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军的野战炮开始怒吼,一颗接一颗炮弹在军火库周围爆炸。巨大的冲击波掀起漫天泥土和碎石,不远处几个扛着枪往回跑的老百姓被炮弹击中,当场死伤了好些个!
"哎呦我的妈呀!我的腿!我的腿没了!"一个年轻汉子抱着血淋淋的断腿惨叫,声音凄厉得让人心悸。鲜血从撕裂的裤腿里汩汩流出,很快就把脚下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但奇怪的是,这凄惨的场面不但没有吓退那些抢夺军火的民众,反而更加刺激了他们的疯狂。
一个白胡子老头指着地上那个断腿的年轻人,对自己的孙子说:"瞧见没?这就是没枪的下场!快,赶紧去抢!多抢点枪回来!咱家人多,一人一支!有了枪,洋鬼子也不敢欺负咱们了!"
人群更加疯狂地涌向库房外堆积如山的弹药,有人踩着伤者的身体往里挤,有人抢夺别人手中的武器,有人干脆放火烧掉挡路的木箱。整个场面乱得像地狱一样,哭声、骂声、争抢声混成一片。
"让开!都让开!别挤了!" "这支枪是我的!谁都别想抢!" "妈的,踩我脚了!" "快拿!多拿点!洋鬼子的好东西!"
王琛站在库房门口,挥舞着一把血迹斑斑的大刀,嗓子都喊哑了:"排队!都他娘给老子排队!谁敢乱来老子砍了谁!"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人群的嘈杂声中,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那些红了眼的民众哪里还管什么秩序,都想着多抢点好东西回家。
这时,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农挤到了王琛面前。这老头估摸着有六十多岁,满脸皱纹,干瘦如柴,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指着一门崭新的德制37毫米速射炮,用略带口音的天津话说:"军爷,我要那门炮。"
"你?"王琛上下打量着这个瘦弱的老头,"老爷子,您要炮干啥?您会开吗?"
"不会开可以学嘛!"老农梗着脖子,声音颤抖着,"我大儿子在大沽口炮台当差,叫洋鬼子给杀了!"
他的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我活了六十三岁,啥苦都吃过,就是没见过这么狠毒的畜生!杀我儿子,还要霸占我们的地盘!我要这炮,我要轰死他们!一个个都轰死!"
王琛愣了一下,看着老头那张刻满沧桑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莫名一动。这老头说话时的神情,让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老父亲。他点点头:"成!这炮给您了!但是炮弹重,您一个人搬不动。"
"我带了人!"老农转身一招手,从人群中走出来七八个精壮汉子,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我们几个村子商量过了,要合伙弄门大炮回去!以后谁敢来糟蹋我们,就轰死他们!管他是洋鬼子还是官兵,都一样轰!"
这些农民开始合力抬那门德制速射炮。这炮连炮架子足有四五百斤重,八个人抬着还挺吃力。但他们咬着牙,一步步把炮抬到了独轮车上。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往下流,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就在这时,又一轮法军炮击开始了,其中一颗正好落在离那群农民不远的地方。"轰!"巨大的爆炸声中,一个年轻农民被弹片击中,惨叫着倒地。鲜血从他的胸口汩汩流出,很快就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三娃子!"老农扑过去抱住那个受伤的年轻农民,"三娃子!你咋样?你别吓我!"
"大爷......"那农民吐着血,声音微弱,"炮......炮别丢......一定要......要拉回村去......有了炮......咱们就不怕了......"
老农眼中涌出泪水,但立刻又被仇恨取代。他站起身来,对剩下的几个人吼道:"都听见了吗?三娃子拼了命也要咱们把炮弄回去!谁敢松手,我跟谁拼命!"
其他农民也都红了眼。他们抬起独轮车,踏着同伴的血迹,一步步向外走去。炮弹在他们身边爆炸,弹片呼啸着飞过他们的头顶,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与此同时,库房里的情况更加混乱。一个瘦猴般的小商贩抱着三支步枪,还想再拿第四支,结果被一个码头工人一拳打倒:"你丫的,一个人拿这么多干啥?给别人留点!"
"凭啥给别人留?谁规定一个人只能拿一支?"小商贩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流着血,但还是不肯松手,"这是洋人的东西,多拿点怎么了?"
"就是不行!"码头工人也是个暴脾气,抡起拳头又要打。
旁边一个妇女劝道:"都少说两句吧!这会儿打啥架?有那功夫多抢点东西不好吗?洋鬼子的炮还在响呢!"
这话倒是提醒了众人,大家又开始疯狂地往外抢东西。有的人扛着一箱手榴弹,有的人拖着一门迫击炮,还有人干脆把子弹袋子绑在身上,走起路来叮当乱响。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拿着一支手枪,爱不释手地摆弄着。他娘看见了,赶紧夺过来:"小兔崽子!这东西危险!给我!"
"娘,我就看看!"小孩不肯松手。
"看你个头!万一走火了咋办?"他娘一巴掌拍在小孩脑袋上,"老实待着!"
正闹着,那支手枪真的响了一声。"砰!"子弹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吓得周围的人都是一哆嗦。
"我的妈呀!这东西真能响!"
"可不敢乱动了!"
"赶紧找个懂行的教教咱们!"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西边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管带!西边儿来了一堆拳民!各个红布包头,大刀片子亮晃晃的!瞅那架势是冲着咱们来的!"
周鼎甲心里"咯噔"一下子。义和团!这帮人打洋人倒是不含糊,可对付他这个"周鬼子"同样不含糊。
这些天不管在哪里,这帮人跟疯了似的,破坏了一大堆洋务的东西。前两天,自己刚用机枪教训了他们,这会搞不好会腹背受敌!
"家铭,你在前沿指挥,我过去看看!"
周鼎甲带着十几个人,堵在西面那道炸塌的矮墙前头。义和团的人来得快,眨眼就到了跟前。打头的是个瘦高个儿,四五十岁年纪,包着红头巾,手里拎着把鬼头刀,身后跟着一大帮子壮汉,各个都是杀气腾腾的样子。
"老几位兄弟!"那瘦高个儿一抱拳,操着一口地道的天津话,"俺是一心坛乾字门副坛主段德胜!咱爷们儿从西关追着洋毛子打过来,手里的家伙什儿都不够使!听说这儿有洋人的军火,想来搬点趁手的!"
段德胜说话的时候,眼睛不住地往库房那边瞄,看到那些闪闪发光的洋枪洋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身后的那些义和团也是一样,一个个都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抢一把。
凌兆恒大骂:"搬?搬你奶奶个腿儿!前两天老子们搬东西撤离,你们挡路抢劫,伤了我好些兄弟!识相的赶紧滚!这儿的东西有主儿了!"
这话一出,义和团那边就炸了锅:
"直你娘的!敢骂祖师爷弟子!"
"砍了这个三鬼子!"
"冲进去抢!洋人的东西凭啥你们独占?"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开火。义和团的人握着大刀长矛,周鼎甲的手下端着毛瑟枪,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这时候,周鼎甲走了出来。
"段把头?"周鼎甲盯着那个带头的,声音平静但带着威胁,"天津卫能人不少,敢打洋人的都是好汉。可前两天,你们挡着我撤离的路,伤了我好些兄弟,这笔账,我周某人还没忘呢!"
段德胜脸色相当难看。这个周三鬼子拿着机枪扫射,伤了不少兄弟,可这会他占着军械库,而自己没有军械又没办法对付洋鬼子。他虽然装神弄鬼,但心里也明白,光会耍弄大刀片是不行的!洋鬼子的枪炮厉害着呢!
他硬着头皮说:"周大人!那天确实是误会!可今儿不一样!咱们都是要杀洋毛子的!您库房里这些好家伙,给我们用,不是更能杀洋人吗?大伙儿一条心,还怕洋鬼子不成?"
周鼎甲冷笑一声,指着外面炮声隆隆的战场:"瞧见了吗?运得走是命,运不走就是洋人杀咱们的刀子!给你们东西?行!但有条件!"
义和团的人眼睛都亮了,就连段德胜也竖起了耳朵。
"第一,给我拉人!我手下的兄弟,还有城里逃出来的团练,都散在四周跟洋人缠斗。你们人多势众,帮我把人聚拢起来,一块儿拖住洋人,给运军火争取时间!抢出来的枪炮,你们留两成,剩下八成要分给别的队伍!"
段德胜和手下几个小头目交头接耳商量了一下,觉得还算公道。毕竟人家占着库房,肯给两成已经不错了。
"第二,这里面的火炮你们不会用,给你们也没用。你们得帮着我,运到指定地点,别叫唤!这些大炮老子会用来打鬼子,而且老子给你们工钱!一天一人二百文!"
段德胜想了想,答应了。甭管三七二十一,先拿到火枪再说,更不要说这个"三鬼子"还愿意给钱,他们养这么多人总要花钱的!
"第三!"周鼎甲的声音突然变冷,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对天发誓!今日起,凡是从我这儿拿了武器的,绝不许再对我和我的手下动手!哪怕日后在街上碰见,也不准无故寻仇!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现场一下子安静了。两边的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段德胜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前这个周鼎甲,虽然是个"三鬼子",可偏偏就是他,占着洋人的军火库死扛着不退,还把枪发给老百姓!更重要的是,现在打洋人确实需要枪啊!光凭大刀长矛,怎么跟洋鬼子的洋枪洋炮斗?
"干了!"段德胜突然大吼一声,抽出腰间的尖刀,往手心一划,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把血淋淋的手掌高高举起:"黄天在上!今日我段德胜带一心坛兄弟起誓!从周大人手里拿了东西,绝不伤他和手下兄弟!洋鬼子才是咱们的死仇!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兄弟们,跟我喊!"
"绝不寻仇!誓杀洋鬼!"震天的吼声响彻云霄。
周鼎甲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对着他们说道:"开门!让他们进去搬东西!记住了,必须听指挥,不听指挥,老子还用机枪扫你们!"
第八章 民心的力量
义和团的人一涌而入,看见满库房的洋枪洋炮,眼睛都直了,有人抱着崭新的快枪不撒手,有人扛起炮弹箱子就往外跑,就在这时,外面的炮声突然变得更加猛烈!俄国人显然是要发动总攻了!
义和团的汉子们刚从军火库里抢到了家伙什儿,一个个红着眼珠子,恨不得立马就冲出去跟洋鬼子拼命。
段德胜扛着一杆崭新的快枪,对着手下大吼:"兄弟们!咱们有家伙了!这回要让洋毛子知道知道,咱汉人的厉害!"
"杀洋鬼子!"
"报仇雪恨!"
"祖师爷显灵,刀枪不入!"
一片片红布包头在硝烟中晃动,几百个义和团汉子握着刚到手的洋枪洋炮,杀气腾腾地往外冲。可这帮人都是庄稼汉,哪里懂得什么军事战术?有的连枪栓都不会拉,有的端着枪还在琢磨怎么瞄准。
对面,俄军已经排成了整齐的战斗队形,军官挥着指挥刀,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步调一致地向前推进。
段德胜一挥手里的鬼头刀:"冲啊!干死洋毛子!"
义和团的汉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出军火库,呼啦啦地往前冲,他们有的举着大刀片子,有的扛着红缨枪,还有的端着刚抢到的快枪。队形乱得一塌糊涂,但士气高涨,喊杀声震天动地。
俄军军官冷笑一声,举起指挥刀:"准备射击!"
"预备!"
法军第一排士兵同时举枪瞄准。
"射击!"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排枪声响彻天地!一片青烟从俄军阵前腾起!几十发子弹呼啸着飞向冲锋的义和团人群!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义和团汉子瞬间中弹!鲜血如花般绽放!有的胸口开了个大洞,有的脑袋被打烂了半边!他们像割麦子似的栽倒在泥水里,手里的刀枪"哐当"落地。
"六子!"段德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得意徒弟,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后生,整个胸膛被子弹打得稀烂,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但义和团的汉子们没有退缩!看见同伴倒下,他们反而更加愤怒!
"给死难的兄弟报仇!"
"祖师爷显灵!刀枪不入!"
"冲啊!杀光洋毛子!"
他们踩着同伴的鲜血,继续往前冲!
俄军第二排已经准备好了:"射击!"
又是一轮排枪!又有二十多个义和团汉子倒下!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的团民被子弹打断了腿,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但他还是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往前爬,嘴里不住地喊着:"杀洋鬼子!杀洋鬼子!"血从他的嘴角汩汩流出,在黄土地上画出一道血红的痕迹。
另一个团民肠子被打出来了,他用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还死死握着大刀,摇摇晃晃地往前冲,直到被第三发子弹击中脑袋,才轰然倒下。
"第三排!射击!"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像鞭炮一样响个不停!义和团的汉子们一排排地倒下,血把黄土地都染红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但他们还在冲!还在喊!
"祖师爷保佑!"
"为了祖宗基业!"
"杀尽洋毛子!"
这些平日里种地的、拉车的、挑担的普通百姓,此刻却展现出了让人震撼的勇气!面对训练有素的洋兵,面对密集的枪林弹雨,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周鼎甲趴在沙袋后面,透过硝烟看着这惨烈的一幕,心中翻江倒海!一群刚刚拿到武器、连怎么开枪都不会的农民,竟然敢顶着训练有素的洋兵排枪,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
每一轮排枪响起,前面就倒下一片人影。血雾在硝烟中弥散开来,像是下了一场凄厉的红雨。那些倒下的义和团汉子,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更有的拖着残破的身体还在往前爬......
"疯了......这帮人真的疯了......"袁子笃趴在周鼎甲旁边,声音都在发抖,"他们......他们真敢往上填命啊!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是......是用血肉之躯去撞钢铁啊!"
一个胸前被打出碗口大洞的团民,倒在离周鼎甲不远的地方。他挣扎着抬起头,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但那双眼睛依然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他看了周鼎甲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燃烧般的决绝!
周鼎甲的心彻底动摇了,这些人......这些被朝廷官员瞧不起、被洋人当作"愚昧野蛮"的普通百姓,此刻却用他们的血肉之躯,诠释了什么叫做民族气节!什么叫做舍生取义!
不能这样!不能让他们这样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