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157节

  今日屠戮给他带来巨大的政治威望,也树敌无数,日后如何发展还得仔细推演。

  就在他闷头走路时,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就是郎梓等人的呵斥怒吼以及倒霉蛋子被按在地上,脑袋撞地“咚”的一声。

  “汝是何人,从背后接近朝廷大员,图谋不轨,可知这是死罪?”

  “我无恶意,啊!”

  身后的惨叫声迅速切换成高亢的怒吼,“使君欲匡扶天下,为何要杀壮士!”

  李则安没绷住笑了起来。

  哥们,你是第四个,前三个这么嚷嚷的分别是韩信、李靖和安禄山。

  他转身看去,居然真是高万兴,倒是省了从别处调他来的劲。

  “你是龙武卫骑将?”

  “小半个时辰前是,现在是白身。”

  高万兴努力抬起头,没有躲避李则安审视的目光,朗声说道:“高某虽只是武夫,却也知谁是英雄谁是草包。我宁愿在使君麾下做一小兵,冲锋陷阵而死,也不愿在庸才手下碌碌一生,还请使君收留。”

  李则安哈哈大笑,亲手扶起高万兴,“你有勇有谋有决断,怎会是区区小兵。我看日后你有节制一镇的才能。好好干,你现在是我麾下的都将了。”

第163章 周公还是王莽?

  骑将也好,都将也罢,其实都不是正经官职,而是管理某支骑兵小队或千人级别部队的官职。

  【都】这个编制,从数百人到近万人都有,也不算什么正规编制。

  至光启元年时,朝廷的规矩早就坏的没个体统了。

  但高万兴肯定是升官了,他之前麾下只有五十名战马羸弱甚至根本没有战马的所谓龙武卫骑兵,现在被李则安擢升为能管千人的都将,等于从排长一步升级到团长了。

  不仅如此,李则安甚至将州防御和招募新兵任务交给他。

  高万兴自然是感动的热泪盈眶,恨不得掏心窝子表忠诚,但李则安也不亏。

  就算高万兴不主动投奔,他也会以保护此人不被宦官集团反扑为由将其调入麾下。

  文官孔纬,武人高万兴,屠戮宦官时冲锋在前,立功甚大,若这二人保不住,以后还有谁敢为他冲锋陷阵。

  孔纬倒是不用专门保,监察御史虽然官不大,但地位特殊,谁动他都得三思,就连李则安本人被指着鼻子骂都得笑着唾面自干。

  这也是太宗皇帝和魏征开的好头,大臣批评皇帝都是美谈。

  御史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你杀他你铁定有问题。

  有唐一朝,宦官们跋扈至极,皇帝、宰相都按着杀,却很少动御史官员,倒不是这帮阉奴有多心善,而是动御史官员得益甚小代价巨大。

  至于孔纬的未来更不用担心,他马上就要当宰相了。

  至少李儇在位时他安稳如山。

  对这种统战价值极低而且骨头很硬的官员,李则安的态度一向是绕着走。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随他去吧。

  比起动不得的孔纬,高万兴就危险多了,龙武卫好歹也是禁军,宦官对禁军的控制千丝万缕,弄死一个基层军官易如反掌。

  就冲着他昨天的表现,宦官集团的残余势力若是不弄死他也不用混了。

  高万兴主动来投,足见此人头脑清晰,做事果断。

  李则安暂时想不出怎么安置高万兴,索性让他去州报道。

  高万兴先是积极表态希望为李则安冲锋陷阵,等命令重申后又立即领命,拿着李则安的手令单人独骑上任去了。

  第一次坚持是态度,第二次坚持还是态度。

  人情世故这一块,高万兴拿捏的太明白了。

  新坊旁边的保大新营始终在招兵,每个月都有几百人通过遴选加入保大军,正好让高万兴训练新兵,顺便看看成色。

  毕竟此人在史书中属于官职很高,履历丰富,评价不错的类型,但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经典战役。

  这种情况很复杂,可能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也可能是得罪文人不给详细写但不写又绕不开,只能春秋笔法一言以蔽之,当然也有小概率是纯废物只是适逢高位。

  高万兴怒斥阉奴,之后又果断来投,这性格多半不讨文人喜欢,所以李则安对他期望很高。

  但期望再高也得经受实战考验。

  现在李则安没时间考察他,正好让他和王彦章搭班子干华洪的活,把华洪解放出来主持即将开始的讨田战争二阶段。

  毕竟华洪是李则安现在麾下的头号大将,他不在前线压力太大,而李则安现在的敌人实在太多。

  至于高万兴,这段时间暂时用不到,权当是人才培养、储备。

  屠戮宦官让李则安和整个宦官集团势不两立,率兵进京太液池边砍人让不少文官对他颇有微词,沙苑之战及夺取宁让他与朱玫、李昌符不死不休。

  这还没算因为上源驿之变结仇的朱温,年底出关讨伐的秦宗权。

  面对如此局面,李则安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退出长安。

  和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不同,长安城并不是单纯的坚固城池。

  打长安比打晋阳简单多了。

  长安实在太大,更像是被城墙圈起来的独立小世界,兵力不足很难守。

  长安外城的城墙周长接近四十公里,如此巨城没有五万人防守自然是处处漏风。

  史书上经常记载有藩镇、反贼随意出入长安捣乱,看起来魔幻,听起来离谱,但都是事实。

  长安目前守军不过万余,五米放个人也只能勉强把城墙站满,但这万余守军还要负责皇城和宫城防御,还要轮班休息,整座城墙都是空荡荡的。

  因为城市太大难以处处兼顾,很多老百姓直接拆城墙的砖拿回家砌墙修院,导致被黄巢等人破坏的城墙更加千疮百孔。

  攻打长安就是个伪命题。

  只要你别专捡守军多的地方硬闯,挑个豁口摸进去都没人管,打什么打。

  这就是现在的长安。

  唐长安城是盛世大国才配使用的首都。

  朝廷想好起来,最好的办法是趁着手里还有点实力,主动迁都洛阳,经营洛阳和南阳盆地,降低统治成本。

  可惜迁不得,人越是穷就越得维持体面,维持不住就得当场爆炸。

  李则安现在不过区区一藩镇,倒是没什么体面要维持,所以统治长安的成本还得由朝廷先担着。

  他更不会体恤朝廷,大唐硬守长安只会加速消耗本就不多的底气,方便他接盘。

  用别人的钱给未来的自己经营地盘,谁会拒绝呢。

  临行前,李则安主动拜访王府尹。

  多少带着点气恼的王徽托病不出,李则安让管家传话,他马上就要带兵离开,此番不见日后再见就难了。

  六十七岁的老府尹像闪电般窜出来,一把揪住李则安,“则安你打算去哪?不留下难道让我这把老骨头守长安吗?”

  “您是京兆府尹,守卫京师不是您的责任吗?”李则安一脸无辜。

  王徽被气坏了,他抓着李则安硬拖回府,吹胡子瞪眼的开始抱怨,“你小子少跟我装模做样,要我配合的事我都配合了,如今你打算扔下空虚的京师不管?”

  李则安双手一摊,耸了耸肩,“我是外镇官员,带兵长期占据京师是谋反。”

  王徽被气乐了,“那你在沙苑阵斩神策军八将时没想过是谋反?”

  李则安笑了笑不接话。

  他当然可以找一堆理由,比如他是讨伐田令孜之类的。

  但这种批话在外边说说也就算了,别把自己骗了,更没必要在王徽这种值得尊重的长者面前狡辩。

  他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您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肯定是迎回圣驾,铲除田奸!”王徽秒答。

  这不是政治正确,而是事实。

  皇帝长期不在京师放在古代是大事,权力从来没有真空,皇权乱晃悠就会有人来填补空白。

  历史上也的确如此,西巡圣人再次被迫西巡后,朱玫这厮果断抓住时机拥戴襄王李监国,随后登基称帝。

  王徽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是为人臣的政治正确也是冰冷的现实。

  李则安抿了口茶,点头赞同,旋即反问道:“我在长安,谁去迎驾?指望李昌符和朱玫吗?他们是田逆的同党。”

  “杨复恭倒是乐意,但您愿意看着他取代田令孜吗?须知田逆毫无根基,杀之如杀一犬,杨氏可是百年宦官世家啊。”

  王徽脸色变了。

  宦官世家杨氏,百年掌权,确实不容小觑。

  哪怕是田令孜专权,也不敢对杨复恭痛下杀手,只是贬为飞龙使(养马官,位同弼马温)。

  去一田,迎一杨,这是杀条恶狼引回猛虎啊。

  李则安双手一摊,“既然他们都靠不住,中原、江淮、河北诸藩镇太远,解救圣驾之事舍我其谁?”

  王徽被干沉默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李则安是忠臣,但人就怕对比,和这帮乱臣贼子一比,李则安可爱的像自家子侄。

  良久,王府尹选择了与现实妥协,但他还是不甘心的问道:“你走就走吧,能不能留一员大将协助守城?”

  “对不起,王公,这个也不行。”

  李则安反问道:“世人皆知齐、张等大将与我的关系,让他们守城和我亲自留守有什么关系?”

  “周公尚且恐流言,更何况我确实做过错事。”

  李则安引用完周公的例子忽然想到这首诗的下一句是王莽,瞬间僵住。

  好在王徽替他解了围,“既然则安以周公自比,那我便以周公之责相托,请则安务必以圣人和社稷安危为重。”

  他起身向李则安鞠躬,“请勿负所托。”

  李则安哪能受这一礼,他侧身让开,沉声说道:“王公不必如此。维护朝廷社稷是我们所有人的职责,则安绝不怠慢。”

  这句话虽然没有揽下全责,但也没有推辞,王徽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腰,但想到自己要独守长安,笑容又渐渐散去。

  他长叹一声,有些无奈,“则安去意已决,我留不住,可你总得帮我出出主意怎么守长安吧,若是京师失陷,圣人归来何处可居?”

  “王公说笑了,大唐名将何其多,则安不过小辈罢了。朱全忠、李克用、王重荣这些人,谁人守不住长安?”

  李则安随口提了几名名字,都是能打的,话音未落自己没绷住笑场了。

  这几个人确实能震慑宵小,但更能把百官和皇帝吓尿。

  果然,听着这几个名字,王徽本就布满皱纹的脸彻底成了苦瓜。

  李则安转念一想,已然有了答案,“王公,我保举一人,可保长安无虞。”

  “若是你之前所言那般忠臣,还是别提了。”

  王徽有点无语了,大唐什么时候缺过能征惯战的名将?只是现在能干的将军对朝廷都有些不怀好意。

  “当然不是之前这些。有一人,忠于朝廷,率兵护驾,力战黄巢,忠君体国,可否留守长安?”

  “竟有此人?”王徽有些惊讶。

首节上一节157/437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