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直到通化门外。
杨赞图看着洒满大地的月色,淡淡的说道:“则安,你就是在这座门里救的我。”
“就算没我,说不定也有路过的差役救你。”
“但也有可能是路过的野狗吃了我。”
杨赞图叹息一声,再无话说,牵着马向城门走去。
看着他清减的背影,李则安摇了摇头。
难吗?难就对了。
这就是非要和朝廷这艘破船绑定的结果。未见其利,先承其弊。
朝廷和藩镇起家的区别太大了,若是想匡扶朝廷,就得承担关中高昂的建都成本,养活至少数万禁军和大批官员,以及长安城十几万张嘴。
藩镇就不同了,灵活机动,蚕食鲸吞,等势力强劲时,率十万大军护驾,难道天子还敢不跟着走?
都不用十万人,用不了多久田公公就会给杨赞图狠狠上一课。
禁军未必是保护皇帝的卫士,有时也可以是绑架皇帝的绑匪。
第158章 卿之忠,犹不及朱温耶?
李则安知道田令孜很快就会挟持李儇离开长安,但他不打算阻止。
在他的家乡有个故事。大意就是有甲乙两座私塾,私塾甲的院长未雨绸缪,提前排查隐患将火灾扼杀于无形;而私塾乙的院长没有准备,竹子烧起来引燃校舍,他奋不顾身带人扑灭大火还救出校舍利的几只猫。
显然是甲院长做的更好,但舆论只会夸乙院长。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如此真实。
无赫赫之功的善战者不但没有好名声,甚至不落好。
人们常叹息李广难封侯,都说他逆风无敌,能单身从匈奴人营中逃出来,但怎么逆风的你踏马别问,问多了干你。
人人都为李广鸣不平,同时代有位生平未遭败绩的匈奴大爹,人称无敌的程不识,却有几人知晓。
李则安当然愿意做程不识,但必须给他匹配足够的报偿。
铲除秦宗权,恢复东都和漕运,这都可以,但关中必须他说了算。
世间的一切全都标好了价码。
赞图,你和你的皇帝做好准备了吗?
皇帝有没有做好准备不清楚,但朱玫和李昌符趁乱进长安弥补战败损失的计划被李则安斩断了。
二人引败军至东渭桥时,看到一株干枯的大树上写着遒劲有力的大字。
“朱玫当死于此树下
李则安。”
朱玫被这句话气的暴跳如雷,从军士手中接过大斧,费了半天劲终于将这株枯树齐根斩断。
李昌符没有劝阻他,只是有些无奈的问道:“李则安这杂碎又先到一步,长安我们是没法去了,还是各回各家,以后有事互相照应吧。”
朱玫很愤怒,但没有实力的愤怒毫无意义,只好无奈的跟着李昌符带领败军绕了一个大圈,贴着秦岭的边小心翼翼的蠕动着。
蛆行的宁、凤翔军甚至没敢踏足长安城墙十里范围内。
他们不知道李则安在哪,李则安却知道他们的动向,这仗能打才有鬼了。
为保证回家之路平安,他们还派出使者向李则安示好,表示他们都是被田公公胁迫才参加了沙苑之战,现在他们要回家,是无害通过,请李则安不要为难他们。
如果只是李则安,他们未必这么客气,但他们知道李克用、王重荣以及李则安是一伙的,这两位更是重量级,他们根本惹不起。
面对两位藩镇的无害通过请求,李则安笑而不语,只回了一个字。
“知。”
朱玫被气的不轻,这是哪门子回答,行或不行你答个或?到底给不给通过?
为了早点回家,又要防备李则安突袭,他们不敢走的太慢也不敢太快,就像两条拼尽全力蠕动的蛆。
朱玫并不知道,李则安这么做只是为齐克让争取时间。
州毫无悬念的拿下了,宁州也望风而降,但庆州还在负隅顽抗。
齐克让也是拼了,亲自到前线督战,更是向李则安保证庆州十日必破城。
“那我为齐帅争取十日,祝旗开得胜。”
李则安巧妙的借李克用、王重荣的势吓得朱玫远远绕道,争取的时间又何止十日。
就在李则安驻扎在霸上营的第三天,李克用和王重荣的大军也到了。
霸上营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但很快就出现了新问题,这么多人怎么住?
霸上营最多只能容纳三万多人,结果来了五万人,怎么挤?
虽然带兵逼宫,但王重荣和李克用都不想带兵进长安。
在外边怎么折腾都有回旋余地,进了长安就是下一个黄巢,没法解释。
好在他们的烦恼没有持续太久,长安君臣见到五万大军出现在城外,早就吓得尿了一裤裆。
王徽代表朝廷邀请李则安和王重荣、李克用进宫觐见,由皇帝亲自慰劳,被李克用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除非允许我率大军进城,否则不去。”
“陛下若有意铲除权宦,臣愿效犬马,其他的事就别说了。至于粮食补给,我等三镇不辞辛劳大军勤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上源驿之变后,李克用也得了李则安同款进城恐惧症。
王徽只好将渭水边的东渭营也放开给三镇联军。
很快,朝廷的安抚诏书就到了。
也不知道是谁写的,这份诏书不但给王重荣等人台阶下,也没有苛责田令孜等人,颇有端水大师的风采。
省流版:“都是忠臣,没有奸臣!三镇劳苦功高,还请迅速回镇。”
然而三镇节帅看完只是哈哈大笑,当日便联名上表。
这封近乎讨伐檄文的诏书翻译成人话也很简单,“请立斩田令孜。”
少他妈废话。
爷们在地方时,田公公作威作福,现在带着五万大军来长安城外,田公公还想作威作福,那踏马不是白来了么?
这也是李则安的坚持。
劳师远征必须有收获,否则便是失败。
李则安的核心诉求是练兵和扩大地盘,基本都实现了。
王重荣的核心诉求是保住河中盐池,挨了这顿胖揍,朝廷也算是老实了,什么河中盐池,我不知道啊,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李克用的核心诉求是揍朱温,目前还没有动静,所以他本着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的心态,领头上表,让李则安和王重荣联名附议,要求讨伐朱温。
除了这两封奏章,李则安还单独上表,话说的很漂亮,逆贼秦宗权据地称帝,请求集合各镇节度使,等秋粮丰收后共同讨伐逆贼。
李则安这封奏章写的很漂亮,秦宗权也的确是逆贼,但你一个带兵逼京师的藩镇,怎么好意思骂别人是逆贼?
很快,朝廷方面给出回应。
首先是诛杀田公公一事,不准。
田公公确实犯了一点不太严重的错误,但毕竟伺候皇帝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能因为一点小恶就杀人,多寒心呐。
李则安敢打赌,这玩意就是田公公自个写的,李儇甚至未必知情。
其次是揍朱温一事,朝廷还是劝说,“朱大帅正讨伐逆贼秦宗权,忠君体国,勤劳王事,岂能戕害!”
虽然未来朱温会篡唐,但他现在还真是大忠臣,也真的在和秦宗权作战,至于打秦宗权是图什么你别问。
朝廷在诏书中还阴阳了李则安几句,“保大军既然要讨伐秦贼,为何在长安东门逡巡不去,莫非秦贼已至长安。”
这尖酸刻薄的语气,有点杨赞图的意思,但李则安知道不是自家兄弟。
杨赞图要骂他何必如此,直接打马出门,来军营指着鼻子骂就是了,骂的同时就有正反馈,岂不美哉。
看的出来,这肯定是哪位翰林学士看不惯他的作风,出言嘲讽。
李则安耸了耸肩,不当回事。
大唐立国两百多年从来不缺忠臣,直至灭亡时依然有孤忠。道不同不相为谋,李则安选择尊重。
李则安愿意尊重,李克用可就没这么好脾气了。
他的第二封奏章言辞更加激烈,要不是顾虑到王重荣也曾经屈身事贼,他就要直接骂朱温出身黄巢草军了。
总之,他的第二份诏书言辞非常激烈,直接告诉朝廷,朱温他吃定了,如果朝廷同意他还能帮忙打一打秦宗权,若是不同意那他直接干朱温去了。
朝廷虽然很想说那你都打吧,但朝廷毕竟要面子,只能继续劝。
李克用收到回复的诏书,破口大骂,“朝堂之上都是奸贼,皇帝身边都是狗奴才,这国家还能好吗?”
确实好不了。
但李则安不好明说,只能劝说。
李则安的第二封诏书倒是直接,请授齐克让旌节,为宁节度使。
他刚接到好消息,齐克让亲自组织敢死队,冒着箭矢在前线擂鼓,士气大振,一举拿下庆州城。
至此,宁镇全境被控制。
齐克让入城后约束军队,斩了几个不老实的老兵立威,又开府库赏赐众人,原有官员仍任原职,很快稳定了局势。
而此刻朱玫却刚刚蠕动到凤翔。
得知家被偷了,一向暴脾气的朱玫却没有发作,只是收拢败军,在凤翔安顿下来。
他这一安顿,李昌符很不乐意,但朱玫的兵比他还多,他没法武力驱赶,只好让李昌符在陇州暂时驻扎。
李则安为齐克让请封的奏章倒是批的很快。
朝廷和天下藩镇基本达成了默契,地方控制权变动自己看着办,谁赢了给朝廷上奏章打个招呼,盖了印玺就完事。
虽然对李则安多少有些不满,但保大军现在就在城外,朝廷还能说什么,准奏!
但诏书中也乘机提出要求,希望李则安能效仿朱全忠,忠君体国,为讨伐秦宗权多出力,以及劝说李克用不要冲动。
这份诏书本来没什么,给齐克让确权,顺便给李则安提点要求,合情合理。
但这份诏书让他效仿朱全忠为大唐尽忠,李则安实在没绷住。
他打发了朝廷使者,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效仿朱全忠吗?
那确实很会树榜样了。
但李则安也很清楚,现在朱全忠形象还真挺好,替朝廷经略中原,讨伐黄巢,又和真逆贼秦宗权拼命厮杀。
他不是忠臣,难道带兵逼长安的三人组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