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感:"告诉我们的中国朋友美国资本欢迎一切商业机会,不管世界的其他角落发生着什么。"
没有人追问"其他角落发生着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德国、日本、苏联,以及那些在地平线上快速积聚的战争云团。
资本不问是非,只逐利润。这是华尔街永恒的信条,而且在亚欧大陆爆发的战争,真是美国所希望的,欧洲所带来的繁荣,实在太香了,美国做梦都想再来一次!
1932年1月15日,五十七岁的周皇帝任命皇太子周继业为中华革命党中央执行委员、大元帅府副统帅,这位时年37岁的皇太子正确确定了接班人身份,同时下一届十年的革命党秘书长和总理也正式就位,出身广东的杨永泰和出身山西的阎锡山搭档,这是周皇帝精心挑选的一对搭档。
这两个人手段都有,但政治立场都不够坚定,甚至可以说是墙头草,阎锡山能做事,杨永泰擅长谋划,恰好可以搭档,在周皇帝看来,这就是左右相,一个中书令,一个尚书令,这两个和儿子周继业一起搭档,他相信自己就算出了意外,儿子也能顺利掌权……
在敲定了各项安排后,皇帝按照惯例出外考察,他这一次来到了上海,第一站就是江南造船厂,皇帝专列在上午九时整抵达厂区专用站台。周鼎甲下车时,没有穿礼服,而是一身深蓝色棉布工作服。
随行的卫队长见惯了这种装束,但前来迎接的厂长陈鑫和一众高管还是显出了短暂的慌乱他们原本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迎驾礼仪。
"不必多礼,"周鼎甲挥了挥手,"我不是来接受欢迎的,我是来看船的。带我去船坞。"
陈鑫厂长连忙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汇报:"陛下,'江南丁一号'货轮标准排水量7000吨,满载排水量14000多吨,采用部分分段、全焊接工艺,是中国第一艘采用焊接工艺建造的万吨商船。
不过这条船为了降低成本,便于生产,所以整体技术含量不高,结构简单,使用技术落后的燃煤锅炉和三胀式蒸汽机,功率1500马力,最大航速10节,每天只需16-17吨煤炭就能维持……"
“落后不要紧,朕要的是速度,要的是低成本,现在全球经济一地鸡毛,海运业大受冲击,人们买不起船,付不起运费,这样的船才能卖得动!”
“陛下所言甚是!”
周皇帝接着问道,"加工精度如何?"
"这正是此次最大的突破,"陈鑫脸上浮现出自豪的神情,"以往分段制造最大的难题是各段之间的对位精度。偏差哪怕只有几毫米,在合拢时就会出现应力集中,影响船体强度。这一次,我们使用了……"他压低声音,"新式测量系统辅助,精度控制在0.3毫米以内,是以往方法的十倍以上。"
周鼎甲微微点头,继续向船坞走去。他知道陈鑫口中的"测量系统"是什么那是从数年前开始秘密研发、迄今仍对外严格保密的激光测距仪。利用激光的单色性和相干性,可以实现肉眼和传统仪器无法达到的测量精度。这项技术目前主要用于精密制造和大型工程,但其军事潜力,周鼎甲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走进船坞,巨轮的全貌展现在眼前,这是一座真正的钢铁山岳。船体漆成深灰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最令人震撼的不是它的大小,而是它的完整那种由无数精密咬合的钢板焊缝构成的整体感,透露着一种人类意志对原材料的彻底征服。
"好,"皇帝很满意。
他在总工程师的陪同下,沿着舷梯走上甲板,仔细察看每一处细节。在船桥下方,他看到了一个覆盖着帆布的圆形装置。
"这是雷达?"他问。
总工程师徐文远揭开帆布,露出一个碗口大小的圆形天线:"是的,陛下。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第一套舰载雷达原型机,探测距离六十公里,对大型船只的探测精度在两百米以内。目前还是实验性设备,接下来会出海测试,等到真正推向市场,雷达会拆除……"
"继续研发,"周鼎甲说,"这个探测距离远远不够,精度也不够。但方向对了。"
他又走向船舷边,看到两处预留的武器安装基座,基座旁边摆着图纸。厂方的武器顾问凑上来,指着图纸介绍:"陛下,这两处将安装厄利空20毫米机关炮,这两处安装12.7毫米高射机枪,形成近程防空网络……"
周鼎甲盯着图纸看了片刻,眉头轻轻皱起。
"不够,"他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完全不够。"
武器顾问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二十毫米和十二点七毫米,有效射程有限,对高空轰炸机几乎没有威慑力。"周鼎甲在甲板上缓缓踱步,"未来的高空俯冲轰炸机的有效高度超过三千米,二十毫米炮几乎够不着。。"
他转向武器顾问:"我们需要研究一个多层防空体系。第一层,四十毫米速射炮,对付中高空目标;第三层,二十毫米,对付中低空目标;第三层,高射机枪,对付低空和俯冲目标;三层防御网,互相补充,不留死角。"
"四十毫米高炮……"顾问迟疑,"目前我们还没有研发,国际上也没有看到……"
“瑞典的博福斯搞出了一款,你们可以引进!”周皇帝平静地说,"'江南丁1'是商船,防空有限制,我理解。但军舰不同。告诉总参谋部,新一批军舰的设计方案,必须把多层防空体系作为核心需求之一。这不是选配,这是标配。"
从江南造船厂回来后,皇帝没有按计划前往预定下榻的外滩官邸,而是临时改变行程,乘坐几辆普通的黑色福特轿车,前往申新纺织厂。
厂方没有得到预先通知,当门卫看到突然出现的贵宾时,已经措手不及。
周鼎甲没有等人迎接,径直走进厂门,亮出证件,说:"我想参观一下工人的工作情况,不需要陪同,你们正常上班就好。"
纺纱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几乎淹没了一切。数百台纺纱机并排运转,空气中飘浮着细密的棉絮,像室内下了一场奇异的雪。女工们站在机器旁,动作机械而重复接纱头、换纱管、清理飞花每个动作都被磨得精确而迅速,那是无数次重复才能练就的机械美感。
但周鼎甲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了她们的脸。
那是一张张年轻的、疲惫的脸。十五六岁的少女,二十来岁的妇人,她们的眼神大多是空洞的,专注而又茫然那种长期单调劳动造成的特有神情,介于清醒和麻木之间。她们的手指飞速移动,但眼睛里没有活力。
车间温度明显偏高。周鼎甲摸了摸墙壁冬天,暖气是足的,但通风明显不足。棉絮飘浮,能见度低,他走了不到二十步,喉咙已经有轻微的刺痒感。
一个年约四十的女工监督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访客,走过来:"先生找谁?"
"我在参观,"周鼎甲平静地说,"请问你们每天工作多少小时?"
女工监督犹豫了一下,习惯性地往身后看了看没有管理人员在旁边才说:"八小时,上午七点到下午三点,或者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两班倒。有时候,活多了,会加班两到三小时。"
"加班有额外工资吗?"
"有,"监督说,但语气有些迟疑,"应该有……但有时候,管事的说是'任务',就不算加班了。"
"厕所在哪里?"
"就在车间尽头,但女工排班很紧,"监督压低声音,"一般来说,上厕所要等到换班时间,或者找到候补才能去。有些小姑娘急了,就……就忍着。"
皇帝没有说话,在车间里慢慢转了一圈。他看到了工人们简陋的工作台,看到了只有一盏昏黄灯泡的照明,看到了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工低着头,手不停地动,脸颊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也许是棉絮刺激了眼睛,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走出车间,叫来秘书,低声吩咐了几句。秘书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
回到轿车上,皇帝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开口。司机和安保面面相觑,不敢打扰。当天晚上,皇帝起草电报。电报发往北京,收报人是皇太子周继业。
电报内容简短而严厉:
"今于申新厂实地查察,通风不达标,厕所使用受限制,加班工资执行不力。此类情况,料非个例。着令民生委员会立即在主要城市发起专项检查,时限一个月,凡违反劳工保护法规者,一律依法处罚。
资本家若以困难为由拒绝整改,则移交税务部门重点稽查。劳工失业者,优先安排移民垦殖计划。城市稳定是重中之重。速办,勿拖。"
发完电报,皇帝靠上座背,闭上眼睛。
大萧条的寒风吹遍全球,上海纺织业的开工率已经不到百分之五十,生丝价格跌到了顶峰时期的三分之一。企业家们叫苦连天,说再压工资都活不下去。
周鼎甲不是不理解他们的难处。
但他更清楚一个历史规律:每一次经济危机,都是极端主义的孵化器。共产国际的代理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只需要在工人聚集的地方发几张传单,说几句"帝国主义剥削"、"工人阶级要翻身",就能点燃一片干柴。
中国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他不允许内部先乱,他一定要倒逼资本家们产业升级,而不是躺着睡觉,不听话的,一律收拾,用不了几年,就要世界大战,轻工业受到一些冲击也没什么。
次日,皇帝来到上海荣家,此时有一大堆上海资本家到场,看到皇帝到来,众人连连鼓掌,气氛热烈。寒暄了几句,周皇帝随即直入主题:"上海目前的麻烦我知道。出口不畅,以轻工业为主的上海经济举步维艰,尤其是纺织业,棉纱价格跌,生丝更惨,美国和欧洲的市场萎缩,日本货在低价竞争。这不是你们的错,是大环境。"
荣宗敬松了口气,旁边几位厂主也稍稍放松了表情。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你们的应对方向,有问题。"
客厅里重新紧张起来。
"朕听说,有几家纺织厂在向劳工部申请'特殊时期延长工时豁免',还有人私下游说,要压低最低工资标准,"皇帝平静地看着众人,"朕想在这里明确说:这条路,走不通。不是因为朕不体谅你们的困难,而是因为这是一条死路。"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继续说:
"压低工资,你们的成本能降多少?降一成?两成?但日本人的工资比你们低,印度的更低。你们打价格战,永远打不赢最底层的竞争者。出路不在这里。"
"那出路在哪里?"有人鼓起勇气问。
"升级,"皇帝简短地回答,"向上走,不要向下竞争。"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更具体:"纺织品里,有没有技术含量高的、需要精密生产、日本和东南亚一时学不来的品类?有。比如工业用特种纤维,国防需要的各种布料防火布、耐腐蚀布、高强度绳缆,都需要特殊工艺。国家会采购,价格不低。"
"再比如,汽车。上海能不能造汽车整车?现在可能不行,配件呢?汽车的仪表盘、座椅、密封件、油管、电线……这些有不少是上海工业能做的东西。国家正在大力发展汽车工业,配件需求很大,有没有人愿意转型?"
荣宗敬沉思片刻,开口:"陛下,转型谈何容易。我们的工人就会纺纱,设备就是纺纱机,转重化工需要新厂房、新机器、重新培训工人……"
"所以需要政府支持,"皇帝接话,"工业转型补贴,朕已经让工业部拟方案了。今年开始,凡是从传统纺织业转向国家重点需求产品的企业,国家会给补贴。"
他环视众人:"机会是有的。问题是,你们愿不愿意放下过去的包袱,走向前方。"
一个老厂主犹豫地问:"陛下,要是转型期间,工人失业了呢?"
皇帝回答干脆:"移民垦殖计划敞开着。西伯利亚、西域、南洋都需要人。国家会给土地、给农具、给生活补贴,饿不死人。朕再次强调一下上海这样拥有百万工人的城市,绝不能亏待工人,失业工人也必须及时安置,不得流落街头,布尔什维克就是靠动员工人得了天下,前车之鉴犹在,谁让和朕对着干,朕绝容不下他!"
这番话一出,在场的资本家人人脸色惨淡,他们明白皇帝怕造反,在警告他们,回去赶紧整顿一番,要不然就有可能被皇帝打压……
1932年1月20日,上海,外滩英迪格官邸
托马斯拉蒙特如期抵达上海。陪同他的,是通用电气副总裁杰拉德斯旺森、杜邦公司国际业务总监查尔斯科普兰,以及福特公司亚太负责人沃尔特弗莱彻。四个人代表的,是整个美国工业资本的核心力量。
皇帝在外滩的临时官邸接见了他们。
会谈从下午两点持续到傍晚六点,共四个小时。没有记者,没有摄影师,只有双方核心代表和翻译。
"陛下,"拉蒙特开门见山,"摩根财团愿意向中国提供三亿美元的专项信贷额度,用于支持中国工业化建设项目。我们相信,这是一笔对双方都有利的投资。"
"三亿是起点,"周鼎甲平静地说,"不是终点。我们的计划规模,先生们你们都了解。一百亿华元,这些资金大部分将用于购买设备、引进技术、聘请工程师。我需要的不只是贷款,我需要的是伙伴。"
"伙伴,"拉蒙特微微前倾,"陛下的意思是……"
"直接在中国设厂,"周鼎甲说,目光扫过杰拉德斯旺森和查尔斯科普兰,"通用电气在上海设立变压器和发电机工厂,技术、管理合资,一家一半,GE负责管理,产品优先供应中国市场。杜邦可以在四川设立合资化工厂,生产工业炸药和特种化工产品,国家保证采购订单。"
他转向福特的代表:"我也希望福特在中国搞汽车,搞轿车,中国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对交通工具的需求是无限的。"
斯旺森和科普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比他们预期的要更直接,也更具体。
"陛下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拉蒙特说,"但是,在中国设立制造业工厂,我们有一些关切。首先是知识产权保护……"
"中华帝国知识产权法已于1931年修订,我们是保护的,当然了,我们这一块不是太懂,你们觉得有问题,可以提意见嘛,政务院也是会听得!"皇帝平静地接话,"我知道苏联给了你们教训,但中国不是苏联。"
"其次是利润汇出……"
"外商合法的外汇汇出、资本撤出一直受保护的!"皇帝再次直接回答,"我们现在为了建设,黄金外汇紧张,但朕再说一次,我们不是苏联,不会抢你们的工厂,也不会给你们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非常讲诚信!"
周鼎甲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美国人都记住了很久的话:"先生们,据我所知,与大托拉斯一向不对付的老罗斯福后人,纽约州长小罗斯福现在是民主党最受欢迎的总统候选人。
他一旦上任,美国的遗产税、个人所得税和企业所得税必然越来越高,我们不同,中国征收直接税难度比较大,目前没有遗产税,个人所得税最高不超过45%,朕自始至终也没打算增加这三块的税收,你们完全可以放心!”
拉蒙特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三亿美元,第一批,陛下。更多的,我们回去后研究。"
皇帝握住他的手:"期待更多。告诉你的朋友们,中国正在建设,机会稍纵即逝。"
皇帝接着见到了阿曼德哈默,他的经历本身就是一部传奇。早在1921年,他只有二十三岁,就孤身前往苏联,在列宁的批准下建立了美国第一家在苏企业,几年间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矿产、皮草、西伯利亚毛皮、俄国艺术品……后来斯大林翻脸,签好的合同说撕就撕,外汇账户说冻结就冻结。
哈默最终离开苏联时,带走的不是硬通货,而是一批沙皇时代的珍贵艺术品金银器皿、法贝热彩蛋、皇家瓷器。华尔街的人背后说:哈默是唯一一个被苏联抢了还能全身而退的美国人,而被抢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散……
周鼎甲开门见山:"哈默先生,你是第一个在苏联做生意的美国人,也是被苏联耍了的美国人。我听说这个故事。"
哈默微微苦笑:"陛下的情报系统很准确。"
"我有一个提议,"皇帝说,"会让你觉得,苏联欠你的,可以从别的地方加倍找回来。"
"我洗耳恭听。"
"马加丹金矿,"皇帝说出这四个字,"位于中国西伯利亚领土鄂霍次克海沿岸。朕名下的矿产公司,进行了一番地质勘探,发现这是目前世界上储量最大的金矿区之一,总储量估计超过三千吨黄金。目前品位,每吨矿石含金量约三到五克,属于高品位矿床。"
哈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多年的商业本能让他保持着表情的平静:"陛下为什么要找我?"
“你是犹太人,能够很好的融资,在金融圈也很有影响力!”皇帝坦率地说,"冻土地带的大型金矿开采,需要特殊设备,需要大量资本,需要现代化的选矿技术,投资很大,朕没那么多钱,也想和美国大财团搞好关系。
朕的想法是招商引资,由你负责融资,组建开采公司,所得黄金按比例分成外资一半,朕的矿业公司一半。朕在美国也有一些投资,接下来想做一些抄底,希望你们提供一些便利。"
哈默品出了其中的意思,皇帝这是想尽办法加强与美国大资本的合作,而据他所知,这个皇帝在二十年代买了一些美国股票,29年股市暴跌前出售,很是赚了一笔,看来是上瘾了,还想抄底,只要他在美国有投资,自然就不用担心美国在华投资受到威胁,马加丹金矿也值得投资。
而黄金储量三千吨,即便按照最保守的估计,也是几十亿美元的价值,如果是长期稳定的股权和分成,那可是黄金……
"我需要看地质报告,"他说。
"三天内,你会收到完整的地质勘探报告和律师拟定的合同草案,"皇帝说,"哈默先生,据我所知,欧美各国一旦遇到危机,总会欺负犹太人,而中国就不同了,我们分不清犹太人和其他白人,我们能容得下百万白俄,也同样容得下犹太人……"
哈默的眼睛微微眯起:"多谢陛下提醒。"
皇帝继续说,"马加丹只是开始。中国有的是机会,缺的是资本和技术。只要来得早,只要诚实守信,你们会发现,中国是非常好的生意伙伴。"
哈默最终站起身,伸出手:"多谢陛下,我愿意赌这一把。"
皇帝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稳,很有力:"这不是赌,这是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