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退左右,三人分宾主坐下,寒暄几句后,李克用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重荣,说说吧,情况怎样,什么时候起兵?”
不愧是飞虎子,说干就干,一点都不含糊。
王重荣有些犹豫,又将目光投向李则安,意思很明显,别光看着,说句话啊。
李则安收敛笑容,沉声说道:“这次我完全同意兄长的意见,兵贵神速。”
王重荣懵了,你小子怎么也成莽夫了。
他赶紧解释道:“朝廷让我去泰宁,让王处存来接我的河中,不如你们和我一起上书向朝廷抗辩,先礼后兵。”
“礼在哪?”
李则安忍不住嗤笑道:“王节帅,恕我直言,你占了盐池,说什么都谈不上是礼,而田令孜这条老狗,对你有过礼吗?”
“就算我们抗辩,朝廷肯让步吗?”
王重荣瞬间红温。
李则安话说的不客气,但却是事实,他忍不住反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
“我说了,兵贵神速,打出‘清君侧,除奸宦’的旗号,直接领兵入京,拿下田令孜这狗东西,王公想要什么,朝廷能拒绝吗?”
李克用用力一拍桌案,“兄弟说的好,打仗就是要干脆。”
王重荣手一抖,杯中茶洒了一半,“当真要起兵入京吗?”
李则安脸色微沉,直接起身,“若是王公还不能下决心,我回去了。”
现在是三月,若是王重荣现在起兵,正好是春夏之季,后勤压力小很多,等战事结束也不耽误屯田秋收,攻打宁。
如果李克用那边想揍诸葛爽,他也有足够的时间修整军队再战。
若是按照原历史,这仗跨了年影响就多了。
没想到李则安如此坚决,李克用的热血也被点燃了。
“重荣,你若是还婆婆妈妈,我可要和则安兄弟一起进军汴州打朱温去了。”
李则安愕然看向李克用,却见兄长的独眼眨了眨。
我的天,老李都会用激将法了。
这个世界,果然有些邪门。
第145章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被李克用这番话一激,王重荣已经有些意动,但毕竟是要起兵威逼京师,他一时间还有些下不了决心。
但他已经动摇,李则安趁机开始分析起了局势,“泰宁现任节度使是陈敬翔,此人乃是田令孜亲兄弟,他肯定愿意支持。而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人忠义,多半也愿意奉诏,到时候王公还得把他拦在外边,平白无故又得罪人,何苦呢?”
“什么!”王重荣被李则安的消息惊到了,他喃喃的说道:“原来那陈敬翔是田令孜的兄弟,如此隐秘之事,你是如何得知?”
“陈敬暄是田令孜的兄弟,陈敬翔也是如此,此事并不难查。王公若是久拖不决,王处存被你戏耍,说不定再来就是带兵过来了。”
李克用也点头附和,“我与处存素来有交往,此人对朝廷的忠义不在我之下,而且你的河中远比义武富庶,他肯定愿意调换。重荣你当早做决断。”
田令孜已经明牌要从王重荣手上拿走盐池,王重荣不肯,他便用了调虎离山。
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调任泰宁,泰宁节度使陈敬翔调任义武,义武节度使调任河中。
都是节度使,看起来是平级调动,但节度使之间亦有差别。
这三镇里河中最富,泰宁次之,义武虽然不穷但也不是什么富庶之地。
如果真的调换,陈敬翔这边的损失完全可以通过盐池收益赚回来,王处存拿到没有盐池的河中镇,赚了些但不多。
田公公大赚,王处存小赚,钱不会凭空产生,自然是王重荣血亏。
李则安和李克用是应邀来给他站台的,他若是无胆,这事也不用干了。
王重荣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两位请稍事休息,今晚之前我定会给二位明确的答复。”
李克用有些失望,还想再说,正要开口时一眼看到李则安在给他使眼色,赶紧收声不语,起身告辞。
回到安排好的馆驿,李克用终于忍不住问道:“则安,我看重荣已经意动,为何不再劝几句?”
“他已经意动,多说无益,具体怎样执行他还要问自己的智囊。”
杨赞禹帮助王重荣虽然只是短短数月,但已经深得信任了。
这也正常,杨赞禹未来也是科考全国状元,才情与杨赞图相若,阅历、经验更胜一筹,可以说是至臻版杨赞图,得不到王重荣的信任才是怪事。
简单解释后,李克用恍然大悟,他想到另一件事,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则安,这和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但没办法,总不能看着田令孜这个老阉奴欺负重荣吧。”
为何不能?
李则安在内心默默反问。
你又不是王重荣亲爹,帮王重荣我有好处拿,可是你呢?
话到唇边,李则安终究没有说出口,事已至此,总不能过去找老王说你先忍一忍,我和大哥不帮你了,我们要去揍诸葛爽,这是人话吗?
他将叹息压下,微笑着说道:“所以我才会逼老王早点动手,这样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处理诸葛爽。”
“则安,我很少见你如此着急,这又是为何?”李克用有些不解。
李则安终于忍不住,叹息道:“大哥,河阳、洛阳地位何等重要,若不速取,等落入秦宗权、朱温之手还有机会吗?”
他若是只提秦宗权,李克用只会不以为然,但既然提起朱温,独眼汉子的情绪瞬激昂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等会提出条件,等解决了田令孜,让王重荣帮忙打诸葛爽?”
李则安唇角上扬,“兄长总算悟了,但还不够。我问你,请王重荣出兵,是否该轮到你耗费巨资劳军,而且你觉得王重荣能出几分力?他若说军队久战疲惫不肯多出力,你能找出什么毛病?”
李克用面颊赤红,有些恼火,“我对重荣一片至诚之心,他岂能欺我!”
“那兄长对朱温如何?”
看着李克用暴怒起身,李则安知道底层逻辑还在发力。
好在李克用只是性格冲动,不是真蠢,他很快就明白李则安的意思,你对别人好,别人可就未必了。
等李克用缓缓坐下,李则安沉声说道:“我没有诋毁王公的意思,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没好处的事,也只有兄长这样义薄云天的人才会干。”
李克用沉默片刻,脸色逐渐恢复正常,自嘲的笑了笑,“则安,你说的与贱内所言几乎一样,只不过她说的比较难听,说只有我会蠢到不要好处帮别人。”
还得是枕边人了解你。
你就是蠢啊,我的哥。
看着李则安欲言又止的样子,李克用幽幽的叹息道:“那你呢,则安,你帮我收拾诸葛爽又图什么?”
“兄长这话说的稀奇,平心而论,是我受兄长的好处多还是回报为多?”
“可是你救了我的命,就在上源驿。”李克用忍不住提醒道。
“兄长,我只是适逢其会,就算没我,你吉人天相也可以逃走,硬要说的话我还是借着你的势才能逃走。”李则安目光诚挚,这是事实,没有他李克用也不会死,有他也没把史敬存救回来。
李克用迅速摇头,“可我不把你强行带上,你也不会失陷在汴州。”
老李就是这种性格,你越是让着他,他越是不好意思,属驴的,贼犟。
见再掰扯下去更没完了,李则安笑着说道:“兄长,都别说了,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早就算不清了,既然是兄弟,何必计较这么多。你在关外站稳脚跟,开疆拓土,我才好在关内扫清这群奸佞。”
这话李克用爱听,他笑着点头,“有兄弟在真好,我不用苦思冥想了。之后怎么行动我听你的。”
“既然兄长信任,那我也不藏私了。等会王重荣见我们时,你就说打完田令孜河中军疲惫,也不需要他们出兵帮你什么忙,但大军劳师远征耗费巨大,需要他给补偿。”
“钱拿到手才是真的,有钱才能出动军队,届时我们合并一处,诸葛爽虽然勇猛又怎是大哥的对手?”
李克用哈哈大笑,这话他爱听。
诸葛爽确实是个人物,但与猛将如云的河东相比就不算什么了。
他叹了口气,半开玩笑的说道:“若是则安做我的军师,我哪会有什么烦恼。”
他知道李则安已经自立门户,这话也只是随口说说。
果然,李则安只是笑了笑,“这么说对盖寓先生不太尊重吧。”
本想借着玩笑话揭过,但看着李克用眼底的失落,李则安又有些不忍,轻声说道:
“兄长,我不能事事都替你出谋划策,但我会时常去河东共同探讨战略规划,若兄长信我便依计而行,若是情况有变,兄长可自裁之。”
没想到李则安真能答应一部分,李克用喜出望外,一把攥住李则安的手,“真好,除了那泼朱三,我看人还是很准的。”
你看人准个屁!
李则安默默腹诽,以后你还会看错很多人,比如李存孝、刘仁恭以及耶律阿保机。
虽然李克用看人不准,但李则安算的很准,晚上王重荣再次设宴款待他们时,脸上满是决绝之色。
王重荣的犹豫完全可以理解。
虽然唐朝国都屡屡被人攻陷,但仿佛是有诅咒般,攻下长安的人几乎都不得善终。
朝廷就像一间破屋子,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你真的上去推几下,就会围过来一群彪形大汉将图谋不轨者暴揍一顿。
天下藩镇对朝廷的态度都很暧昧,让他们听话比杀了他们都难,但若是真有人敢跳出来造反,这些人又会一拥而上,将图谋不轨者宰了,分享尸体。
所以王重荣起兵决不能像黄巢那么冲,得温和。
朝廷不是不能揍,但要有理有据,比如李则安提出的“清君侧,除权宦。”
得益于整个群体的胡作非为,人们对宦官这个群体的刻板印象就是奸诈歹毒,贪利忘义,蛊惑君上,无恶不作。
好巧不巧的,田公公还真是这种人。
所以这个起兵口号没有任何问题,但这个口号却有很强的欺骗性。
权宦确实不是好东西,但起兵打权宦的人也未必是什么好鸟。
比如王重荣,无论他嘴上口号喊的多漂亮,终究也是昧了朝廷的盐池。
下定决心的王重荣郑重的向李克用和李则安发出邀请,希望三路藩镇共同起兵给朝廷施压,要求朝廷处置田令孜。
王重荣并不是什么正义人士,如果田公公没有把手伸到他的兜里,他也不见得非得起兵。
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
李克用当场表示可以出两万精锐随同出征,但军费粮草和抚恤金都得王重荣包场。
这点小要求老王自然不会拒绝,连忙表示感激。
李则安也表示可以先出一千骑兵和五千步兵,后续视情加大投入,军费同样。
考虑到保大镇实力相对较弱,而李则安本人又有彪炳战绩,这个支持力度着实不低,王重荣也是表达感谢。
李则安还提出一个要求,他本人不方便出面,前期会由麾下大将华洪领兵,等战况焦灼时他会以奇兵的方式追加兵力。
王重荣其实对李则安没有太多期待,主要还是指望李克用,自然是忙不迭的同意。
三人商议了协同出兵的日期,就定在农历三月二十七日。
农历三月底,白天也长了,天气也暖了,后勤保障难度也降低了不少,适合用兵。
李则安不愿意公开露面也是有苦衷的,他现在好歹是朝廷的屯田校尉,你这屯田的人怎么就屯到起兵作乱的河中阵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