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惊。
这还是那个暴躁易怒的李克用吗?
众将中,一人眉头紧蹙,将目光投向李则安,此人竟能劝说大帅收敛脾气,日后怕是不能再说他的不是了。
唉,大帅太信任李则安了,殊不知此人所谋甚大,日后必为祸害啊。
李存信缓缓低头,陷入深深的忧虑中。
除了李存信等少数人疑虑,大部分都是为李克用的英明宽厚感到欢欣。
沙陀人聚会哪有不喝酒的,若是喝多了一生气就砍人,那还得了。
今日之事,李则安等于是救了所有人啊。
李克用见众人心情不错,趁机宣布,“我嗜酒如命多年,让我戒酒怕是不行。我在这里宣布一件事,日后我若是酒醉时欲杀人,众人当一齐动手夺剑弃于地上。”
“喏!”
众人异口同声,也包括李存信。
至少这件事他们是坚决支持李则安的。
康君立死罪可免,但毕竟是点了郡王府一个院子,一点惩罚没有也不合适,最后决定罚他三个月俸禄,接下来三次酒宴不准喝酒。
比起三个月俸禄,三次酒宴干看着大家推杯换盏自己不能喝倒是让老康愁眉苦脸,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少喝点总比掉脑袋强吧。
一场风波,就此消于无形。
王府火灾虽然造成了不少经济损失,也让李则安原定的婚礼地点被毁,只能换地方进行,但却奇迹般的没有死人,事后也没有清算。
各地诸侯都不会注意到,在这个初冬的雪夜,李克用的王府着了火。
就算知道,他们大概只会嘲笑独眼龙天生就是被火烧的命,奚落几句。
他们并不会知道,那个永远搂不住火,一提朱温就可以利用的独眼莽夫,正在悄悄的发生着变化。
第127章 这合乎周礼吗?
太阳照常升起,婚礼照常举行。
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因为秦园被烧,婚礼只能换个地方。
李则安的老丈人朱邪巡天很仗义的提出直接用朱邪家府邸,却被李克用拒绝,因为这样传出去就像是李则安入赘一样,不妥。
虽然朱邪巡天是他的三叔,但李则安可是他好兄弟啊。
想来想去,最后选择了老爹李国昌的府邸。
这是最合适的长辈。
婚礼筹备只剩三天时间,可把一帮人忙的上蹿下跳,好在这是大家族的婚礼,李则安这个正主倒是不用慌张,自有旁人安排妥当。
李则安这几天的主要任务就是被李克用拉着见河东的将军、官员和各界人士。
李克用是一点都不客气,真把李则安当自己最争气的兄弟般,甚至还让几个儿子都喊他叔父。
这就不是表面兄弟,而是正当自家人对待了。
李则安知道,李克用这粗胚没什么花花肠子,这么做多半是刘氏出的主意,目的也很简单,想进一步拉近关系。
李则安自然不会拒绝,他也想借机了解河东集团的实力。
没有人注意到李克用的变化。
虽然他看起来还是那个豪爽、暴躁的汉子,但他也时不时的眯起眼睛思索。
当然,他不会突然变得有内涵,有文化,这个真不行,三十岁且位高权重的爷们想改变太难了。
李克用只是稍微改变了两点。
第一是改变酒后易怒杀人的毛病,第二就是早晨起床后像年轻时一样锻炼武艺,甚至还叫李存孝等人来陪练。
不练不知道,一练吓一跳。
他的个人战斗力比起巅峰时已然下滑严重。
这个发现让他汗流浃背。
其实这很正常,二十岁以后人的身体机能本就是逐渐下滑的,这是自然规律。
保持严格训练还可以保持,但像李克用这样酒色不忌,打仗也极少亲自冲锋必然是持续滑坡。
河东集团没人敢给他上强度,面对敌人也不需要他亲自上阵砍人,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虚弱。
仔细想想,就是从上源驿之变开始,他变得更加暴躁易怒,更加固执己见。
若不是李则安提醒,他怕是要拍着大腿的肥肉学刘备长吁短叹了。
冥冥中似乎有种明悟,他总觉得自己和李则安最终真的会在黄河边上以斗将决战的方式决出最终胜者。
虽然他可以用“我已年迈,请我儿存孝代劳”这种必胜的方式拿下对决,但这有点胜之不武,会被人笑话一辈子。
凭自己的本事赢才是真的赢。
李克用也有自己的骄傲,玩心眼子玩不过别人他嘻嘻哈哈,马上功夫玩不过别人他无法接受。
他还想到一种可能性。
如果李则安结婚之后也沉迷酒色不能自拔呢,那他这个做大哥的可就要好好的给小兄弟上一堂武术课了。
总之,李克用有一些改变,但不多。
李则安说的缓图朱温这段,他能听,但只能听一点点,根据李则安的同意,他将河东军的发展思路稍作修改。
从“吃饭睡觉打朱温”变成了“吃饭睡觉图强,逮着机会打朱温”。
图谋发展是必须的,但李则安说的太过轻松写意,河北并非易与之地。
河北三镇那可是抄起家伙和大唐朝廷干了好几票的狠角色,哪有那么好图,只能见步行步的寻找机会。
河中王重荣实力不俗,而且关系良好,不宜作为目标,想来想去只有昭义节度使孟方立算是半个软柿子。
最可恨的是这小子居然还占着邢、、磁三州不走,让朝廷给李克修的昭义节度使成了泽、潞二州迷你版节度使。
这要是能忍,他就不是李克用了。
暂时治不了朱温,我还能治不了你一个小小的孟方立吗?
而且拿下昭义还能缩短和朱全忠的距离,以后再出兵收拾朱全忠就更加方便了。
还有河阳诸葛爽这个狗娘养的杂碎,居然在他借道南下时派兵阻拦,说什么黄河浮桥没造好,也在该杀之列。
李克用听取了李则安的建议,决定在新的一年不再盲目用兵,但他的用兵方向却是直指中原,努力往朱温身边靠,只能说是听了一点点。
他没有把新的战略发展意图告诉李则安,大概也是想到李则安会提出反对意见。
他猜的没错。
如果他把南下中原发展的构想提出,李则安肯定会力劝。
须知争夺天下讲究的是金角银边草肚皮。
李则安之所以不愿意轻易撩拨朱温,主因是中原乃根基稳固之后才该图谋的,世民当年就是先固陇右关中再出关争夺天下,汉太祖刘邦也是据关中巴蜀再出关。
关中单拿是张小牌,但是搭配一个稳固的后方就是王牌了。
以关中之险,巴蜀之富、甘陇之强,才能出关与朱温争雄。
朱温可不是什么善茬,不能因为他喜欢草人妻,喜欢乱杀人就觉得他菜。
能从中原四战之地以一镇兵马先后吃掉秦宗权、朱瑾、朱、时溥各路诸侯,甚至将武德丰沛的李克用按在地上暴揍,要不是晋阳城池坚固都要身死城破了。
这分明就是唐末大舞台卷出来的平民版曹操。
河北不好啃,却被李克用按着锤,强度远不如朱温。不去开拓河北非要南下,说到底还是拗不过对朱温的仇恨。
只能说这两人是一对苦命...
宿敌了。
底层逻辑就是底层逻辑,比祖宗之法严格多了。
三天时间过的很快,婚礼终于在李国昌的府邸开始了。
从早晨开始,婚礼就在按部就班的进行。
唐朝的婚礼大致上是合乎周礼的,只是做了些细微修改,比如周礼规定的动不动就要拎着大雁走流程的环节改了,没有大雁可以用鹅代替,但不能再降了,鹅都买不起能承担结婚成本么?
当然,这主要是方便平民,贵族照样用大雁。
区区大雁根本难不倒李克用,他亲自出马,用去掉头的弓箭射下来两只大雁,这两只大雁被秃箭崩中脑门,当场昏迷,被纵马驰骋的李克用一手一个全部拿下。
两只大雁本来还挺委屈,但被豆子、谷子狠狠地喂几顿,立马变得目光清澈,修养数日就出来担任礼仪官了。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等六礼自是一样不少,给足朱邪家面子。
李则安给老丈人单独送的礼物也很够意思,是杨复光赐予鹿晏弘上书忠武报国几个字的佩剑,以及一对从东方逵那里薅来,进宫走了一圈变成御赐之物的玉璧。
这对玉璧,也算是另类的阳澄湖大闸玉了。
高情商:都是宝物。
低情商:都是抢的。
朱邪巡天对贤婿送的礼物非常中意,草原汉子对忠义看的很重,杨复光在河东口碑甚好,这柄剑落在鹿晏弘手中算是明珠蒙尘,现在交给岳父大人也算是...得挂在府库的墙上继续蒙尘了。
那对玉璧让岳母大人赞不绝口,对贤婿更是多了几分好感。
岳母大人对女儿的婚事要求不算高,首先是汉人,其次有官身,再次有文采,然后还得身强体壮体贴女儿。
你说巧不巧,小李全部符合。
朱邪巡天有一半汉人血统,长相不似李克用这些纯血沙陀人般粗犷豪迈,多少带着几分儒雅之气,而朱邪清流的母亲更是温婉如玉的江南女子,这也赋予了朱邪清流三分英气七分柔的气质。
二人成了婚礼现场最快乐的人,各种贺礼不断送来,笑的合不拢嘴。
然而穿着全套礼服的李则安却暗暗叫苦。
唐朝婚礼服饰和周朝时大不相同,男性身着红袍,新娘子穿的则是一身生机盎然的淡绿色,也有红男绿女之说。
李则安本就是三品官,日常穿的就是绯色官袍,穿红色吉服完全撑的起来。
朱邪清流在家养了两个月,肤色又养回了白皙如玉的状态,但她常在户外,又不像一般的大家闺秀那么白皙,肌肤更接近米色。
李则安用余光瞄了眼被帷帽轻纱遮住的爱妻,心中多了几分暖意。
他无需羡慕杨赞图,最美之人已在家中。
虽然对朱邪清流充满怜爱之意,但今晚必须四次起步。
他暗地里存着不能与任何人分享的倔强,绝不能输给杨赞图,哪怕是这种事,哪怕事后永远不会对账,但就是不能输。
李克用有底层逻辑,他也一样。
每个人都有过不去的坎,不经历上源驿,拿什么劝人放下。
朱邪清流并不知道今晚会是个不眠之夜,但她感受到来自李则安的炽热目光,心跳不断加速。
就在前几天,母亲将她叫到卧室,给她看了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东西,还再三叮嘱她要让夫君开心。
当时朱邪清流大脑一片空白,咬着唇不敢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