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509节

  大厅里,有几个人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怀疑,是认同他们在自己的领域里,也遇到过类似的困境,技工不够,精度不足,好不容易出了几个,宝贝一样供着。

  搞石化的工程师,叫骆铭远,三十六岁,说:"我们的催化裂化装置里,有一种特殊形状的喷嘴,是一个双曲面旋转体,要求内表面粗糙度极高,工厂给我们做了六批,最终合格的只有三个,用完就没有了,现在那台装置停着,因为找不到第四个……"

  "就是这个!"林汉澜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说,"你看,石化遇到,我们遇到,航空遇到,化工遇到,这是一个所有行业共同面对的问题,但大家各自在自己的单位里头疼,没有人把它当成一个系统性的问题来解决。"

  他说:"解决方案,我想了很多年,有几个方向第一,机床,仿形铣床的精度和可靠性,要继续提升,这需要更好的机床,要从德国或者美国引进,同时我们自己也要学着做;

  第二,培训,技工培训,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要系统地建立技工学校,专门培养精密加工的技工,这需要时间,但必须开始;

  第三,工艺的标准化,我们从不同国家引进的东西存在差异,还有那些还依赖老师傅凭经验做的事情,需要一步一步地整理成文字,整理成工艺手册,让新手也能按照手册做出来,虽然做不到师傅那个水平,但能做出六七成就够了。"

  搞无线电的陈嘉模,一直在听,这时候说:"你说的标准化,我有一个补充,我们无线电里有一个概念,叫测量和校准,就是所有的仪器和工具,都要定期和一个已知精度的标准器进行比对,保证测量的一致性。精密加工里,这个概念用得充分吗?"

  林汉澜皱了皱眉,说:"标准量规,我们有,但……覆盖率不够,很多小厂根本没有,或者有了也不定期校准。"

  "这也是一个系统,"陈嘉模说,"量值传递体系,从国家级的最高精度标准器,逐级传递到各个工厂的工作量规,保证全国的测量都在同一个精度体系里,这件事,国家层面没有人在系统地推进……"

  林汉澜看着他,说:"你是搞无线电的,你懂这些?"

  陈嘉模说:"无线电里,频率和信号的测量,也需要校准,道理是一样的。"

  林汉澜想了一下,说:"你说的这个,叫什么,量值传递……"

  "对,"陈嘉模说,"这个体系,叫计量体系,国家计量体系。"

  林汉澜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能把这个建立起来,我们的精密加工质量,不需要任何新的机床,单靠这一条,就能提升一大截。"

  他在本子上,把"国家计量体系"这五个字,用力地圈了起来。

  第二组里,有一个特别的对话。搞电力电气的,叫沈光年,在电气研究所工作,最近在跟踪一个新的方向半导体器件,他从国内的技术期刊里,读到了关于硅和锗的一些基础研究,感到这个方向有潜力,但面临一个几乎无解的材料难题。

  他把这个问题说出来:"半导体器件,理论上可以实现和电子管一样的放大和开关功能,但体积更小,不需要加热灯丝,不需要真空,寿命更长,可靠性更高如果这个东西能做出来,将来我们很多仪器和控制设备,都可以做得更小更可靠。"

  他停了停,说:"但核心难题,是材料,硅的纯度,必须达到极高的水平,要把里面的杂质含量压低到几个ppb,也就是十亿分之几的级别,才能展现出半导体的特性,否则杂质的导电会淹没信号。"

  "这个纯度,"他说,"我们现在做不到,工业硅的纯度,离这个要求差了好几个数量级,而且,提纯的方法,目前主要是化学提纯,成本极高,良品率极低。"

  大厅里,搞冶金的一个年轻人,宋昌明,二十八岁,正在听,突然说:

  "区熔,"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区熔法?"

  沈光年说:"区熔法?"

  "就是,"宋昌明说,"这是德国人获得高纯铋的办法。用一个很细的加热线圈,把一根金属棒局部加热,让熔融区在硅棒里缓慢移动,杂质会跑到熔融区里,随着熔融区一起移动,最终积累在金棒的一端,把那一端切掉,剩下的就是纯度极高的金属这个方法,在金属提纯里,我们已经用了,效果很好,原理上对硅也应该适用,只是操作温度不同,需要专门的设备。"

  沈光年盯着他看了几秒,说:"你是做冶金的?"

  "铁合金方向,"宋昌明说,"区熔法是我们刚引进的一个工艺,这一块德国人做得比较早。"

  "那这个方法,用到硅上……"沈光年开始在纸上写,"硅的熔点是一千四百一十度,比铁低,设备上……"

  "比铁容易,"宋昌明说,"温度低,设备的材料选择更容易。"

  沈光年抬起头,有一种突然看见出路的眼神,说:"你愿意帮我做一个实验吗?我来提供高纯硅的样品,你来做区熔设备的方案,我们联合,做一次试验。"

  宋昌明想了想,说:"可以,我回去和所长说,应该没问题。"

  这个对话,被周鼎甲在后来看到汇报材料时,在旁边写了一行红字:"此处极为重要,半导体纯化是关键技术,请科学委员会专项跟进,区熔法方向,追加资源,必须攻关。”

  另一个组里,一个来自造船厂的工程师,和一个来自化工设备制造厂的工程师,在讨论一个共同的话题:焊接。

  造船厂来的,叫曹世杰,江苏南通人,在江南造船厂工作了近二十年,是中国最早一批系统引进电焊工艺的工程师之一。

  化工设备厂来的,叫顾云龙,专门做高压容器,换热器,反应釜,也是焊接这个行业的行家。

  两个人说起焊接来,都有说不完的话。

  曹世杰说:"我们船厂这边,焊接技术这几年进步很快,电渣焊,埋弧焊,已经在大量使用,效率比手工焊提高了几倍,质量也更稳定但有一个问题,就是焊接之后的残余应力,特别是在厚板焊接的时候,焊接区域周围,会因为局部加热和冷却不均匀,产生很大的内应力,这个内应力如果不消除,会导致焊缝开裂,甚至整个构件的变形。"

  顾云龙点头,说:"高压容器这边同样,焊后应力,是安全事故的最主要来源之一,我们现在的做法,是整体退火,把焊好的容器整个放进炉里,加热到六百度左右,保温几个小时,然后缓慢冷却,这样可以释放大部分应力但对于大型容器,整体退火的炉子,要多大?成本有多高?"

  他摇摇头,说:"很多时候,根本做不到,只能局部退火,效果打折扣,然后用的时候战战兢兢,隔段时间就要检查。"

  曹世杰说:"你有没有想过,从焊接工艺本身来解决,而不是靠焊后处理?"

  顾云龙说:"比如?"

  "多道次焊接,控制线能量,"曹世杰说,"每一道焊缝不要太厚,用较小的焊接电流,慢慢叠加,让每一层的热输入都比较小,前一道的余热可以帮助后一道预热……这样可以从根本上减少温度梯度,也就减少了残余应力。"

  顾云龙想了想,说:"这个方向,我们讨论过,但工艺参数……"

  "我们有一些数据,"曹世杰说,"船厂这几年积累了不少,特别是厚板多道次焊的数据,你如果需要,我可以把这部分数据共享给你们。"

  "那太好了,"顾云龙说,然后想到另一件事,"还有一个问题,焊条,我们现在用的焊条,国产的质量还不稳定,有时候飞溅大,有时候脱渣不好,根本原因是焊条药皮的配方,这个配方,主要靠经验,没有系统的科学研究……"

  "这个,我们也在搞,"曹世杰说,"药皮里的成分,萤石、大理石、钛白粉,各个成分的比例,对焊接冶金有很大影响,但说实话,我们也是在试,还没有完全搞清楚机理。"

  他们的谈话,被组长记录在了会议纪要里,最后一段写道:"建议建立全国焊接技术交流中心,统一归集各单位的焊接工艺数据,开展焊接冶金基础研究,制定焊接质量标准,这不是一家工厂能解决的事,需要国家层面的协调。"

  周鼎甲一一翻看,心情很好,然后做了一番讲话,"你们这几天说的那些问题,我都看到了,材料,精密加工,过程控制,标准化,这些问题是真实存在的,不能否认,短期内也不可能完全解决。"

  他停了停,说:"但我今天也想说另一面,你们知道,这几天,我们有一些事情,可以让我们稍微挺起腰杆来说话。"

  他开始数:

  "第一,雷达,我们搞出来了,这个是国内外研究的热点,我们取得了突破,而且还有很多应用在研究,这不是一件小事,这意味着,我们有可能在战场上看到敌人,而敌人看不到我们,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武器性能的差距可以被大大缩小。"

  他停顿了一下,说:"在座的很多人参与了雷达的研发,我知道过程有多难,现在你们可以抬头了。接下来你们那些个应用但有突破,都会有很大的影响,甚至关系到国运!"

  大厅里,无线电方向的几个人,表情里有一种明显的改变,那是自豪,不张扬的那种,但真实的那种。

  "第二,氧气顶吹转炉,这一块国外有概念,我们看到后,搞了将近二十年,已经有了重大突破,接下来要推广。这意味着,我们的钢铁扩张速度,可能超过所有人的预期。三十吨的炉子,二十九分钟出一炉钢,你们想象一下,一个钢厂,十台这样的炉子,每天可以产多少钢?"

  他让这个数字在大家脑子里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

  "第三,稀土,我们的稀土,是全球储量最大的,包头的矿,独一无二,我们围绕着各种稀土元素的应用,搞出了不少好东西,而且外国人想学都学不来。"

  他停顿了一下,更低沉地说:

  "第四,我们的工人,我们的技工,刻苦,细心,传承,这是我们祖先留下来的传统,失蜡铸造,商代就有了,我们今天用来铸高温合金,这不是落后,这是我们独有的东西,在新的时代里,重新发光。"

  他看着大厅里的将近两百张脸,最后说:"西方嘲笑我们,说我们的商品质量差,说我们的工业还是在模仿,说我们十年之内追不上,说我们二十年之内也许能到他们的水平他们说的,有些是事实。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我们的规模,注定超过他们。我们有六亿五千万人,我们的土地,装得下二十个法国,加上西伯利亚控制区,比整个欧洲要大两倍以上,我们工业化一旦成型,那个体量,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他停顿了最后一次,说:"你们是中国工业的建设者,是这个时代中国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好好干,你们会看到中华的大复兴,也会得到正当的回报,这是我这个皇帝的庄严承诺!"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持续的、发自内心的掌声。那不是礼貌性的掌声,是真实的,是那种被说中了某个深处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反应。

  会议在分组讨论后,是连续多日的自由交流,周鼎甲没有主持,让大家自己谈。

  他在各个小群体之间走动,听一耳朵这个,听一耳朵那个,偶尔插一句话,若是感兴趣了,还会长时间讨论,看起来不是皇帝,是一个资深的技术专家,当然了,他本身就是工程专家,年青时亲手制造过枪炮,还搞过土制硫酸、硝酸和硝化棉,可以说,他是中国最早的一批工业专家之一……

  他走到邵立成和徐志民旁边,那两个人已经在草稿纸上写了密密麻麻的东西,正在讨论抗氢钢的合金化方案,说得热火朝天,连皇帝走过来都没有注意到,直到邵立成抬起头喝水,才发现,急忙要站起来,被周鼎甲按住,说:

  "坐着,你们谈得很好,继续。"

  他走到林汉澜和陈嘉模旁边,这两个人在谈国家计量体系的建设方案,已经把框架大致拉出来了,林汉澜把那张草稿纸递给周鼎甲看,周鼎甲看了,在最上面写了几个字:"此方向极为重要,可尽快启动。"

  他走到沈光年和宋昌明旁边,这两个人正在商量区熔提纯硅的实验方案,技术细节已经相当具体,说到区熔炉的加热线圈材料选择,两人各有一个想法,正在争论,争得很认真,各不相让,周鼎甲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有插话,心里想:这样好,争论,是科学里最好的东西。

  他走到孟宪武旁边,孟宪武正在和搞柴油机的一个工程师,正在讨论涡喷加上自有涡轮搞出一款燃气轮机,作为轮船装置的方案,已经在纸上画了一个粗略的机舱布置图,把燃气轮机、柴油机的位置,各种管路,减速传动,大致标注出来,那个图,还很粗糙,但思路已经有了。

  周鼎甲看了看那个图,说:"这艘船,你们想的是什么排水量?"

  孟宪武说:“一开始动力有限,可以作为驱逐舰!"

  "航速目标?"

  "巡航二十八节,最高,希望能到三十五节。"

  "油耗,在巡航状态下呢?"

  孟宪武想了想,说:"如果拿到合适的燃气轮机,油耗应该比现在的柴油机还要省!"

  “你打报告,可以与涡喷同时研究!”

  就在北戴河会议如火如荼进行的同时,在西伯利亚东岸,鄂霍次克海北岸,马加丹。这里是周鼎甲治下的中国最东北的边角,一个港口小镇,夏天的时候,永冻层表面解冻,地上长出奇怪的苔藓和低矮的灌木,算是难得有点活力。

  阿曼德哈默,带着他的团队,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月。

  他来的时候,带了四十一个人,除了安保人员以外,还有地质学家、采矿工程师、化验师,还有一个账房,一个摄影师,以及两个从阿拉斯加淘金热时期就开始做矿业的老手,那两个老头,见过北美的各种大小矿区,自诩什么都见过了。

  他们在这里,第一个星期,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地看,不停地在野外走动,记笔记,采样。

  第二个星期,那个见过最多的老头,叫鲍勃麦克坎,六十一岁,科罗拉多人,淘了三十五年的金,在第十天的一个黄昏,坐在帐篷外面,看着手里一块砂金,然后转向哈默,说了一句话:

  "Armand,我他妈的从没见过这么富的矿,恐怕全世界也就南非那个矿储量比它高。"

  心里一阵猛跳,接下来的工作更加细致,他们和那些中国过来的淘金人一样,在河谷里淘沙金,用的是最原始的淘金盘,那种扁平的铁盘,舀一盘砂,在水里晃,轻的砂子流走,重的黄金沉在盘底,一盘一盘地淘,慢,但可靠。

  每淘一盘,化验师都会把金的含量记录下来,然后在地图上标注位置,建立样本分布图。

  到了第三周,那张地图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色标注,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高品位的样本点,而那些红点的密度,让整个团队都感到一种无法言语的震撼这不是一个矿点,是一个矿区,一个巨大的、绵延数十公里的含金砂砾带,而这只是地表,地下,那些原生岩金脉,才是真正的主体。

  他们钻了十几个探孔,地质学家在每一个孔的岩芯里,都找到了肉眼可见的金颗粒,那种金黄色的闪光,在暗色岩石里,显得格外耀眼。

  化验结果,品位远超阿拉斯加和克朗代克的大多数矿区。

  除了黄金,他们还找到了别的东西。一个地质学家在一片冻土剖面里,发现了一根保存完好的猛犸象牙,半截露在外面,象牙的颜色是黄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弯曲成一道优美的弧线,长度超过两米。

  哈默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根象牙,心里想了一个商业账:上好的猛犸象牙,在欧美的古董和艺术品市场,是一件稀罕物,有钱人愿意为它付出相当的价钱,雕成工艺品,或者直接作为收藏,都有市场。

  而马加丹周围的永冻层,几乎每翻开一块,都有可能找到保存了几万年的猛犸象遗骸这不只是金矿,这还是一个天然的古生物宝库。

  他们最终带走了七根保存状态较好的猛犸象牙,装进特制的木箱,放在行李里。

  哈默知道,这些象牙,可以先卖出去,回收一部分勘探的成本,也可以在美国的上层社会圈子里,作为谈资,引起对马加丹这个地方的兴趣。

  在最后一天,哈默坐在帐篷里,面对着油灯,翻着这几个月积累的数据,把所有的样本、钻孔记录、地质判断汇总在一起,做了一个估算。

  他估算了总储量,估算了开发成本,估算了运营的主要难点,然后,把估算结果分成了两列:

  左边:这里有什么,值多少钱。

  右边:要拿到这些钱,需要付出什么。

  他盯着右边那一列,看了很长时间。

  气候,极端,冬天长达八九个月,有效作业时间每年不超过五个月;交通,目前只有海运,港口在夏天可以使用,冬天结冰,而且港口设施还非常简陋;劳动力,本地几乎没有,需要从外地大量引进,住房、补给、取暖,全部需要从零建立;设备,大型采矿设备,需要在夏天用船运来,安装调试,还需要专业的操作和维护人员。

  他做了一个粗略的计算,把最小规模的、可以证明商业可行性的开发方案需要的前期投资,在纸上写了出来。

  然后他把纸翻过去,看着空白的背面,想了很久。

  如果现在这块土地被苏联控制,他不会去,那是已经证明了的,他去了,被骗了,一分黄金都拿不走。

  但这是中国,那个皇帝,说话的方式,做事的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领袖都不同那种直接,那种把商业逻辑放在台面上的坦诚,让哈默感到一种不寻常的信任感,或者至少是,可以相信合同的感觉。

  他把纸翻回来,在最小开发方案的数字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问号,然后用力擦掉,改成了一个感叹号。

  他决定回美国,找他背后的那些人,谈这件事。

  返回的前一天晚上,哈默独自走到海边,看着鄂霍次克海在月光下的茫茫水面,想起了苏联的那些年,想起了被赶走时的狼狈,想起了那些只能带着艺术品离开的无奈。

  然后他想到了那个中国皇帝说的话:“你赚钱,我赚钱,双方都赚,合作才能长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冒一次险,现在他有这个资本!”

  与此同时,从美国福特汽车公司来的考察团来到了中国保定,一共七个人,领队叫查理斯麦金托什,是福特海外业务部的副总裁,有大量的海外项目经验。

  他到中国之前,公司里有很多人劝他,说中国那边乱,说中国人买不起轿车,说中国的路烂,说那边搞流水线是白日梦。

  但他看了几份报告之后,还是决定亲自来一趟那些报告里的数字,实在是太奇怪了,奇怪到他觉得如果不亲眼看看,无论如何也无法判断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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