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帅对盐业银行寄托厚望,他将给予银行绝对的经营自主权,他对我说过,‘渠老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能让盐券迅速建立信用,畅通流通,大帅言听计从!”
“这……”渠源祯有些动容。给予如此大的信任和权力,在官场上实属罕见。
伍铨萃继续说道:“渠老,盐业银行的任务,绝不仅仅是发行盐券。它是周大帅整肃金融、对抗洋鬼子的利剑!
洋人在华开设的那些银行,汇丰、花旗、道胜……它们资本雄厚,依托母国势力,吸吮我中国膏血,掌控我经济命脉!
山西一家家分散的票号,资本加起来或许不少,但各自为战,经营手段也过于传统,根本无力抗衡这些金融巨鳄!必须整合!整合晋商所有票号资本和力量,握成一个拳头!而能完成这惊天整合的威望,非您渠老莫属!您的话,在晋商圈里,就是定海神针!”
渠源祯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当然知道洋人银行的威胁,也忧虑票号的未来。整合……这是动所有人蛋糕的大事,需要无匹的威望和手腕。这活儿,确实只有他这样老成持重、人脉深广的老江湖才有可能去碰。
“不仅如此,”伍铨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锐利,“盐业银行还要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工具,去压制城乡间那如同毒疮般糜烂的高利贷!
大帅打算在辖区内推行‘二五减租’,打击高利贷……减轻佃农负担倒是其次,关键是不能让囤积土地、放着驴打滚高利贷的人有利可图!
要让钱,被逼着从土地里流出来,流到真正能富国强兵的行业去!兴办洋务,开办织布厂、面粉厂、五金厂,发展我们自己的土特产加工业!这盘大棋,盐业银行就是关键的棋眼!”
渠源祯心中暗惊,周鼎甲那一套维新变法的思想,晋商私下讨论效仿的是日本人,估计是周鼎甲身边的维新派出的主意,他总觉得有些太过火了!
但这番关于逼资本转向的言论,简直洞穿了传统经济结构的弊端,这是彻彻底底抓住死穴了,刺刀对付大地主,对中小地主搞减租减息,还全面盐券,逼着大家伙把钱投给洋务,变成机器厂房好歹还能看到一些东西,总比白纸强……
他不由地微微点头:“大帅……见识高远,老朽佩服。”但他的眉头依然紧锁,“只是……兹事体大,牵扯太广,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老朽这把骨头,怕是扛不动这千钧重担……”
伍铨萃看出渠源祯内心的挣扎:认同方向,却恐惧风险。他没有再施压,而是决定请出真正的主角,就在渠源祯犹豫不决之际,门外卫兵通报:“周大帅到!”
一身利落戎装、未带多少随从的周鼎甲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没有客套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炬,直视渠源祯。
渠老连忙起身行礼:“大帅亲临,折煞老朽!”
周鼎甲抬手示意渠老落座,开门见山:“渠老,选青兄所言,句句是我的意思。我深知你老顾虑重重。说实话,我刚起事时,一无所有,天天脑袋别裤腰带上,反而光脚不怕穿鞋。现在局面大了些,反倒觉得步步惊心,处处掣肘。为何?我们缺的东西太多了!”
他的声音变得凝重:“保定的胜利,是打得好,弟兄们用命!但这场仗,我打得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说抠抠索索!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延缓了洋鬼子的脚步,根本改变不了全局!”
他指着南方说道,“因为我们没有这个!汉阳铁厂!江南制造局!金陵制造局!如果我们有自己的汉阳铁厂,有自己的大型机器厂,一年给我们造几万杆新式步枪,配够充足的子弹!
哪怕我们大炮少一些,炮弹少一些!我周鼎甲也有信心把京畿之地的几万鬼子统统赶下海!再过几年,我也可以把盘踞在东三省那十几万贪婪的老毛子也驱逐出去!
洋鬼子谁让船坚炮利,但离着太远,能动员个十几万,二十来万就顶天了,他们的打法也就那么回事,我们已经吃透了,并不可畏!我只要拉起三十万大军,有十万杆枪,有足够的弹药,我就有能力打败他们!”
他看着渠老爷子,带着深沉的无奈:“可是我没有!我要带兵南下,去抢汉阳铁厂?洋人的军舰就守在长江口!他们的炮弹能轻松把工厂炸成废墟!就算抢回来一堆断壁残垣,又有何用?!”
这番话一出,渠源祯先是眼前一亮,他知道周鼎甲厉害,但现在看来,他比想象得还厉害,竟然毫不畏惧洋鬼子,这就是不世出的名将吧,不过听到最后,他又有些黯然!
“所以,唯一的活路,就是我们自己搞!”周鼎甲斩钉截铁,手掌重重按在地图上北方中原的位置,“就在我们控制区的腹地!
邯郸,安阳一带!那里有煤,有铁!就在那里!我们要建自己的大煤矿!大铁矿!建起能炼钢的钢铁厂!建自己能造枪造炮造机床的机器厂!还要配套的铁路!所有这一切,都必须靠我们自己建起来!”
他踱回座位,声音沉重如铁:“我粗略估算过,修通核心铁路网,建成能达到初步自持的煤铁联合体,以及基础的机器制造厂,再算上人才引进、技术买进等等……最少需要七年!投入的白银,起步就得一千五百万两以上!”
这个天文数字,让渠源祯这位见惯了大银子的老财主也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五百万两白银!这是要把北方的地皮刮得地高三尺才行!
“渠老!”周鼎甲的目光牢牢锁定渠源祯,“这个钱从哪里来?天上不会掉!向列强借?那是卖国!搜刮民脂民膏?那是自取灭亡!”
他深吸了一口气:“盐业银行!盐券!就是唯一的钥匙!废除民间金银的直接流通,我们发行盐券作为唯一法币!把散落在民间的、特别是像渠老您一样窖藏在地下的、如同死水般的白银,统统吸纳集中起来!
同时推行重商主义国策!千方百计地鼓励发展我们自己的工商业,限制外国商品倾销,甚至用关税壁垒保护我们的新产业!
让我们自己的银子少流出去,把外面做生意的银子赚进来!滚雪球!再用滚起来的利润,投入到更大的工业建设中去!炼更多的钢,造更多的机器!只要我们能坚持十年,也许都用不了十年!”
周鼎甲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我们的实力就能翻几番!军队就能完全换装!那时候,统一中国,不再是一句空话!彻底驱逐外辱,洗刷百年国耻,才有真正的可能!
这条道理,在欧美,这叫‘重商主义’,英格兰那个鼻屎大的岛国,国土不过咱们一个山西大,就是靠这套东西,搞了几百年,从一个破岛国,变成了现在的世界霸主!小鬼子搞了二十年,就能把清王朝打得满地找牙,逼着清廷赔了贰万万两!
现在这些东西洋鬼子,派几条船架几门炮,就能在我们的家门口耀武扬威!这口气,我咽不下!我们必须学!硬着头皮也要学!这是被逼到墙角,唯一能杀出的血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渠老!”
他略微喘了口气,看着渠源祯深深陷入思索、忧虑、挣扎交织的面容,语气再次放缓,带着推心置腹的坦诚与一丝无奈:“我知道渠老为什么这么小心?什么都怕做?无非是这世道太乱,兵荒马乱,天灾人祸,官府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洋人势力虎视眈眈……
没有一个强有力、稳定且愿意保护商民的政权保护你们!你不敢露富,不敢大胆投资!所以你把银子埋在地下!
现在,我周鼎甲站起来了!我拉起这么大的队伍,控制这数省之地,就是要用这枪杆子,给你们创造一个可以安心做生意、大胆投资发展的新世道!我对你们晋商说过的话,‘军人与商人共天下’,是真心的!绝不是什么权宜之计!”
他停顿片刻,“老路,真的走不下去了!只有走新路,拼一条活路出来!我知道你不放心,这样吧,我的独子聘你们渠家的女儿为妻,我们结为亲家,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送女人到我身边!
除了联姻,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来表达我的诚意。能说的,我今天都说了,利弊就在眼前,国运家运,在此一举!渠老……你,自己看着办吧!”
周鼎甲结束了这番肺腑之言,目光带着疲惫,却异常坦荡地看着渠源祯,他似乎将所有的艰难、所有的底牌、所有的蓝图,都摊开了摆在这位老迈却精明的晋商领袖面前。
渠源祯沉默了很久很久,他苍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胡须,他想到了“百川通”票号鼎盛时的辉煌,也想到了洋人银行那咄咄逼人的扩张……
他又想到了那些堆积如小山的洋人脑袋,更想到了儿子渠本翘在河南新政中那充满干劲又步履维艰的模样,当然了,他同样想起了周鼎甲对付土财主的决绝,以及此时此刻的“无奈”,实际他早已经没有选择了!
最终,这位经历了太多风雨、以谨慎闻名的“旺财主”,慢慢挺直了那早已佝偻许多的腰背!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他只是站起身来,对着周鼎甲深深地、庄重地一揖到底,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与敬服:
“老朽……渠源祯,敢不从命!”
周鼎甲大喜,扶起渠源祯,“有渠老相助,盐业银行必然会一举成功!”
“大帅,老朽才疏学浅,又年老体衰,能做的只是汇集晋商各家之力……”谦虚了一番,渠源祯询问道,“只是不知大帅对这盐业银行如何操作,可有指示?”
第八十八章 刺槐取硝
盐业银行首届东主会议,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一次灵魂的震撼教育。地点没有选在庄严肃穆的衙门或富丽堂皇的大院,而是周鼎甲特别指定正定周边一处戒备森严的秘密仓库。
参会者仅限于入股盐业银行的几家核心晋商领袖,如渠源祯、乔家当家人、常家掌舵人等寥寥数人。
光线下,一片几乎令人窒息的“金山银海”赫然呈现!
无数沉重的木箱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许多箱子敞开着,白花花、亮锃锃的大小银锭在灯光下反射着令人炫目的寒光。
墨西哥鹰洋、西班牙本洋、英国站洋等各色洋元成筐成袋地堆砌着,金色的沙弗林混杂其间,宛如星河里最璀璨的星辰。
更有几堆尚未融毁的金佛、金条、金器皿,在灯光下流淌着沉甸甸的、亘古不变的奢华与诱惑。角落里,一些璀璨的宝石、玉器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点缀着这片由纯粹财富构成的山峦。
“嘶”饶是这些见惯了大风大浪、家财万贯的晋商领袖们,也不由自主地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即便是渠源祯,心脏也猛然漏跳了几拍,他自家祖宅地下窖藏的百万两白银,在这座“小山”面前,也显得黯然失色,如同溪流比之大河!
他们知道周鼎甲整合北方颇有缴获,也知道晋商陆续已经认缴了三百多万股本,但当这一千一百多万两白银(含等值金银珍宝)以如此直观、如此暴烈的方式冲击着他们的视觉神经时,那种纯粹的财富威压,仍然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极限!
“这……都是给盐业银行备付的保证金?”乔家当家人乔映霁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着这金山银海。
这不仅是钱,这是周鼎甲毫不犹豫地倾其所有、甚至可能包括了许多军费缴获压上的身家性命!这份孤注一掷的决心和魄力,比堆积如山的金银更具冲击力!
周鼎甲穿着一身半旧的军常服,与满屋的珠光宝气形成鲜明对比。他平静地点点头:“三百多万两实缴现银,另,我军八百多万缴获也在此。
按诸位制定的章程,其中一部分将作为初始保证金分运各地,一部分暂存总部总库。诸位东家,这便是盐券立足之锚!根基所在!”
将这么多真金白银交给一个“新银行”,而非充实自己的金库享受,这份清醒的头脑和对“信用”深刻的理解,让他们再次震惊这个人,不仅会杀人,更懂聚财、懂守财、懂用财!这绝对是雄主气象!
渠源祯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精于战阵,深通理财,权谋无双,且能约束自身,深得军心民意,又拥有如此可怕的敛财整合能力……这样的人,若不成功,天理难容!他得天下的可能性,在渠源祯心中已然飙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回到行辕会议室,气氛依旧肃然。渠源祯主导着制定盐业银行的详细章程细则,从准备金比例、发行程序、兑换规则、监管流程,到吸收存款、整合票号资源的具体步骤,而周鼎甲果然如他所言,没有插手具体讨论,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翻阅前线军报。
但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所有参与讨论的东主们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个条款都字斟句酌,力求严谨周密,既符合晋商长久以来的稳健经营理念,更要能承受周鼎甲方方面面的严苛要求。
讨论间隙,关于未来储备的问题被提及。乔映霁说到列强金价稳定,试图引导话题转向金子。一直沉默的周鼎甲放下手中公文,抬起了头。
“乔公说的是金本位。”周鼎甲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众人,“欧美列强皆行金本位,以黄金为锚定,限制纸币发行,此制看似稳固,实则是以剥夺天下白银生产国财富为代价!”
众人神情一凛,凝神细听。
“自其确立金本位,”周鼎甲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世界金银比价便由强权掌控,白银被视为普通商品,其价不断下跌!
我国以银为本,出口茶、丝、土货赚取白银,但白银价跌,意味着需出口更多物质才能换得同等所需之外货!此乃列强金融吸髓之术,无声无息中掠夺我华夏民力民财!长此以往,民族财富如釜底抽薪,日趋枯竭!”
他指着窗外,仿佛指向列强金融掠夺的巨网:“故我意已决,我盐业银行,初期虽以充足金银混合为准备,但盐券本质是依托粮食、食盐这些生活必需品的库存而发,属于物资本位,未来哪怕金银不够,哪怕有粮盐,百姓也是认可的!
诸位必须记住,盐券货币体系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摆脱白银贱价困局,应趁其尚值钱,尽快花出去,换机器,买技术,建工厂,以实业增值替代白银囤积!
而对外出口之物资,要尽可能交换为黄金,若是不成,可交换成英镑、美元等金本位货币,留存作为最终之兜底!”
这番话一出,这群商海巨鳄立刻目瞪口呆,谁也想不到洋鬼子还有这么一出掠夺的办法?这些个家家存有大批白银的人各个头皮发麻!
更让他们吃惊的是,眼前这个舞枪弄棒的将军,不仅能看到眼前的仗怎么打,更能看穿洋鬼子对中国财富无形掠夺的本质!
众人看向周鼎甲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敬畏、折服,悄然升华为一种心服口服、甘愿追随的炽热!此人,当真神人也!
会议到一半,周鼎甲离开,等到初步章程草案呈送周鼎甲,他并未当场决断,只说会细看,需要斟酌一二。
渠源祯等人刚从行辕出来,便见到周鼎甲换了身更简朴的旧布褂子,只带了一些亲随,正急匆匆向城外方向走去,脚步生风。众人好奇,便远远跟了上去。
周鼎甲此行目的地,竟是城外一片废弃的军营空地。那里,聚集了从保定周边十几个乡镇召集来的乡长、保长和乡勇连连长,有的如商人,有的则是面色黝黑、手足粗大、带着乡村泥土气的汉子。
周鼎甲站在一处简易木台子上,手里没有军令状,却拿着一把刚从旁边野地里割来的新绿藤条,“乡亲们!”周鼎甲的声音洪亮,“把大家召来,不是说钱粮摊派,不说打仗征兵!是说两件保命吃饭、福泽子孙的急务!”
他举起一把藤蔓:“这玩意儿,本地土话叫葛藤,爬得满山都是!可光靠它,保不住水土!看看咱们四周的山头!”
他抬手一指,远处连绵的丘陵,在初春的风里露出大片大片贫瘠的红褐色脊梁,树影稀疏,风一起便尘土飞扬。“树不够!风沙一起,刮到城里迷眼,刮到地里埋苗!这日子,好过吗?”
乡长们纷纷摇头叹息。
“所以,第一件急务,种树!”周鼎甲拿起了一根树苗,“不是寻常的杨柳松柏,而是此树,此树名刺槐,长得快、杆子直、木质硬、花还能给蜂采蜜、给畜生当饲料、给人添碗饭的宝贝树!”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刺槐的好处:“洋人跟我讲过,它耐旱耐贫瘠,根扎得深,最能抓着地皮,挡住大风沙!保住山下的地!让咱们子孙后代有碗安稳饭吃!!
槐树花可以酿蜜,可以让乡亲们多一份收入!槐豆荚子磨粉,灾荒年能顶粮!叶子是好饲料!树干长得快,三年就能轮伐!
一亩刺槐,三年伐一次,当柴火卖,能出差不多一千六百公斤硬扎柴火!若是有那婚嫁之家,也可用刺槐打造家具!”
他描绘的刺槐蓝图,让乡长们眼中放出光来。柴火、蜂蜜、饲料、护地……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我已派人前往山东,大量采购这种树苗,学习他们的育苗法子!第一批树苗已经到了,巡阅使衙门会分派到你们各乡各村!
各乡保,你们就是领头羊!要给老百姓把这账算清!分地、分树苗,传授种管技术!哪个乡种的又好又快,我亲自去瞧,给粮给钱给奖赏!这是一场硬仗,关系到咱们脚下这片土地还能不能养人的仗!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乡长们被周鼎甲的激情点燃,齐声回应!
“第二件事!”周鼎甲放下葛藤,走到台下一角,那里堆着一堆灰白色、略带刺鼻气味的泥土,“有认识这东西吗?”
有人迟疑地回答:“是……老土墙根下面刮下来的碱土?”
“对!就是碱土!但它里面含有硝!”
周鼎甲抓起一把土,丝毫不在意那灰白色粉末沾满手掌,“硝石!做火药最主要的材料!没有硝,枪里就是烧火棍!洋鬼子的子弹炮弹打过来,我们只能干瞪眼!
现在前线在拼命!子弹一天天在消耗!光靠买?贵死不说,人家想卡脖子就卡脖子!所以,必须自己搞硝!发动全民搞硝!”
他详细地讲解起来:“这硝土,哪儿最多?老房子的墙根下面、牲口棚里、老碱坑旁边,还有”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炯炯地扫过众人,“老百姓家里,天天都去的地方厕所!尤其是那蹲坑周围、渗下去的土地!”
此言一出,不少乡长和乡勇连连长脸上露出尴尬和难以置信的表情。连旁边远远观望的渠源祯等人也是面面相觑大帅说厕所?
周鼎甲毫不介意,继续道:“还有牛棚、猪圈、马厩这些家畜的粪便渗出的地方!硝就是盐跟尿、粪里头的有机物天长日久变出来的宝贝!
各家各户,把厕所、牲口圈旁边地面往下挖一尺深的土,特别是发白长毛的地方,攒起来!咱们有专门的‘熬硝队’会下乡收!”
他详细示范了如何辨别硝土、如何堆硝:把收集来的富含有机物的土(主要是厕所、畜圈土)混合草木灰(增加钾盐)和石灰(吸潮杀菌),反复用水浸泡、过滤、熬煮、结晶……
虽然步骤繁琐,但在他的口中,每一步似乎都关系着前线的枪炮能否打响,关系着村寨的安宁。
“别小看这一家家一点点的土!”周鼎甲鼓舞道,“十家百家千家的攒起来,就是能救命的硝,乡亲们也能从中获利,多换一些粮食、食盐!
我周鼎甲今天就在这儿明说,哪个地方的老百姓支援的硝土多、堆硝技术掌握得好,本帅会减免当地一成税收,本帅说到做到!”
讲完堆硝,他竟然示意亲兵提过来一个粪勺,径直走到旁边军营一个早已废弃、破败不堪的旱厕边,不顾那刺鼻的骚臭味儿和满地的秽物痕迹,挥起粪勺就开始挖掘墙角根部的泥土!众人一片惊呼,乡长们目瞪口呆!后面的晋商财主们更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周鼎甲吭哧吭哧挖了几铲,挖出一块颜色更深、灰白泛青的硬土块,拿在手里,丝毫不顾上面沾着的污秽,反而大声道:“看见没!就这个颜色!厕所周围挖下去,这东西最多!
关键就在行动!别嫌脏!咱们将士在前线流血流汗,咱后方就不能怕流汗出点臭力?这硝土攒起来,炼出硝,既有收入,又可以保家卫国!”
渠源祯远远地看着那个在一堆污秽旁挥汗如雨、毫不在意自身形象的年轻大帅,看着他手里捧着沾着秽物的硝土如同捧着珍宝,再看看身后仓库里那如山如海、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金银,内心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巨浪!
“怪道……怪道此人能聚兵聚将聚民心!”渠源祯喃喃自语,转头对着乔映霁等人喟然长叹,“爱财如命者,焉能散尽千万以固一纸之信?惜命如金者,焉能躬身于腌之地以求救亡之资?
大帅言工商重实务,其行皆为民生计,虽苛待商贾,但其心却在大业!种刺槐以固水土、济柴薪、酿民蜜,此长久利民之政;掘硝土以强军工、图自立、御外侮,此铁血救国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