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如果想活的好些,千万不要和李则安为敌,这小子对自己人不错,但对敌人实在太阴了,老齐默默想着。
第108章 我都反思了还回头,那我不是白反思了么?
清河坞是个大庄子,有防御体系和几千亩良田,还有完善的饮水灌溉系统。
不仅如此,这里毕竟是清河崔氏的旁支,庄子里甚至有私塾给孩子们教书。
现在的崔家太爷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经历过好几任皇帝,见证过牛李党争,跟随王式参与过平定裘甫之乱的军事行动,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饶是崔九河老太爷见多识广,黄巢的恐怖还是让他闻之色变。
短短几天,曾经名震天下的清河崔氏几乎被灭门,那些他见了都是打哆嗦的家族宿老和公子的脑袋堆满长安天街。
黄巢太狠了,直接拿着族谱按图索骥,挨个杀。
好在他命不该绝,当年得罪家族直系的少爷,被逼着不许用崔家庄名号,不得不改名为清河坞,反而保住了这些族人。
崔九河老爷子并没有为在长安被灭门的直系族人哀悼多久,他的低调换来了清河坞崔氏腾飞的机会。
他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黄巢已授首,皇帝回京师,好日子又要来了。
十月初的阳光晒不暖庄落,但老人家的心却是暖暖的,他派人去京师打听过,皇帝确实回来了。
既然皇帝回来,自然得有五姓七望的人来支持他。
没有五姓七望支持,皇帝拿什么制衡宦官、藩镇?
黄贼把直系杀光,正好轮到支系上位,这是好事啊。
然而老崔的好心情很快被村口的狗叫声打断。这些狗子都是训练有素的老狗,见到本庄人绝不会乱叫,必是外人来了。
果然,他很快就看到了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朴素的小军官带着十几个士兵来了,看着像是个哨官。
只有少数人进村,其余百十人都在村外等着,倒是没有胡来。
“还算懂规矩,风清,你去看看那个大头兵想要什么,不是太过分就给,太过分就让他滚。我们崔氏还没有落魄到怕百十个过路兵。”
老爷子从鼻腔里哼出的声音,带着豪族数百年的底蕴和蛰伏的不甘,充满傲慢。
很快,一个年轻人小跑着过去交涉,然后小跑着回来了。
“爷爷,这是一队去朔方换防的士兵,他们断粮了,想从庄子买点粮食。”
“买?”崔九河有些惊讶。
居然是买而不是索要,这些大头兵好像还不错。
“有没有问是哪位将军的部下?”
“只说姓李,多的也不肯说。”
“那他们要买多少粮食?”老崔有些疑虑。
“二十石粮食,外加两辆运载的驴车。”
崔九河闭目默算一番,老脸逐渐舒展,“省一点的话这些粮食够赶去朔方了,看来这些人真是路过的。风清,你去和他们做这笔买卖,算了你别去,让老林去给他们调拨粮食就行。记得不要用陈米充数,还有一定要讨价还价,最后可以让利。”
风清没有问为什么要讨价还价,在崔家,爷爷的话就是天。
老头目送年轻的孙子离开,唇角多了几分笑意,淡淡的呢喃着:“若是爽爽快快就给了他们,这些大头兵没准会起歹意。咱老崔家也没有余粮呐。”
老崔家当然有余粮,而且很多,只是他们不想漏财。
王铎先生若是有老崔的谨慎,多半也不会在赴任路上被人砍了。
崔九河的确很谨慎,可惜他并不知道,暗处有条毒蛇盯着他。再狡猾的青蛙终究逃不出毒蛇的扑杀。
既然清河坞杵在屯田地的中央,又有那么多人等着看他们的处理结果,他们的结局就注定了。
只是李则安需要养望,这才用文的。
换了是李克用、朱全忠这些传统藩帅或者黄巢、秦宗权、孙儒美食三人组,今晚清河坞的蚯蚓都得竖着劈。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粮食和驴车最终还是按市场价上浮一成左右成交。
大头兵们手里的铜钱不够,甚至想用铠甲和武器补差价,却被清河坞的管事和蔼但坚决的拒了。
被拒的哨官只好在欠条上签了押按了手印,带着粮车走了。
走时这大头兵还憨憨的问了一句,“咱随便问问,你家庄子把米卖给我们,今冬自己够不够用。”
管事哈哈大笑,“这位军爷说笑了,咱庄子里别的不多,就粮食多。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快走吧。”
粮食多是吧,那确实挺多的,粮仓跑出来的老鼠都快赶上江南鼠了,憨憨的大头兵笑了笑,唇角上扬,告辞离去。
你的粮食很多,可惜马上就要失火了。
崔九河老爷子刚打发了一群当兵的,没过多久又有不速之客来了。
“这次又是谁?”
老爷子被狗叫声吵的心烦,声音中带着怒意。
“爷爷,这次是县里来的官差,还是和上次一样,希望我们配合屯田,还说这是陛下的旨意。”
“就算是陛下的旨意,也不能强夺民产,否则和黄贼有何区别?还是和上次一样,给点钱让他滚吧。”
片刻后,崔风清回来,脸色有些古怪,“爷爷,官差带来李使君的话,说如果我们今天同意搬迁,可以在外边给我们补偿六千亩土地。爷爷,民不与官斗,要不...”
“糊涂啊,风清!”
老头猛地咳嗽几声,抬手阻止崔风清帮忙拍后背的动作。
“我还没这么老呢。风清,我们在清河坞关上门,几千人也休想奈何我们。聚众围攻村庄,长安不会不管,正好我们可以借机进入长安打出清河崔氏旗号。”
“若是老老实实离开,在外边只要三百骑兵就可以吃了我们。不用三百,若是那个李则安的马队,怕是一百人都够了。这是调虎离山计!”
崔风清唯唯诺诺的点头,“那我该怎么回答?”
“你告诉李使君的人,这是我们的祖产,村口是我们的祖坟,若是逼迫我们搬迁,我无法尽孝,没法见列祖列宗。”
“朝廷最重孝道,不可能逼迫,除非李则安不顾忌天下悠悠之口。若是他真的对我们动粗,正好抬了我们。他不是黄巢,只能在律法和道德框架内对付我们。”
崔九河呵呵一笑,“和我斗,他还是太嫩了。”
崔风清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然而老崔虽然年老,眼睛却很亮,猛地冷哼一声,“有话就说,别憋着。”
“爷爷,我们清河坞比之保大镇节帅东方逵如何?”
老崔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脸上阴晴不定,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风清,你说的也有道理,李则安这小子歹毒的很,可世人却偏偏被他的伪善欺骗了。”
“事不宜迟,你马上带着桓儿,宁儿和家属,去长安。如果清河坞出事,你们立即去告御状。你们拿着族谱去告御状!我就不信,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李则安敢像黄贼一样肆无忌惮。”
老崔这点倒是没猜错,李则安确实没打算杀人。
杀人干嘛,他只是缺粮缺地。
就在崔风清等人离开后不久,崔老爷的右眼皮一直在狂跳,他气的站起身,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喘着粗气。
什么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都是江湖骗子的鬼话,做不得数。
然而还没到午后,老崔的心还没安定下来,就看到崔风清等人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风清,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去长安吗,为何去而复返?”
“爷爷,我们去不了啊,村外的路都被堵了,那些当兵的不让我们过。”
“凭什么?”
“他们说,这些地已经划给屯营,闲人莫入,否则格杀勿论。”
“混账,我们崔家何时同意屯田了,田契还在我手里呢!这是公然践踏朝廷律法,我要去告御状!”
“爷爷,他们没有犯律,他们是在庄子外堵的路。”
“那,其他方向呢?你就不会从北边出去绕路么?”
崔风清委屈不已,“绕了,也堵上了。”
崔老太爷听到这句话,仿佛晴天霹雳平地惊雷,整个人都傻了。
他喃喃的说道:“好歹毒的贼子!”
“爷爷,庄子外到处都是军士,他们还在布置拒马,挖掘壕沟,这是,这是要...”
“要困死我们,从我们的尸体上捡走田契。”
崔老太爷深吸一口气,唇角露出一丝笑容,“我们不能大意,你这就带人把三个粮仓的粮食全部集中到最大的仓子,顺便把每家每户的存量收起来,以后每家都定量发放粮食,一定要省。”
“只要撑过这个冬天,我倒要看看他能围多久。”
“立即去敲钟,我要号召全庄共度难关!”
清河坞躁动起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不远处一座小孤山顶的李则安眼中。
站在他身旁的齐克让轻声说道:“使君,都安排好了,刘大驴和张铁牛都很机灵,他们躲在庄子里根本没被发现。”
“安排好接应的人,一定要把他们接出来,他们有家人吗?”李则安轻声问道。
“有的,都按您的要求记录在案。”
“这次任务之后,他们若是活着,擢升队正,送军事院校,为首批学员。若是运气不好,就让他们的家人继承待遇。”
“使君仁厚。”齐克让心悦诚服的叹道。
“你的意思是,包围别人的庄子,烧他们的存粮,然后不让他们出去买粮食的恶棍仁厚?可能是习俗不同,在我们家乡这种人一般被称为畜生。”
齐克让愕然。
这话李则安可以说,他可不敢接,甚至还要帮忙打圆场。
他很快想到洗地的姿势,很优雅,也很高端。
“使君,您逼迫清河坞是小节,屯田大成,关中粮食充足,这是大义。”
李则安噗嗤一声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齐克让,“老齐,你倒是挺会说话的。”
“不一样啊。我组织屯田有功于朝廷,有恩于百姓,但我如此逼迫崔家,干的同样不是人事,一码归一码。”
“使君这么说,是打算和他们和解吗?”齐克让心中一凛。
李则安回头看着齐克让,诧异之情溢于言表,“齐帅,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从来都是打算和平解决的,是他们关闭了和解的路,不是我。”
齐克让:“...”
刚才自我反思的难道不是您吗?
李则安笑着说道:“我只是谴责李则安的畜生行径,不代表我要停止行动,一码归一码。”
“长安几十万百姓等着吃饭,我岂能因道德洁癖不顾全大局。这么多士兵冒着寒风连夜行动,我总不能耍他们吧。”
“那我要不要再去劝一次?”齐克让犹豫着说道。
“不可。崔家满门加起来也不如大驴和铁牛两位兄弟一根寒毛重要。你再去一次他们没准能猜到。他们或许会死,但绝不能因为我们的愚蠢而死。”
齐克让肃然起敬,“使君仁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