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恭脸色微变,“杂家不明白,什么都不收,这贸易做大了我有什么好处?我不是质疑使君,只是杂家麾下有十万儿郎要养活,不能让他们跟着我喝西北风吧。”
“公公眼光不妨放长远些。正常的商业税其实已经不低了,若是再设卡拦路,商贾宁可绕道河中、同华,您可就什么都没了。您左拥京兆关中,右临荆襄之地,从您这里入关的路途更安全,若是商业发展起来,金州何愁不能成为真正的金州。”
杨复恭陷入沉思,片刻后露出笑容。
李则安说的没错,中原地方被黄巢来来回回洗劫了好几轮,又被各路藩镇狠狠地祸害过好几遍,早就是流民遍地,盗贼成群。
虽然金商的商於古道比较难走,但和狭窄小路较劲总好过和盗贼搏命吧。
杨复恭并没有说一起对付田令孜这种话。
大家毕竟交情没那么深,他现在也是弱势,贸然开口不会有结果。
李则安也有些担心他主动提起,好在杨公公相当知进退,并未提起。
先建立合作关系再说,这是双方不约而同的念头。
和聪明人谈合作就是愉快,李则安离开金州时,心情愉悦的想要哼首歌,直到他们离开武关后第三天,史敬思带来一个坏消息。
“使君,我刚才在前边侦查时发现一支忠武军,应该是鹿晏弘的人。”
“能绕吗?”
“恐怕不能,他们占的村子恰好拦在路上,除非渡过汉水否则很难绕行。”
李则安沉思片刻,继续问道:“他们骑兵多吗?”
“除了几个领头的有马,其他人都是步兵。”
史敬思笃定的说道:“而且这些马都是驽马,不值一提。”
李则安当然不会怀疑沙陀人对马的判断,笑着说道:“那就好办,杀过去,直接碾碎他们。”
“可是我们很难全歼他们,我怕他们回去报信。”
“糊涂啊,敬思。你再想想,他们拿什么报信,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还是你觉得这种档次的小分队会带着信鸽?”
史敬思恍然大悟,用力一拍脑袋,“还是使君您想的周到。”
“不是我想的周到,是你不肯动脑。敬思,就算在我身边,你也要主动思考如何应对各种局势,否则当我们分头行动时你就会无所适从。”
“遵命!”史敬思连忙点头。
“那你想想,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日夜兼程,只要我们跑的比敌人的信使快,就等于没有泄露行踪!”史敬思找回了沙陀人来去如风的自信。
“很好,就这么办!”
李则安轻拍他的肩膀,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116章 谁的马谁自己杀
李则安当然可以亲自冲阵,但他好歹是一方节度使,冲个小村子算什么本事。
等望见鹿晏弘麾盖,他冲的比谁都猛。
冲锋毕竟是危险活,冒最大的险就得有最高的收益。
小功劳就让史敬思去拿吧。
这是场一边倒的战斗。
虽然战斗双方人数是八百骑兵对接近一千人,但战斗从一开始就是粉碎局。
以三百沙陀精锐为核心的飞云都,是保大新军装备最好,薪水最高,斗志最旺的一支部队。
这支部队的薪水两倍于普通部队,而且都是按时发放,时不时的还有奖金。
这些人平时好吃好喝伺候着,再加上有郑杰这个反面典型,军纪也是最严明的。
抢劫的目的是为了钱,既然不用抢就有钱拿,没几个人丧心病狂到没事抢劫。
沙陀人手中的长枪弯刀挥舞着,玩着刀花砍在敌人头上,看着敌人的首级成了滚地葫芦,他们哈哈大笑,继续冲刺。
史敬思都将说过,不计斩首,在使君那里已经给他们算全歼了,大家尽兴就好。
不拿缴获,这里都是穷鬼,没油水的,这些人不配让飞云都下马捡东西。
这话说的漂亮,沙陀勇士们直接飘了起来。
大帅说的好啊,咱沙陀爷还能见这点小钱就眼开吗?
反倒是新加入飞云都的一名新兵擅自下马收集铜钱,被愤怒的史敬思一箭射死以儆效尤。
没出息的东西,大帅能亏待你们吗?
你也下马,我也下马,万一被人夺走一匹快马冲出去报信谁负责?
为了保险起见,史敬思甚至顾不上捕获那名死亡骑兵逃散的战马,直接又是一箭射在马颈上,送战马去和主人团聚了。
史敬思收起弓箭,厉声喝道:“再有敢违反军纪者,此人就是榜样!”
众皆默然。
在不远处压阵跟随的李则安忍不住给史敬思点赞,干得漂亮。
军队作战,军纪必须严,都按着自己的想法做事,那是游牧时代的旧沙陀。
现在这支军队已经有了几分铁军的味道。
只是还需要战火和鲜血淬炼。
这次出关作战,既要收刘巨容的心,还要闯开荆襄到长安的商路,更要让这支已经具备雏形的强军见见血。
虽然注定会有的损失让他心痛,但就算只回来一半,也可以用幸存者为骨干重新扩充飞云都,新飞云都的战斗力只会更强。
无敌之师从来都不是练出来的,而是用敌人的血喂饱的。
这是保大军出关与关外群雄打的第一仗,李则安内心多少是有些紧张的。
首战既决战真不是说着玩的。
魏博镇前任节度使韩简,就是因为吃了败仗让牙兵们死伤惨重,被暴躁的牙兵当场斩杀,换了乐行达上来。
不能带兄弟们打胜仗吃肉喝酒,轻则帅位不保,重则脑袋搬家。
拿八百骑兵冲鹿晏弘是他的决定,打赢他是当世军神,太宗附体,盖世无双,打不赢是什么结局不用多说了吧。
八百精骑冲击不到一千散乱步兵,完全是屠杀,就像烧红的铁钎子插进腚眼子一样对鹿晏弘的外围部队造成毁灭性打击。
然而就在这种一边倒的碾压局里,还是有十几人伤亡,一人主动下马捡战利品,让李则安牙根子痒痒的。
这就是训练和实战的差别。
训练时,提前设定科目,环境固定,轻松写意,就算失误最多挨两鞭子就过去了,但在战场上,一次失误很可能就是下辈子了。
他是对的。
毫无作战经验的大军贸然出关,稍有不慎都得完蛋,还是要逮着机会让部队见血,积累实战经验。
鹿晏弘是个好对手。
击溃这支外围部队,飞云都加快前进速度,双马换乘,只有深夜才安营扎寨休息。
的确很辛苦,别说人顶不住,马都跑废了上百匹。
这些马儿都被拖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原地攮死。
不是残忍,而是不能暴露行踪,也没有人手照顾它们。更何况把这些马带回去也永远无法恢复,只能做驮马或宰了吃的菜马。
在战争中,马匹就是消耗品,昂贵的消耗品。
也只有巅峰汉唐才能养得起十万骑兵,几十万匹骏马。
抛开李克用、李思恭这种少民节度使不谈,中原节帅能养得起几千匹马都算大镇。
那些负责处置跑马儿的士兵回来时脸色非常难看。
这些战马都是他们的伙伴,这些天来白天训练,晚上为了培养感情还有人陪着马儿一起睡。
而李则安更是冷漠无情的下令谁的马谁亲手杀,不允许易马而杀。
这真不是他反人类,他要用这种方法提醒所有人战争的残酷,提醒他们保护马力的重要性。
这废掉的一百多匹战马,至少有一半可以保全,只是使用者粗心大意没有注意到战马已经到极限,换马让他们稍事休息。
他可以不追究他们的责任,但他们必须记住这个教训。
否则他们的马真是白死了。
看着这些快要哭出来的新兵蛋子,史敬思气不打一处来,他虽然只是不到十七岁,但已经是有五年从军经验的宿将,自然见不得这种学艺不精还娘兮兮的行为,怒吼道:
“谁敢哭老子抽死他,这些马是怎么死的,被你们笨死的。”
“这次是你们的马替你们死了,下次呢?都给我打起精神,明天才是正戏。”
史敬思说的没错,他们已经飞驰到距离鹿晏弘大营只有二十多里的一处谷地,进行最后的休整。
休息一晚养足精神,明天就要给老鹿狠狠的上强度了。
众人借着月色默默地扎营,没有人生火,就着风干羊肉吃掉一张大饼,喝了几口酒解渴,然后安排好守夜人员,分批休息。
李则安睡不着,他走出大营,正要出去查看地形,史敬思已经跟了上来。
“使君,一个人出去查看敌情是很坏的习惯。”
“我知道,所以我在等你。”李则安笑着揶揄道。
史敬思:“...”
虽然有些无语,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握紧手中大枪。
既然有他在,就是千军万马也休想伤到李则安。
两人牵着马离开营区,一前一后出发,借着月色向鹿晏弘的营地摸了过去。
他们并没有接近大营,而是找了处小山头爬上去观察。
不远处的襄州南北双城,也就是其他朝代称为襄阳和樊城的地方,在月色下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
“襄州还没丢。”史敬思轻声说道。
李则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局势,大脑飞速运转。
首先可以确定一点,刘巨容的军事能力在鹿晏弘之上。
鹿晏弘的营区扎的很潦草,完全没有戒备森严的感觉。面朝襄州的一侧倒是有拒马和鹿角,屁股一侧什么都没有,等着被捅。
这人就不考虑刘巨容借到骑兵回援的可能性吗?
按照李则安的黄巢鉴定法,刘巨容作为传奇捕巢人在优秀将领中排名中游,鹿晏弘则是低于黄巢,算良好级上游。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军事能力弱于刘巨容的人,却在兵力也不占优的情况下,在真实历史中击败了刘巨容。
虽然战史上从来不缺匪夷所思的结果,如果是平原野战李则安也能理解,万一是老鹿爆种了呢,或者老刘马失前蹄?
但历史上刘巨容是据守襄州被击败的。
南宋靠着襄阳能硬顶蒙古大军几十年,这是什么档次的城池,堂堂捕巢人能在襄州被击败?
肯定是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