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牛双眸中闪烁着仇恨的目光。
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知道知恩当报。他和刘大驴本是曹州耕田的农户,两人各有几十亩薄田,两家彼此关系很好,常以兄弟相称。
但他们的生活被黄巢和官兵毁了。
黄巢要抓丁,他们不得不跑,路上他们的亲人一个个倒下,要么死于疾病,要么被草军杀死,要么被官军劫杀。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向西跑。
因为他们知道西边有大唐天子,那可是圣人呐,圣天子一定会救他们于水火,毕竟他们都是大唐子民,天子怎能不管。
然而他们等到的只是绝望。
他们见到了长安,却也知道圣人西巡去了。
机缘巧合下,他们在快要饿昏之前到了霸上营,一切都改变了。
在这里,他们能吃饱饭,刘大驴的老婆也能当织工补贴家用,甚至连小孩都被集中安排读书。
京兆府的学子教孩子们念书,这可是穷苦人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事。
他们不识字,但只要想到下一代人有机会读书认字,甚至去京师赶考做官,就激动的热泪盈眶。
他们就这样成了护学卫的一员,每天劳累而充实,直到昨天他们被叫进大帐,第一次见到他们做梦都想见到的人。
那个改变他们人生,甚至给刘小驴提供受教育机会的恩人。
那个一大串头衔他们不懂,只知道大家都以使君称呼的恩人。
李则安。
既然清河坞是使君的敌人,那就一定是坏人。
挡在使君面前的人,都去死吧!
张铁牛深呼吸着,躲在门口卫兵瞧不见的死角,点燃了火折子,然后悄悄接近两名卫兵,在他们打瞌睡时一石头砸倒一个,用死死的掐着另一人的脖子,连熏带掐很快就掐晕了。
张铁牛身形虽然瘦小,但有一股子蛮劲在身上,加上是偷袭,硬是拿下两名麻痹大意的卫士。
点燃粮仓后,他又扑向最近的两口水井,抓起大石头扔下去,全都给堵上。
完成这一切,他借着夜色摸到村边,看着粮仓的火越烧越旺,彻底放下心。
今晚有风,这火一点烧起来就别想停。
他迅速离开案发现场,扑向村边的河流,一头扎了下去,他要洗干净身上的腌,更要寻找刘大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浸泡在冰冷水中的张铁牛,咧着大嘴,泣不成声。
大驴哥,你一定要撑住,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咱兄弟马上就要升官发财了,你可不能死啊。
第110章 火,火,火!
“火,火烧起来了!”
看到撕开夜幕的火光,正在小孤山上焦虑的李则安开心到差点从山上滚下来,给人生画上终止符。
好,好,太好了。
张铁牛,刘大驴,办事得力,必须重赏!
哦不对,别瞎叫唤,他们现在已经是刘平安和张归来了,接受完军校系统训练后就是中层军官。队正可是七品武官,也算是鲤鱼过龙门了。
李则安从来不吝赏赐,更何况这二人的功劳完全值得。
能在外人露面就被抓,防备森严的清河坞成功潜伏,又在即将被发现时一人牺牲自己调动敌人,另一人隐忍不发,搏命一击完成任务。
如此人才,做个中级军官绰绰有余,未来发展的好做个将军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要他们能活着出来,这种实战派的培养上限甚至比王之然更高。
在围村大营等候的齐克让也冲了出来,看着燃起的火焰,忍不住暗道一声好。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李则安和齐克让狂野大笑,清河坞的崔老太爷却哭了。
他被人强行拉起来,却仿佛仍然置身噩梦,不知自己是梦是醒。
当他终于明白这不是梦时,老泪横流,木然的看着气急败坏去救火却发现两口井都被堵了的人群,苍老的身躯晃了晃,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若不是身边的崔风清扶的快,老头一头栽倒在地,多半醒不过来了。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即便是消防装备齐全的现代,粮仓烧成这样也没救了,更遑论这是唐朝。
就算张铁牛不堵那两口井,这场火也根本停不下来,更何况现在没有水。
这场烈火不但烧毁了粮仓,甚至把周围的几十间房烧成灰烬,为了救火,还有不少人被熏的灰头土脸。
或许是天见可怜,下雨了。
然而这只会让崔家人欲哭无泪,感受命运的捉弄,因为雨来的太晚,粮食已经烧的差不多了。
不管怎样,这场冷雨终于将这暴虐的火焰压了下去。
天亮之后,看着群情激奋的年轻族人,崔老太爷再也不复昨日的威风,如同霜打的茄子般彻底蔫了。
“老太爷,我们怎么办?”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跟他们拼了!”
看着这些被愤怒夺走理智的族人,崔老太爷彻底心累了。
家中无人啊。
看看这满堂熙熙攘攘的族人,只有风清还有几分人样,其他人和那些乡下愚夫有什么区别?
是啊,他们在乡下呆的太久了,有的人从出生起就在清河坞,没有见过世面,不知道世道艰险,早就是愚民了。
清河崔氏的荣光,靠这些人如何撑的起来。
他的心死了,释然的笑了,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坚持吧,那三千石粮食就是卖给李则安也是不少钱,村里的四千亩土地可以换别处五千多亩,还有搬迁补助,怎么想都是赚的吧。
若不是还有那最重要的东西在,他或许也不会如此坚持了。
他缓缓抬手,淡淡的说道:“去告诉他们,我可以配合屯田,但这些地是我崔家的根基,只地十年,绝不出售。十年后,无论屯田收益如何,都要把地还给我们。”
“如果他不同意,不怕天下悠悠众口,那就从我尸体上拿地契吧。”
这是崔老太爷的底线,毕竟他有不能放弃这片地的理由。
现在清河坞已经被围起来盯着,想在官军眼皮子下做小动作不太现实,也只能坚持土地所有权。
他也很无奈,一场该死的大火打乱了他的所有部署。
原本可以从从容容和李则安拉扯,现在却只能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投降。
这或许就是世事吧。
崔老爷子很急,然而按理说更应该着急的李则安却没有急着回应。
他既不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散了五百人沿河搜寻刘大驴。
哦对,现在是刘平安了。
总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昨晚张铁牛沿河寻找一番,体力不支加上河水寒冷,只好回营求救。
李则安第一时间散出人手,沿河搜寻,然后让张铁牛休息。
这倒是不用吩咐,铁牛兄弟说完最重要的事就已经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好在随军大夫看过说铁牛兄弟身体底子很好,除了身上臭的厉害倒也没有大碍。
就在李则安耐心等待消息时,张铁牛醒了。
“铁牛醒了?快带他过来。不对,按着他别让他动弹,我过去问他话。”
张铁牛躺在床上,看着眼身上换好的干净衣裳,想到刘大驴生死未卜,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他确实对嫂子的美色有过念想,但他更希望大驴哥能回来。
只要大牛哥平安归来,就是让他娶个姿色才情不输嫂子的老婆他也愿意啊。
就在铁牛悲从心起时,照看他的大夫突然站起身,“使君,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望这次行动的首功之臣。”
他伸手按住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张铁牛,微笑着说道:“铁牛,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护学卫的队正,正七品武官。”
七品武官,那岂不是和县令老爷一个级别?
他激动之余神色又有些黯然,幽幽的叹息道:“大驴哥,唉。”
“他也是队正,和你一样。我已经散了五百人连夜沿河搜索,无论生死都要把人找回来。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是张归来,他的名字是刘平安。”
张铁牛身体猛地颤抖起来,“谢使君恩典。”
赐名可不是小事,这个时代,收义子也好,赐姓赐名也好,都带着政治色彩。
赐名代表着李则安认可他是自己人。
李则安挥手让大夫退下,在张归来床头的胡椅坐下,压低声音问道:
“张队正,你将村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道来,我需要确定一些事情。不要添加个人主观判断,要如实说来。”
“遵命。”
正在努力适应队正身份的张归来整理了一下思路,尽可能的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开始讲述。
李则安听着听着微微蹙眉。
人都是主观动物,很难做到完全客观公正,好在张归来的情绪激动主要集中在和刘平安相关时。
只要不涉及刘平安,他的情绪倒是还算稳定,事情也说的很清楚。
只可惜昨晚的事不涉及刘平安不太可能。
因为张归来几乎每隔几句话就会提起他的大驴哥哥,然后哽咽激动暴怒,最后失声痛哭。
再加上他身上虽然清洗却依然散发着些许味道的粪围感,让这场谈话有些支离破碎。
李则安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悄悄拉开和张归来的距离,让自己的鼻子没那么遭罪。
他真不是嫌弃或者矫情,他也敬佩张归来粪泳烧仓立下不世之功,但臭就是臭,这个没必要嘴硬。
他仔细梳理张归来提供的情报,脑海中浮现出崔老太爷的形象,又想到老登刚才提出的妥协条件。
“宁愿蒙受巨大经济损失,借用十年以供屯田也不肯迁移吗?”
李则安知道古代人乡土情怀强烈,但没想到这么强。
但他总觉得有些蹊跷。
就算是古代,举族迁徙也不是没有。
因为有李克用这个大哥,他经常接触沙陀人,知道沙陀举族东迁归唐付出的代价尤甚未来的土尔扈特,只是沙陀人在未来彻底汉化,这段历史才被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