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103节

  如果接受不了迁徙,清河崔家为何会在关中开枝散叶。

  区区一个村子,顶着抗旨的巨大政治压力和虽然不大但绝不为零的屠村风险也要抗争,到底为了什么?

  根据风险利益对等原则,只要崔老爷子脑袋没抽,他坚持的利益一定不会小。

  而这份利益大概率就在那些他坚持不肯让出的土地上。

  李则安隐约抓到了一点影子,却抓不牢。派人把几千亩土地全部挖开掘地三尺找?

  这个想法光是想一想就有些绷不住,金银财宝没找到,挖出石人一只眼你不炸了么。这种级别的工程,搁盛唐都是劳民伤财,放现在就是亡国级。

  沉默片刻后,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我找不到,你们崔家人还能不知道吗?

  不说是吧,那我给你安排点谣言,就说你在地下埋了本家灭族后流落出来的各种奇珍异宝、孤本书籍和万两黄金。

  好了,现在轮到老崔你来证明自己只吃一碗粉了。

  李则安并不是胡乱造谣,而是深思熟虑。

  老崔终究是老了,他还能活几年?

  就算他还活着,随着年龄增长,身体机能下降,越来越糊涂,再加上这次烧仓对声望的打击,家族难道没人有异心?

  堡垒从内部攻破最容易。

  只要你崔家不是铁板一块,埋在地下的秘密早晚会浮出水面。

  李则安倒也不急,有些事太着急反而会露出痕迹,这事还得郎梓来办。等他办完老王的遗产继承再来收拾老崔吧。

  思索再三,他按照自己正常情况下该有的姿态,对清河坞强硬回应。

  他给了清河坞选择权,然而两种选择都很糟。

  第一种方案,依然是正常的征地搬迁模式,没有额外补偿,折腾半天损失几千石粮食却回到原点,肯定是失败的。

  第二种方案和老崔提出的差不多,但租地年限得加,最低二十年起步。

  李则安狮子大开口的回应气的崔老爷子又是一顿怒骂,最终才在族人劝说下勉强按着火气。

  双方的交涉就这么拉锯了好几轮,最后在漫天要价和落地还钱之间取得了平衡点。

  清河坞保留崔家老宅、祠堂和坟地等重要设施,其余全部交给朝廷统一处置,清河坞村民整体搬迁至洛水东岸的崔家庄。

  一千多人的大村子搬迁起来颇为不易,天晓得有多少老弱会熬不过这个冬天,在搬迁途中一命呜呼。

  古代的长途搬迁简直就是催命符。

  好在李则安也不是真魔鬼,他开明的允许清河坞村民过了新年开春再搬迁。

  冬天是老人迈不过去的坎,死就死吧,别赖我头上。

  尤其是老崔,八十多的人了,别死在路上。

  冲突结束,李则安还带着礼物,赶着牛羊去清河坞道贺,祝贺他们喜获没有补偿的拆迁。

  杀人就是要诛心,不然不是白杀了么。

  李则安不是诸葛亮哭周瑜,他没那么大器量,老崔也不是周瑜。

  他就是去看崔家破防的。

  顺便从老崔身边人的表情中捕捉些东西。

  他没有太注意老崔,崔九河老爷子也是经历过牛李党争的老东西,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可能把存钱扑满藏在哪写在脸上。

  不过没关系,老登时间不多,小爷青春年少。

  有的是时间和你慢慢玩。

  刮农民的油水,李则安多少有些心有愧疚,当然该刮还是刮。

  但面对这些靠巧取豪夺成为世家的家伙,李则安刮油水时毫无愧疚甚至有种为民除害的自豪感。

  油水?养这么肥刮点油水怎么够,起码掉层膘或者卸条腿吧。

第111章 相看两厌

  李则安和崔家定下商契,盖上屯田校尉大印,双方签字画押,合同也就成了。

  商契一式三份,契约双方各执一份,另一份留在司农寺存档。

  毕竟是卖庄条约,总得正规点才好。

  在签订契约时,李则安坚持加了一条。

  “凡此地界,地上地下所出之物皆为屯田所获。”

  崔家自然是先质疑再质疑。

  面对质疑,李则安理由充分,“谁说种地只有地上才有收获?我种点黄精、玉竹、芋头之类的东西肯定也是我的,这点必须在契约中写清楚,我信不过你们。”

  说话间,他不断地拿余光瞄崔老爷子。

  唇角不动,神情不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狐狸确实有城府,只可惜他尾指下意识收起,双手攥紧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内心的紧张。

  地下绝对有硬货。

  老崔也在用余光偷瞄李则安,他当然能感觉到李则安在观察他。

  老爷子心中冷笑,年轻人好勇斗狠还行,和我玩心眼子你还年轻。

  你以为我会着急,会想办法去起出那些东西吗?

  不会的,年轻人,你不走,我永远不去挖。

  就算我死了,我会将这件事写在遗书里,留给后人,永远不给你偷东西的机会。

  他并没有把李则安太当回事。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霸气侧漏,根本不懂藏锋。

  这样的人或许会盛极一时,但怎么和崔家这样的千年世家比?

  哪怕是被黄巢祸害,被藩镇洗劫,只要有人在,等熬过这一阵子起出地下的东西,又能东山再起。

  小辈,有些东西没有大家族言传身教,你一辈子都学不会。

  这场冲突就这样结束了,只看李则安被送到村口时双方如沐春风的互相问候,谁能想到这里前不久烧过一座大型粮仓,当天晚上清河坞甚至差点被屠灭呢。

  总之,一切都结束了。

  清河坞的人还在村里暂住着,崔家的地契也在手里攥着,除了这十五年要参与屯田,收益不归自己,似乎什么都没变。

  至少崔老爷子不觉得自己亏。

  他知道自己撑不到十五年后,所以提前留下一封密信,留给之后的新宗长。

  他或许看不到崔氏复兴的时刻,但清河崔家的荣耀绝不会因为刀兵匪祸而结束。

  世家既然存在千年,就有存在的道理,就算再过几千年,这天下终究是士大夫与天子共治。

  不靠他们这些世家,难道靠那些泥腿子吗?

  崔氏是杀不完的,世家更不会亡!

  离开清河坞时,李则安的心情也是美妙的。

  老东西觉得十五年很短,却不知道十五年后早就是天翻地覆。

  更何况他不会等那么久。

  真当他让崔家人在庄子里过年是好心么,就是要给他们狗咬狗的空间和时间。

  老崔现在威望扫地,但余威还在,若是他带着大家辛苦跋涉,族人们说不定觉得老宗长年届八十还要带领大家一起风餐露宿战严寒,反而凝聚起人心。

  若是没有这一环节,崔家的小辈反而觉得是老宗长无能才让大家沦落至此,到时候再推出谣言,大家就会恍然大悟。

  “难怪老东西不肯走,原来如此。”

  “拿我们的命保自己的财,如此恶毒。老东西,爆黄金了!”

  困难时,人可以抱团取暖,但困难结束后就该清算了。

  只要这金币没爆出来,哪怕到了明年,李则安也会找“家族老人小孩甚多,跋涉迁徙辛苦”之类的理由,让他们继续留着。

  不爆了金币就想走?想走先问过我手中的大戟!

  清河坞一事结束,李则安将契约内容向周围各县传播,原本等着看好戏,等着以“崔家不交我不交”为反抗理由的人都傻了。

  不是,这可是清河崔家的支系啊,就这么尿了?

  崔家都尿了,其他人更没了抵抗的理由和底气,纷纷缴械。原本还想拒坞堡死守的大庄子都派出代表来谈条件。

  “我们也可以加入屯田,只要保住祖宗基业,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李则安自然是一视同仁,给出备选方案。

  愿意拆迁安置的给补偿款,不愿意的也可以选择租或者借地出去。

  还有位贼精贼精的庄主提出以土地入股从屯田收益中分红的思路。李则安惊讶之余亲自登门邀请庄主担任沿黄贸易圈的商贸主簿。

  既然是人才,就要人尽其才。

  李则安的用人思路就像他在科考中引用的诗一样,就是要不拘一格。

  登门拜访时,他还遇到一件大喜事,背后中了一箭,在水里泡半天的刘大驴,顺流飘到葛家村被救了起来。

  因为身体过于虚弱,大驴实在动弹不得,只好先安顿下来。

  这次李则安来村,正好见到大难不死的大驴哥。

  听完刘大驴的事,李则安肃然起敬。

  单论武艺,他能收拾三个刘大驴,但论抗操这一块大驴确实不输他。

  农历十月已经是冬天,夜间气温直逼零度,就在这种环境下,背后中箭顺流漂移还能不死,甚至没有风寒感冒,只是有些体虚。

  这踏马是人?简直就是大唐超人。

  李则安知道自己捡到宝了,他赶紧将张归来没死的消息传递给刘大驴,顺便给他赐名刘平安。

  刘平安,张归来,好名字啊。这种任务都能完成,这种情况都能平安归来,的确是值得培养的人才。

  因为刘平安的平安归来,李则安心情大悦,大手一挥按照最惠条款给了葛家村最好的屯田待遇,顺便还让村长葛阿郎兼任第十屯营的营头。

  能把葛家村经营的如此井井有条,葛阿郎确实有才华。

  正好让他先适应适应,确有才能再去负责贸易圈的建设。

  李则安将屯田的前期准备工作谋划的差不多后,将屯田诸事交给杜慎。杜叔开拓虽然略有不足,守成却是绰绰有余。

  有杜慎、齐克让、王之然等人配合,再加上杜轩朗从中斡旋,屯田这块暂时无事,李则安也正好抽空去了长安。

  长安终究是他的核心利益所在。

  只有主动靠近利益,才不会被利益抛弃。他选择保大作为自己的基地,当然不是看重保大山多地少,刁民遍地,贫瘠狭窄,纯粹是看中这里的位置优势。

  通过外交手段,他保证了保大北、东、南三面无强敌,只留下向西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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