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就是这么吊轨。
单论迹的话,在光启元年四月底,朱全忠比李克用更忠诚,比李则安更仁厚。
一朱胜二李了属于是。
第159章 方帕密诏
虽然朝廷的回应连差强人意(用对了)都算不上,但沿黄三人组并没有真的派兵攻打长安。
大伙儿来长安是勤王忠君的,岂能做反贼之事!
那怎么办,也不能直接散了吧?
李则安倒是淡定,还安慰王重荣和李克用,他还在想办法。
他倒是淡定,但王重荣已经不想等了。
几万人马在这边人吃马嚼的,消耗实在太大,而且这些钱都得河中买单,老王再富也扛不住。
他连说带劝,终于把李克用和河东军劝走。
李克用也知道再耗下去没有意义,便向朝廷上表解释本次军事行动只针对田令孜,不针对任何第三方。
包括朱玫、李昌符,他和他们也没有私人恩怨,只希望他们不要再被阉宦蛊惑。
王重荣和李克用撤军前再三提醒李则安早点回去,休整一番,下半年再共同收拾诸葛爽和朱温。
王重荣毕竟是朱温的干舅舅,不好意思直接动手,但允诺给予军费粮草支援,并提供军事通行权。
此战他损失也不小,虽然保住盐池,但今年的收益全干进去了,自然是对田令孜恨得咬牙切齿。
他在离开前向李则安拍着胸膛表态,“如果是对付老阉奴,只管说话,但凡有半点退缩,我姓氏倒写。”
老王不是耍滑头,虽然现代社会有王字倒过来写的梗,但其实王字上下不一般长,搁古代真不能倒着写。
他是认真的。
得,又多一位有底层逻辑的老哥。
李则安笑着为二位哥哥送行,但他本人却没有离开,而是将军队移至屯田区。
驻扎在此,既可以遥控长安,也可以保护屯田区,还可以和齐克让互为犄角,更可以等田令孜挟持李儇出逃。
他知道田令孜会绑架李儇,但他不打算管。
杨赞图说好的尽快弄来诏书,也是石沉大海。李则安不怪自家兄弟,他明白李儇对老田的依赖有多严重。
毕竟从他孩童时起,就只有田令孜对他好。
在年轻的皇帝眼中,纵然田阿父有千般不是,还能害他不成?
一个是从小照顾自己长大,断了烦恼根的老太监,一个是屯兵城外还暴打神策军的跋扈藩镇,你是皇帝你信谁?
只有让李儇狠狠的吃点来自老太监的苦,认清老田的嘴脸,这封密诏才能拿到手。
他能不能直接杀进宫里把太监都干掉?
能,也不能。
能是因为军事上这事不算太难,有曹操袁术和朱温等人打样,照办就是了。
不能是因为政治上这么干是负分。
太监是伺候皇帝的身边人,没有皇帝的命令,你把他们都杀了,这不是造反么?
清君侧也不是这么清的。
得罪天下文人的结局就是成为第二个黄巢。
李则安此前做的事多少带着几分谋逆,现在该洗回公众认知中的“忠”了。
进驻屯田区后,原本还有些想法的朱玫彻底老实了。
齐克让整顿宁,已经基本控制住局面,再加上李则安这个狠茬子,除非李昌符全力助他或者形势有变,否则绝无机会。
朱玫也不是傻子,既然打不回去那就不能白白损失军队,他手里聚拢的两万多军队是最后的本钱,乱世中只要有军队就有希望,若是队伍散了,那就彻底完了。
李则安耐心的等待诏书,但他没有等到杨赞图,而是等到了齐克让。
齐克让将宁防务交给张承范,自己亲率三千人马来见李则安。
如此安排,不是脑子有病,而是表明态度。
张承范可不是齐克让的家臣,虽然他们交情不多,但张承范肯定会听李则安的。
他将自己的辖区交给老张,就是表达没有二心。
看着远远出现在地平线尽头的旗帜和军队,李则安露出宽慰的笑容。
老齐没有让他失望。
他当然不希望齐克让这能征惯战的宿将自立门户,但老齐毕竟曾经是节度使,现在又重新获得旌节,他若是想单干,李则安实在没有强留的理由。
难道按着老齐的头让他跪下吗?队伍还带不带了,兄弟们谁还敢给你尽心尽力?
李则安只能等老齐自己悟,看来老哥是悟透了。
很快,李则安就看到了飘扬旗帜上的大字。
“李”、“保大军”。
愕然之后,他用力一拍大腿,好样的老齐,没看错你。
旗号就是信号,如果打出来的旗号是“齐”和“宁军”,那就代表着齐克让是希望作为李则安的盟友而不是部将。
这样也不是不行,但并非李则安最想要的结果。
齐克让旗帜鲜明的打出李字大旗,就是表明心迹,他依然是李则安的部将。
宁镇是保大镇的一部分,是从属而不是并列关系。
李则安大喜,单骑拍马上前,亲自迎接老齐。
两人越靠越近,同时翻身下马。
齐克让正要在李则安面前单膝下跪,被眼疾手快的李则安一把抓住,用力拥抱着他的肩膀。
“齐帅辛苦了,我从来都是拿您当军中前辈,这些虚礼我受不起。”
齐克让咧着嘴哈哈大笑。
他摆低姿态当然是希望得到尊重,而不是被人一脚踩上来。
李则安在考察他的态度,他也在观察李则安的反应。
给足了尊重,让老齐心满意足。
他挥了挥手,一名十三四岁的年轻人来到身边,此人样貌与齐克让有七八分相似,不用问也知道是老齐的儿子。
李则安笑着说道:“令郎虽然青春年少,已然有俊才之姿,未来成就恐怕还在齐帅你之上。”
这就是夸人的技巧了。
齐克让已经四十多岁,这辈子的成就基本看到头,你夸他,他只是笑笑,但你夸他儿子有出息,他能笑的合不拢嘴。
中年男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果然,齐克让笑的很欢畅,顺便将儿子介绍给李则安,“使君,我老来得子,终于有这么个犬子。宁儿,快来拜见使君。”
“齐宁拜见使君。”老齐的儿子虽然年轻,但毕竟是大户人家出身,落落大方一点都不怕人,一双眼睛更是清亮。
是个好苗子,李则安都想跟老齐说留在他身边,他亲自带一带。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明显就是逼迫齐克让以子为质,让人心寒。
这是老齐的独子,人质效果当然拔群,但绝对不能提。
就在李则安惋惜好苗子不能亲自培养时,齐克让却一脸严肃的主动提出,“使君,我是个粗人,教不了儿子,我想让齐宁留在州,跟你学着点。”
李则安吓了一跳,有些不解的问道:“齐帅家中除齐宁还有子女?”
“宁儿还有个姐姐。”
“那你怎舍得让独子留在州?”
这回轮到齐克让不理解了,这是给你的质子啊,使君何意?
李则安让齐宁回去招呼队伍,等小孩离开后,他盯着齐克让,语气诚恳。
“老齐,你我相交是志趣相投,也是彼此欣赏,来这一套太让我寒心了。”
齐克让有些无语,李则安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能装了,装着装着把自个都给骗了。
虽然李则安拒绝,但老齐心意已决,“使君,我意已决,如果觉得宁儿不是质子,那就当是在州跟您学做事的年轻人吧。”
“这...”李则安有些犹豫。
齐克让态度更加坚决,“使君,我年长你几岁,就托大叫你一声则安吧。其实最初我对你的印象不算太好,总觉得你有些精于算计,但时间久了我能感受到你的诚意。”
“未来还会有不少节帅投奔你,若不从我这里立下规矩,以后队伍怎么带?”
“将在外留质子,这是惯例,请使君不要坏规矩。”
李则安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那也请齐帅放心,我会将宁儿当自家子侄,绝不让他在州受气。他只是在州做客,去留随意,绝非质子。”
齐克让哈哈一笑,李则安说话就是这么好听。
不是质子?呵呵,那就不是吧,小孩子喜欢州不肯回家他有什么办法。
李则安勉励齐克让几句,却驳回了齐克让的部分请求。
他表示这两年齐克让以经营宁镇为主,不必过快扩军,也不需要缴纳钱粮。如果入不敷出还可以从屯田收益中预支一部分。
既然宁是保大的一部分,李则安当然不会涸泽而渔。
从这一刻起,保大帮不但客观上存在,主观上也存在了。
就在李则安和齐克让欢声笑语时,一骑快马从长安方向飞驰而来。
李则安心中一凛,看来又有大事了。
果然,来人认清李则安后,翻身下马,迅速向他呈上书信。
来人虽然是太监装束,但胸前曲线玲珑,一看就是宫女假扮。
李则安心中了然,李儇多半是被田令孜伤透了心,连带着不信任其他太监,让宫女出来报信?
然而宫女太监一开口就让李则安懵了。
“皇后请我送来密诏,使君,您一定要救救陛下和皇后。”
李则安接过封好的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的拆开。
里边是他等待许久的密诏,“...着保大军节度使李则安,便宜行事,诛杀奸宦。”
这是完全授权了,有这封诏书,他想杀哪个太监就杀哪个,再无顾忌。
除了密诏,还有一方手帕,上边是皇后娟秀的小字。
“杨卿已向陛下道明事情原委,然陛下已被老奴挟持,无法做主,本宫代行诏书,望卿勿疑、勿负。”
看着这份诏书和密信,李则安心中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