袋,在茶行当过学徒,一步一步,三十年,做成了现在这个在上海茶叶出口行里排得上号的“郑记茶庄”。
他见过太多事了甲午年黄浦江上日本军舰的炮声,庚子年租界里洋人的趾高气扬,然后,就是这个周皇帝。
这个人,郑成栋没见过,但听过太多。
有人说他好大喜功,铁路、工厂、军舰、飞机,什么都要搞,花钱如流水;有人说他手段太硬,清理权贵官僚、打击地主豪强,半点情面不讲;但也有人说,中国这十几年,大变样了,铁路通了,工厂建了,洋人真不敢像以前那样随便欺负人了。
郑成栋自己看到的是他的茶叶出口,从十年前的年销两百担,做到了现在的两千担;从只能卖给南洋的华人,到现在能进伦敦、纽约的百货公司;从要用洋行的船、洋行的保险,到现在可以走国营远洋公司的船,用中国自己的银行开信用证。
这些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篇募捐书。
然后他叫来了账房先生,“老林,”郑成栋说,“把去年茶庄的红利账拿给我看看。”
林先生应了一声,转身从后面那排榆木柜子里抽出一本蓝皮账册,翻到某一页,递过来。
郑成栋看了几行数字,在心里算了算,然后说:“从红利里,拨五万块出来。”
“郑先生,这五万是……”
“捐给陕甘赈灾,走政务院公布的那个赈灾基金账户,不要走别的渠道,直接汇过去。”
林先生点头,拿起笔,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下。记完了,他犹豫了一下,说:“郑先生,五万……要不要在报纸上登个名?”
“不用,”郑成栋说,“钱到了就行,登名做什么?给人看我们有钱?”
林先生不说话了,低头继续记。
郑成栋又补了一句:“还有,通知各个分号,今年清明祭祖的时候,茶庄所有伙计,每人加发一个月工钱,就说……就说感念大家一年辛苦,共渡时艰。”
这句话,林先生记下来时,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他跟着郑成栋二十年了,知道这位老板的脾气话不多,做事狠,但心里有数。加发一个月工钱,在这个旱灾年景,对下面那些一个月挣三四十块的伙计来说,是天大的事。
“我这就去办。”林先生说。
郑成栋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陈金福是在矿场的工棚里看到那封募捐书的。报纸是矿上的文书从城里带回来的,已经是三天前的《南洋商报》了。工棚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梁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报纸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
陈金福不识字,是文书念给他听的。
文书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广东潮州人,读过几年私塾,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他念得很慢,念到“手足之情,不可不念”时,声音有点抖。
陈金福坐在木板床上,听着,没说话。
他今年五十五岁,在马来亚的锡矿里干了三十五年。从最开始用锄头和簸箕在河床里淘锡砂,到现在管着这个有两百多工人的中型矿场,他的一双手,已经粗粝得像是两块老树皮,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黑灰色,是锡矿的尘土。
文书念完了,把报纸折好,看着陈金福,等他的反应。
工棚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矿工收工回来的脚步声,和远处洗矿机哗啦啦的水声。
陈金福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朝廷……真的很难?”
文书说:“报上说,北方旱了三年,陕甘最严重,连续两年地里颗粒无收,朝廷不得不停下了二五计划大部分工程,又是调粮,又是买粮,现在国库也吃紧了,这才向海内外募捐。”
陈金福点了点头。
他想起三十五年前,他十九岁,因为家乡闹饥荒,跟着同乡的“水客”偷渡到南洋。船是小木船,在海上漂了十几天,死了三个人,尸体直接扔进海里。到了槟城,身上只剩一条破裤子,在码头上扛了三个月麻袋,才攒够钱买张车票到怡保,下了矿。
那时候,洋人的矿主,鞭子是真抽,工钱是真拖,死了人往矿坑里一埋,连个名字都不留。
后来变了。
中国有了皇帝,有了军舰,洋人矿主对待华工的态度,慢慢变了工钱不敢拖了,鞭子不敢随便抽了,死了人至少会给家属一点抚恤。不是因为洋人突然有了良心,是因为他们知道,中国现在有船能开过来,有炮能打过来。
陈金福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他懂这个腰杆子硬了,别人就不敢随便欺负你。
“矿上这个月账上,能动用的钱有多少?”他问。
文书想了想,说:“扣掉要发的工钱、要付的机器维修费、要缴的税,大概还能剩下……八千左右,是令吉。”
陈金福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八千令吉,大概合一万两千华元。
“全捐了,”他说。
文书愣了一下:“全……全捐?那下个月要是机器坏了,或者……”
“机器坏了再想办法,”陈金福说,“饿死人的事,等不了。”
陕甘在哪里,陈金福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当年他快饿死的时候,是同乡凑了半袋米,让他活了下来。现在有人快饿死了,他有一袋米,就该分出去半袋。
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和他识不识字、懂不懂国家大事,没有关系,“去办吧,”他对文书说,“钱直接汇到报上说的那个账户,用矿场的名义,不要用我个人的名义。”
文书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金福叫住他。
文书回头。
陈金福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钞票和一些硬币,是他这个月还没存进银行的零用钱。
他数了数,大概有两百令吉。
“这个也加上,”他把钱递过去,“算我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