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107节

  当然,李儇也没有做的太绝情,他笑着说道:“若将军战事不利,朕会再派援军支援将军,请将军速速发兵,不得迟疑。”

  刘巨容还能说什么,他笑了笑,淡定的说道:“臣遵旨。”

  朝廷是什么德行,他几年前就知道了。

  曹全老伙计,你若是在天有灵,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了吧。

第115章 我见过最崇高的XX,也见过最卑鄙的XX

  朝廷的表现并没有让刘巨容太意外。

  当然,淳朴的刘将军并不愿意将过错归咎于年轻的天子。

  罪魁祸首肯定是田公公!

  就是这狗阉奴蒙蔽了英明的天子,让天下糜烂至此。

  比起对天子的担忧和对宦官的愤怒,更让他心寒的是其他藩镇的冷漠态度。

  就连他提议联名保举的李昌符,也选择了装聋作哑。

  是的,李昌符可以为不出兵找一百个理由,更换领导需要保持稳定,凤翔物产不丰富无法支持远征等,都是现成的理由。

  如果没有李则安的对比,他也只好一笑置之。

  然而李则安这个本可以高坐无忧的人却亲率嫡系精锐,横跨两千里去帮忙,有了对比伤害就太大了。

  老刘是考过进士科又转头拿了武进士的文武全才,谁善谁恶他心中自然有杆秤。

  李则安不但豁出命帮忙,提出的要求还宽松。但李则安可以不说,他不能不要脸,此事了却,他以后只会追随李则安一人。

  刘巨容怒归怒,却知道自己拿这些阉奴没办法。

  众所周知,有唐一朝的宦官专权是华夏历史的顶峰。后世耳熟能详的那些大太监比如王振、刘瑾、魏忠贤、李莲英什么的,给唐朝的权宦提鞋都不配。

  人常说唐朝是玄武门继承法,这个说法在中晚唐并不准确,中晚唐皇帝更迭基本是宦官说了算。

  穆宗之后的八个皇帝,有七个是宦官所立,这帮权宦更是杀死两个不满意的皇帝,吓死一个,软禁一个,其他皇帝也多半沦为傀儡。

  至于什么皇室宗亲,大臣武将,更是杀之如鸡。

  皇帝想见大臣都得太监允许,更有甚者,诏书都得大太监同意才能作数。

  后世那些皇帝一句话就能废掉的阉奴,单论权柄和跋扈程度,根本比不了唐朝的宦官集团。

  后世太监见到皇帝以奴才自居,中晚唐太监是皇帝的爹。

  字面意思的爹。

  比如李儇,他是真的会喊田令孜阿父。

  唐朝不但有宦官专权,甚至有延续上百年的宦官世家。

  宦官活成世家如此炸裂的事情,放在其他朝代根本不敢想。

  权宦以义父子关系父子相继,家族相传,这个权力集团的盘根错节远超想象。

  如今朝廷的权宦主要分为两派。

  一派是新兴的田氏,在内以田令孜为首,在外有陈敬暄、陈敬翔两个亲兄弟,还有一堆干儿子和死党,说声权倾朝野并不为过。

  但田派也有隐患,就是虽有军权却无将才,而且身为禁军的左右神策军战斗力十分拉胯。

  以黄巢为战力标杆的话,神策军的战斗力远在巢之下。

  还有一派是老牌权宦家族杨氏。

  这一派家族底蕴更厚,家族里更是有杨复光、杨复恭两位能力不俗的掌舵人,然而这一派的问题是最有声望的杨复光死了,杨复恭的声望德行远不及其兄,有些压不住杨派的人。

  比如忠武八都,这些人都是杨复光带起来的,但他们根本不认杨复恭这个新的杨氏掌舵人,纷纷自立门户或者投了田公公。

  但杨派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在地方上还有不少势力,因为杨复光的余威,在朝廷里也有不少支持者。

  和田派上下安危荣辱全系于田公公一人不同,杨派即使没有杨复恭同样能维持正常运作。

  虽然听起来荒诞,但这就是百年宦官世家的底蕴,不是田令孜这种新兴的暴发户宦官能比的。

  杨氏家族从唐代宗时期进入权力层,虽有起伏却屹立不倒,底蕴比很多宰相、节帅都深厚。

  而且杨氏家族的现任掌舵人杨复恭的义子杨守亮恰好就在李则安出去的路上。

  李则安去襄州,除非能跨越时空调来运输机,或者借道秦宗权和朱全忠,否则必须经过金商节度使辖区。

  运输机是没有的,借道秦宗权更是招笑,只能走金商。

  金商节度使的辖区大致位于现代的陕南安康、商洛一带,还控制着进出关中四大关卡之一的武关,虽不富庶,但地理位置十分优越。

  既然非过不可,李则安索性大大方方派人向金商节度使交涉,以朝廷派兵平叛的名义无害通过。

  现任金商节度使杨守亮原名訾亮,曾是王仙芝麾下的大将,后被杨复光招降,从此对大唐忠心耿耿,更是为杨氏燃尽一切。

  也算是条好汉子。

  李则安给出公允的评价。

  杨守亮并没有因为李则安走田令孜的门路做官而为难他,甚至愿意提供粮草食宿,只是要求在金州和他见一面。

  李则安能猜到,这次会面有杨氏家族主动接触他的意思。但来都来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答应了。

  更何况杨复恭和田公公是死敌,没准还有共同的利益,见一见也无妨。

  不几日,队伍行至金州,因为一路上都是在沿途军营、驿站借宿,人马都得到充足休息,依然是精神饱满斗志充足。

  杨守亮是个敞亮人,知道李则安不可能孤身入城,便在城外设简宴接待李则安。

  杨守亮身高马大,脸黑如铁,笑起来也是憨憨的。这位黄巢的同乡根本不像一镇节度使,倒像是被强行套上盔甲的老农民。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

  山南一丈黑,倒也贴切。

  和这样的敦厚汉子交谈,倒也简单,只需简单的吹捧杨复光几句,杨守亮就开心的合不拢嘴。

  杨守亮的反应也让李则安对杨复光这个力挽狂澜,统合各路藩镇,撑着最后一口气将黄巢之乱平定然后撒手人寰的太监肃然起敬。

  他不愿意用太监、宦官这样带着侮辱性的词来称呼杨复光,而是像各路诸侯一样尊称他为杨公。

  事实上杨复光也当得起这个称呼。

  他在时,无论是暴躁的李克用,阴险的朱全忠,还有其他各路骄兵悍将,都对他尊敬有加,能服从统一调度。

  这并非以权势压人,而是杨复光确实能克己奉公,以身作则,以诚待人,从来不搞权术阴谋那一套。

  再加上平定黄巢的功绩,这样的人但凡不是宦官,史书都会单开传记大书特书。

  杨复光死后,文官们给他定的谥号是忠肃。

  后世比如宋之赵方,明之于谦都是同款谥号。

  并不是杨复光公公蹭他们,而是后世之人觉得这些名臣无论功绩品德均能与杨忠肃公并列,才加给他们的。

  所以李则安在和杨守亮聊天时,不提杨复光名讳,也不以中使、宦官这种偏贬义的称呼,而是以杨公、忠肃公来称呼。

  这个称呼勾起了杨守亮的回忆,黑汉子咧着大嘴,泪流满面。

  看到如此敦厚之人提起太监义父如此痛哭流涕,李则安心中唏嘘。

  顶着这么多负面身份,还能赢得天下尊重,更让义子挂念如亲爹,人做到这份上真的值了。

  对比田令孜和杨复光两位太监,李则安评价为“我见过最善良的兽人,也见过最卑鄙的人类。”

  只能说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因为军旅之中禁止饮酒,所以杨守亮是在城外的一座小院宴请李则安,就在两人酒正酣时,杨守亮压低声音说道:“使君,不知您愿与杨公面谈几句否?”

  李则安知道他说的杨公肯定不是已故的杨忠肃公,毕竟是人死不能复生,杨复光真回来场面太吓人了。

  瞥了一眼侧面的屏风,李则安笑着说道:“杨公在旁边听了这么久,再不出来我可就要喝醉了。”

  被当面揭破,杨复恭也不恼,随手推开屏风,施施然走出来,向李则安躬身为礼。

  “使君不顾个人安危义助刘巨容,高义令人佩服。杂家之前听说使君与田公公私交甚密,所以不敢露面。”

  李则安笑着揶揄道:“杨公公说笑了,这是你的地盘,你埋伏三百刀斧手在两侧,摔杯为号一起杀出,我能有什么办法,您何须怕我。”

  杨复恭瞅了瞅左右,双手一摊,“藏不下这许多人。若是只埋伏三五十人,怕不是给使君白送威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杨守亮虽然不知他们在笑啥,为了不显得自己太呆,也跟着憨憨的笑了起来,颇有俺也一样的风采。

  杨守亮入席,却没有大大咧咧坐进主位,而是在李则安对面坐下。

  他端起酒杯,收敛表情,“这一杯,为兄长而饮。他若知使君对他评价如此之高,定会欣慰而笑。”

  李则安和他遥碰一杯,一饮而尽。

  这杨复恭虽然不如杨复光那般德高望重,但在这个糟糕的时代已经很像人了。

  而且说话风趣,是个妙人。

  酒过三杯,杨复恭不经意的问了一句,“使君以为田公公何人?”

  “祸国谋私的权阉。”李则安断然说道。

  杨田两派的争斗是零和博弈,不存在任何妥协可能性,所以他说话时可以随意些。

  果然,这句评价让杨复恭很满意,他微笑着说道:“使君说得好,田令孜蛊惑圣人无恶不作,日后必有报应。”

  “但今天我们不谈他,说说你支援襄州的事吧。鹿晏弘虽是家兄提拔于行伍之间,然此人狼子野心,早已忘了家兄恩惠,现在更是祸害州郡形同谋反,此人必须铲除。”

  “只是使君只带千余人轻骑前往,是否有些托大?”

  聊起用兵李则安就不困了,“兵贵神速,就连杨公都不觉得我这一千人能做什么,鹿晏弘更是不会防备,这就是我的底气。”

  杨复恭沉默片刻,举起酒杯,“敬使君的豪勇。”

  李则安知道杨复恭的意思是想派兵相助,但他不打算接受。

  倒不是看不起对方,而是出于多重考量。

  如果杨复恭派三五千人参加,他只带一千精锐,战斗结束这功劳算谁的?

  他不在乎靠这份功劳升官发财,但他在乎刘巨容的态度。

  别搞得老刘一激动以为是老杨出大力,跑去投奔杨公公,那他就是纯冤种了。

  而且兵马混搭,指挥不统一是大忌。

  为了保证全骑兵的机动力和冲击力,他连麾下最强的将领华洪都不带,亲自带队出来莽,为的就是效率,怎能让并不熟悉的金商军加入。

  他的理由倒也充分,鹿晏弘毕竟曾经是杨复光提拔重用的人,杨复恭亲自出手清理门户虽然痛快,却也会被人说道。

  杨复恭想想也是这个理,今天他出兵讨伐鹿晏弘,麾下的其他人怎么想?

  你哥哥尸骨寒了不到一年,他提拔的人你直接带兵讨伐是吧。

  杨复恭插不进针,也只好用提供粮草辎重的方式找点参与感。

  李则安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立即提议要将金商纳入贸易圈。

  “不设卡,不额外征税,自由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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