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现于长安东郊灞河边养老,可担此任。”
王徽恍然大悟。
李则安终究还是舍不得长安,派了个关系良好但又不至于让朝廷怀疑的人来守。
刘巨容确实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选。
此人有将才,昔日讨贼时将黄巢锤的满地找牙,守个烂怂长安绰绰有余。
此人在圣人落难西川时亲率大军护卫,忠义可见一斑。
他和李则安的联系也不过就是李则安率兵救援过襄州。
王徽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刘巨容对朝廷失望至极,这般铁忠臣也倒向了李则安。
他没有半点犹豫便同意了。
“刘将军的确适合,只是我与他没有交情,不知能否说动他。”
“这个简单,我对他有救援之情,我修书一封,王公派人送去,他肯定同意。”
虽然在军校教书育人没什么不好的,但守卫京师显然更加海阔天空嘛。
老刘才五十八岁,如此标准的银发年轻人,正是为朝廷出力的好年龄。
王徽有些感动,李则安居然拿用命换来的人情请已经退居二线的刘巨容再次披挂上阵守长安。
“则安,之前我误会你了,唉。”
“王公不必如此,虽然我问心无愧,但打神策军也实在不合适,能为国家出力也算稍稍弥补一二。”
防守长安的任务安排妥当,王徽又询问了李则安接下来的安排。
李则安很坦然的如实相告,“王公,田贼加上李昌符、朱玫实力不俗,若是逼急了他们弄出几万大军不成问题,更何况陛下在他们手里,我不敢轻举妄动。”
“目前只能请孔御史与陛下取得联系,见步行步。实在不行,我可以劝说李克用和王重荣出兵,将功补过。”
听到这两个名字,王徽皱了皱眉,叹息一声,“则安,若是有的选,我宁可请你出兵解决问题,也不想让他们来。李克用非我族类,王重荣跋扈犯上,都不是忠臣。”
其实我也不是,李则安心中暗想。
他只能安慰王徽几句,然后拍着胸膛保证会将皇帝接回来,把田令孜送去地府。
王徽勉强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问道:“则安尚没有表字吗?”
“我父母早已不在人世,老师也已过世,所以不知请谁帮我取表字。”
王徽呵呵一笑,“若则安不弃,我可为之。”
李则安连忙向王徽道谢。
表字是弱冠之后有长辈或上司、老师起的,比名字更正式,使用率更高。
因为非常正式,所以一般请能请到的最有档次的长辈来取。
李则安按照古时候的规矩虚龄接近二十,早点有字也无不可。
王徽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则安觉得‘行周’这个字如何?”
他想起李则安刚才念了那句说周公恐惧流言日的诗,又想起这首诗下一句是王莽,多少有点吓人,赶紧借取字的机会给李则安提提醒。
安邦定国是周公,篡位谋权为王莽啊。
李则安略一思索,笑着说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好寓意,谢王公赐字,以后则安就以行舟为字,铭记王公期许,绝不辜负。”
王徽:“...”
他很清楚,只要稍微结合上下文,李则安肯定明白他说的行周是行周公之事。
之所以沉默半天,就是在思考怎么用同音字混过去。
这小子确实才思敏锐,硬是给他找到同音且寓意极好的字。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寓意确实好,也像长辈对晚辈寄予厚望的话。
很显然,李则安听懂了他的话,不好直接拒绝,而是用这种方法婉拒了。
周公,他是坚决不会做的。
亲自将李则安送至门口,王徽的目光有些茫然。
周公不肯做,非要走王莽之路吗?
第164章 有人走有人来
李则安对王徽非常尊重。
这位可敬的老人在已经快成为废墟的长安城完成重建工作,以最高的性价比建立了一支上万人的卫戍军,修复了皇宫,组织了科举。
能干的他都干了,甚至不该干的也在干,比如委婉的用赠表字方式规劝他。
李则安内心感动,但还是无声婉拒。
如果这是个正常的世道,主上又是周武王、成王这样的贤主,他当然愿意往周公、伊尹的方向努力。
但现在有培养周公的土壤吗?
纵然时至晚唐,大唐真的缺贤臣名将吗?
别的不谈,这次被临时拉出来执行长安防守任务的刘巨容何尝不是忠臣良将。他只是被朝廷伤透了心,被逼的养寇自重。
贫瘠土壤长不出参天大树,从来不是树的问题。
唐朝迅速终结隋末乱世,将广神造成的损害降至最低,有大功德于华夏,所以得享国祚三百年,哪怕被安史之乱当头一棒也能再续一百多年,这是合理的。
但现在的唐朝已经是一个癌细胞扩散全身的瘦弱病人。
国祚,尽了。
治不了癌症晚期,并非医生无能,而是生死有命。
与其背负残唐政治之弊,不如破陈出新,给大唐足够的临终关怀,也让他在回光返照中体面退场,对大家都好。
唐朝的祖宗之法实在太根深蒂固,已经很难挽救了。
李则安只要想想未来还会有远比明清为祸更甚的宦官乱政,国内还有五十多个独立王国般的节度使,甚至还有女皇临朝的先例,脑袋就快炸了。
是的,明清所谓的大宦官祸害程度和唐朝宦官一比屁都不是。
明朝最狠的太监皇帝一句话就弄死了,晚唐有点出息的皇帝宦官一句话就弄死了。
这就是差别。
背着如此沉重的政治包袱,怎么能把国家治理好。
他不做周公,也不做王莽,而是要做下一个王朝的奠基者,拥有燕云、河套、河西和西域,武能饮马色楞格河,文能陆海双丝路的强大国家开国者。
这些梦想,承弊百年的残唐根本给不了。
这些话,他不可能说给王徽,老王听不懂的。
只有杨赞图、杜轩朗他们有可能理解他,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人,总是孤单的。
李则安率领保大军高调离开长安城。
百官出西门相送,直到这支军队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稍稍安心。
“裴尚书,我原以为这李则安会趁机占据京师,甚至纵兵抢劫,没想到他铲除奸宦之后就走了。哎,我之前真是误会他了。”
被称为裴尚书的裴贽看着滔滔渭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李则安这次的所作所为挑不出半点毛病,忠诚至极,执行命令没有半点折扣。
但裴贽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有个疑问始终在他心头萦绕。
既是忠君,为何不独自斩杀宦官,而是要把大臣和将军们全拉进来。
没错,这么做可以解释为自保,但同样可以解释为与满朝文武强制绑定。
从刚才兵部徐侍郎的话就能听出端倪,有很多官员对李则安的态度扭转了。
因为他忠臣体国吗?那他杀宦官一事最多和沙苑之战功过相抵,还不至于如此。
很显然,邀请文武官员共戮宦官,让李则安成功的融入了京师官场。
虽然他人不在,但朝廷官员议事时永远绕不开他了。
裴贽更是隐隐想到,满朝文武谁人亲朋好友师长同僚没被宦官祸害过?几乎人人都与宦官有血仇。
李则安让他们指认仇人,借着行刑之机谋私,趁机笼络这些人。
杀宦官能杀出这么多好处,简直是一鱼三吃,太精明了。
裴贽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不喜欢李则安,此人工于心计,精于算计,与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格格不入。
所以李则安到底是忠臣吗?
裴贽陷入了沉默。
和裴贽同样陷入沉默的还有不少官员,沙苑之战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里,根本拔不掉。
好在这年头投过黄巢的人比比皆是,李则安只是暴打神策军,倒也算不上多严重。
人就怕对比,就连当朝皇后都曾经伺候过黄贼,李则安真的不忠吗?
也,也忠吧。
除了纠结他忠不忠的,还有老成持重的官员意识到,杀宦官不只是执行诏令,更是以三千多颗人头向众人示威。
他现在可以杀三千宦官,明天是不是就敢杀当朝大臣?
这个可能性让这些老成持重的大臣感到不寒而栗。
杀宦官没问题,除了宦官自己,大家都支持,可是非得在皇宫后院杀么?就不能稍微多走几步,赶到渭水边上再杀?
今天上朝时,有些鼻子尖的大臣都能隐隐嗅到血腥味。
被染红的太液池想完全恢复还得好几天,时不时的还有人能从池子里捞出来死不瞑目的脑袋,怪吓人的。
总之,他们绝不认同李则安是反贼,但若说他是忠诚,他们持保留意见。
再看看吧,看这小子能不能把圣驾迎回来。
若是他能迎驾回宫,还能把田贼宰了,那还说什么,大唐第一忠臣呀。
不管官员们喜欢或是不喜欢,李则安就这样走了。
带着他的保大军,回到了屯田区。
留下三千多颗身首异处的尸体和满朝文武的唏嘘,不带走一片云彩。
哦不对,他并非空手而归。高万兴就是他最大的收获。
在和高万兴竟夜详谈,讨论兵事后,李则安对此人的军事能力有了大致的认知。
不输齐克让、张承范,但需要时间和实战经验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