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别很大么,他们一个是河中的军师,一个是保大的节度使,统统都是反贼。
“去哪见他?”
“霸上营,今晚他会在那里等你。”公孙婉儿老实转述。
“屯军霸上,他这是要逼宫么,逼宫不成是不是就要挥师攻打皇城?”
杨赞图轻声吐槽几句,看着公孙婉儿焦虑的目光,意识到自己现在状态很差,深吸一口气,抚摸着妻子的脸,逐渐恢复平静。
“娘子,是我无能,让你担心了。”
“没,没有啊。夫君是全世界最有才华的人,怎么会无能。”
看着公孙婉儿清澈的目光,杨赞图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点江山的书生意气和忠君报国的雄心壮志重新回来了。
他按着公孙婉儿的肩膀,轻声说道:“你早点休息,我沐浴更衣就去见他。”
当杨赞图来到霸上营时,守门的卫兵仿佛是从阴影中走出。
“何人靠近军营!”
“翰林学士杨赞图。”
“杨学士请进,使君等您很久了。”士兵立即换上笑脸,分出一人在前边带路。
杨赞图直入军营,左右观察着。
越看越心惊。
他虽然谈不上知兵,但好歹能看出一支军队的精神面貌。
虽然是深夜,但从军营内部的灯号设置和偶尔路过的巡营战士脸上掩不住的神采可以看出,这是一支充满朝气的队伍。
杨赞图想起曾经见过的神策军,心生感慨,有些仗还没打其实就已经决定了结果。
若是李则安能真心拥戴朝廷多好。
但他知道这不太可能,朝廷给不了李则安想要的东西,这些天他也对这个朝廷深深的感到绝望。
与他同为翰林学士的杜让能是大唐名臣杜如晦的七世孙,不但才华横溢,更是忧国忧民,每每听到杜让能叹息,就让杨赞图对朝廷的信心往下沉一分。
深吸一口气,杨赞图打起精神往李则安的帅帐走去。
大唐立国两百余年,虽然现在消沉,但底蕴犹在,只要铲除权宦,将权力收归皇帝和大臣,励精图治,未必没有未来。
他了解李则安,如果真的能做到,李则安肯定又是大大的忠臣。
这种打了折扣的忠诚...
也好过彻头彻尾的不忠,比如已经占据蔡州称帝,重新打起大齐旗号的秦宗权。
在杨赞图看来,这场战争本该是朝廷集合诸藩镇共同讨伐秦宗权。
盐池之争比起公然称帝,按理不是什么大事,却因为田公公和王重荣矛盾激化最终闹的兵戎相见。
就在神策军与河中军大战时,秦宗权已经连续攻陷州县,隐隐有坐大成为下一个黄巢的趋势。
想到此事,杨赞图心如刀割。
既然李则安要见他,那就当面问清楚,起兵威逼国都却不去剿灭称帝逆贼,也算为国家社稷吗?
他掀开帐幕,长身而入。
李则安端坐帐中,正在翻阅书籍。
见杨赞图进来,他也没有起身虚情假意的客气,而是指着旁边的坐席示意杨赞图自己坐。
轻拍手掌,很快就有人将茶水、点心送进来,然后退下。
杨赞图看着面前的茶水,轻哼一声,“竟没有酒水吗?”
“赞图你糊涂了,军中怎能饮酒。最近怎样?”
“托你的福,已经好些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李则安哈哈一笑,看着杨赞图微黑的眼圈,沉声说道:“我来正为你解决烦恼。”
“你所谓的解决烦恼,就是不顾秦宗权已经称帝谋反的事实,与河中乱军一道威逼长安吗?”
“请问这里是哪?”李则安不答反问。
“霸上营。”
“没错,霸上营是我的驻地,我回师长安,既没有带兵靠近城墙也没有纵兵抢掠,而是安分守己的留在军营,威逼在哪?”
“恰好相反,我不但不会逼迫朝廷,还要挡住真正威逼朝廷者。我问你,若此时来的是王重荣和李克用,请问局面还能控制的住吗?”
面对李则安强词夺理的答案,杨赞图早有准备,“神策军奉诏讨伐王重荣,你为何要助纣为虐?若是没有你参与,神策军怎会失败。”
李则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微笑着说道:“就算没我,神策军一样会失败,而且现在是王重荣、李克用两路大军围困长安,届时圣人是否又要离京巡幸?”
“我不想和你解释细节,但这是事实。我加入他们并不影响战局,却给了双方缓冲的空间,以及给朝廷拨乱反正的时机。”
巡幸或许不算贬义词,但放在李儇身上绝对是。
如果加上一个又字,那更是不留情面的辛辣讽刺。
当然,考虑到李则安是敢于直接把神策军按在地上锤的反贼,纠正这些毫无意义。
杨赞图放弃了通过言辞让李则安感到愧疚的尝试。
办不到,根本办不到,他只能直入主题,“闲话休提,李大帅召我来是有什么喻示吗?”
“喻示谈不上,但确实有件事得麻烦你,这事对你我对朝廷都大有好处。”
李则安的话让杨赞图差点搂不住火,但考虑到两人的武力差,他还是保持了高度克制。
“竟有对我们都有好处的事?”
“当然有,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给我一份铲除奸宦的密诏。如果陛下担心泄密后不好解释,可以不点田公公的名字。”
没想到李则安如此体贴,杨赞图感动莫名,忍不住嘲讽道:“不写名字是方便你随意杀人吧?”
写了田令孜,打击范围就只是田党,若是不写,李则安想怎么扩大化都行。
杨赞图若是连这个都看不透,那就不是他了。
李则安也不否认,“赞图,拜托了。”
“你就不问我同不同意?”杨赞图有些无语。
“自家兄弟不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不找你,难道找咱田公公要这份诏书,还是领兵入宫找皇帝御批?”
杨赞图沉默了,片刻后,他缓缓说道:“你能保证他们都不会来威逼京师?我实在不忍看圣人再出巡了。”
“我只能保证竭尽全力阻拦,另外还请赞图带我的书信给王府尹,请他防备有人在京师捣乱。”
“你不亲自和他谈谈吗?”杨赞图有些惊讶。
李则安目光投向长安方向,淡淡的说道:“何进贸然入宫,尔朱荣孤身入殿,什么结局不用我说吧。我只相信你,别人我信不过。”
若是手握数千军队却进长安送头,那他就是蠢死的。
杨赞图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你刚才说自家兄弟不必客气,所以找我办事,那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除了我们约好的事,其他但说无妨。”李则安本想豪爽,但还是小心翼翼的打了补丁。
“逆贼秦宗权无恶不作,将中原大地搞的如同鬼蜮,我想请你督师斩此逆贼。无论是为朝廷还是为社稷,此贼都该杀。”
杨赞图想到来自关外的奏报,眼圈微红。
李则安知道杨赞图为何愤怒,他完全理解。
如果说庞勋、黄巢起兵都有苦衷,好歹能引起很多人的共情,秦宗权就是毫无底线的人渣。
但秦宗权难打,而且必须认真谋划才能从战争中收益。
若是打生打死最后便宜了泼朱三,那他得赶在李克用找他算账前自刎归天了。
他沉思数秒,沉声说道:“好。”
“则安,讨伐逆贼秦宗权不但可以洗刷你攻打神策军的过错,还能...等等,你刚说什么?”杨赞图的眼睛瞪圆了。
“我说‘好’,没听清楚吗?”
“为什么?”杨赞图吃吃的问道。
“为天下黎民和国家社稷啊。”
“真的?”
“不然呢,这么大的事总不能你说句话我就给你办了吧,那可是秦宗权啊。”李则安双手一摊,笑着揶揄道。
杨赞图眼圈泛红,猛地站起身,向李则安鞠躬,“我...”
“行了行了,别依依妖妖的像个娘们。讨伐秦宗权我义不容辞,但此人非常难打,必须认真筹划。”
杨赞图有些诧异,“难道秦宗权比你之前的敌人难对付?”
“难的多。”李则安表情严肃,沉声说道:“虽然你不太懂军事,但应该知道军事行动对后勤的依赖。”
“这我当然知道,难道秦宗权特别擅长后勤?”杨赞图有些不解。
“他的后勤保障很弱,但从来不为后勤问题发愁,他可以抢。”
“若是敌人坚壁清野呢?打下来也没有补给,岂不是要饿死。”
听着杨赞图天真的语气,李则安忍不住摇头,“所以我说某种意义上他近乎无敌,就算没有一粒粮食,他的军队也不会饿着。”
“你是说...”杨赞图脸色骤变,他听懂了。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同意讨伐秦宗权了?”
李则安没有理会已经彻底红温的杨赞图,而是思考对付秦宗权的利弊。
沉默片刻后,他伸出三根手指,淡定的提出条件,“要剪除秦宗权,必须先做好三件事。第一件你肯定知道,铲除奸宦;第二件是我稳固后方,整顿军队;第三件就是等屯田丰收,做好粮食储备,我没法像秦宗权那样凭空产粮。”
“你的意思是,今年秋天才能出兵?”杨赞图声音微颤。
“如果顺利的话,是的。”
“那中原的老百姓怎么办?”杨赞图有些急了。
“赞图,我和你一样心疼他们,我甚至比你更希望他们能好好生活。但想做什么是没有意义的,能不能做到才是关键。”
李则安认真的说道:“造成他们惨剧的可能是黄巢,是秦宗权,是不作为的地方官员和敲骨吸髓的豪门大族,是无能的朝廷和皇帝,唯独不是你我!”
“我们同情中原老百姓,因为我们是人,但我们不该为他人的不作为愧疚。该为这些事负责的人不是我们!”
杨赞图被李则安的话震的瞳孔微缩,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后,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则安,我明白了,我不会再幼稚了。你要的诏书我尽快给你弄到。接下来该怎么做,你肯定有想法。”
“我不能再停留了,就此告辞。”
李则安知道,今天的谈话对杨赞图很残忍,有些事写在史书中只有“人相食”这样寥寥数语,但真的在身边发生,感觉完全不同。
“夜黑,路不好走,我送你一程。”
“不必了,我也懂骑术。”杨赞图满脸倦意。
“我只送你到通化门,除非必要,我不会随便进城。”
杨赞图拗不过李则安,只能让他陪着一起向通化门方向打马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