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他多半还得和杨复恭合作,总之都是利益。
田令孜惊慌失措的命令杨晟等人率领神策军最后的战兵与朱玫合并一处,在宝鸡东北的潘氏(地名)与二李联军交战。
两军交战时已经是黄昏,杨晟本以为李则安赶路辛苦,最多只是佯攻,却没想到李则安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命令全军点起火把开杀。
他本人更是在十名手持火把的骑兵护卫下横冲直撞,直接将神策军阵脚杀乱。
李儇所在的行在距离潘氏战场只有不到五里,他甚至能听到双方厮杀的鼓角争鸣和震天的喊杀声。
李儇和皇后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皇后抱着他,轻声安慰道:“陛下别怕,这是来救我们的人。你看到田令孜刚才的脸色了吗,比死了亲爹都难看。”
听到田令孜这个名字,李儇表情复杂,“唉,田令孜也是昏了头,为什么要得罪那些人呢。朕几次劝和他们都不听,这叫朕如何是好?”
皇后犹豫片刻,凑近李儇耳畔,低声说道:“妾那日以你的名义诏令李则安铲除京中奸宦,那日孔纬来报,李则安已经办完了。您还指望他们和田令孜重归于好吗?”
李儇脸色微变,他没法指责皇后私发诏书,毕竟他前些天被田令孜逼迫甚紧,亲口说过要把阉奴全杀了。
皇后把他的话当个事办了,而且办的很漂亮,难道他现在说之前是相戏?
君无戏言,就算之前是开玩笑,现在也是真的了。
他叹息一声,幽幽的说道:“你不明白。田令孜虽然有错,但从我小时候起,除了他再没人关心我,他真是坏人吗?”
皇后默然,只能避重就轻,“陛下,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为明日计,还是请田公公赴死吧,但陛下应当善待他的家人。”
“我,我舍不得啊。”
李儇以袖掩面,潸然泪下。
就在他哭泣时,一群如狼似虎的神策军士兵冲了进来,领头的军官向他大大咧咧的简单行礼,大声嚷嚷道:“请陛下速速起身。”
“你们要干什么?”
“田公有令,请陛下移驾兴元!”
李儇面如土色,还要嚷嚷,却被皇后一把抓住衣袖,缓缓摇头。
他终于明白,那个爱护他的田阿父,其实爱的是他有可能成为皇帝,现在他成了,田令孜要收回投资了。
他默然起身,让士兵在外边等他穿衣。
等士兵们在外边守候时,他一字一句,轻声而坚决的说道:“朕要杀田令孜!”
第166章 马杀马
李儇这次真起了杀心,但是没用,他身边都是神策军士兵,这些人吃田公公的粮,拿田公公的钱,所以是田公公的人。
皇帝?真不熟。
他若是让神策军杀田令孜,这些士兵多半会反问他那句经典的“陛下欲造反耶?”
田令孜绑架着皇帝连夜开拔,将仍在抵抗的朱玫扔下,又将自己的心腹杨晟任命为新设立的兴凤节度使。
兴凤节度使也称威义军节度使,辖区为兴、凤两州和周围的一些县城,人口只有十万人左右,纯粹是为了断后才将原兴凤防御使升级为节度使。
干危险的事,必须有超规格奖赏才行。田令孜虽然抠门,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田令孜希望杨晟能据二州而抗大军,至于兴凤节度使未来怎么发展哪有时间想。
杨晟领了旌节走马上任,还没来得及坐稳喝口水,李则安大军已然杀至。
李则安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找李昌符达成协议。
他会全力助李昌符驱赶朱玫、田令孜,皇帝不能驱逐,那就全力劝说回京。
总之,凤翔镇是凤翔人民(李昌符)的凤翔,这点必须确认。
作为回报,李昌符必须在他取兴凤一事上全力支持。
李则安打算取下兴凤安置张承范。
他可是答应过众将,三年内扶齐克让和张承范登上节度使之位,三年时间看似很长实则一闪而逝。
现在关、陕、陇等地早就碎成一地渣,大大小小节度使一大堆。
从北至南依次是定难、朔方、保塞、保大、泾原、静难(宁)、秦陇、感义(兴凤)、同华、金商、山南西道。
哦对,还有个连京兆府都管不明白的“长安节度使”李儇。
这十一个藩镇,保大镇是李则安的老巢,不能动摇;朔方久据地方不可轻动;定难是党项人辖区,不能乱摸。
李则安原本的计划是从泾原、秦陇这两个软柿子中选一个。
他原本已经做好打算,以密诏调二镇兵马勤王,若不奉诏直接扣上通宦帽子讨伐。
泾原节度使张钧、秦陇节度使景端在历史上只是留了个名,并无战绩,但因为有高万兴的例子,李则安也不敢轻视这些割据地方的不出名小藩镇。
这些人治理地方多年,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至少民心可用,自己贸然进攻很可能天怒人怨。
这边的老百姓才不认你是奉诏讨贼,人家只觉得你来打扰平静生活。
但兴凤节度使不同。
这里原本只有防御使,也在一片混乱中被误杀,正好腾出位置给杨晟。
杨晟也是个臭外地的,立足不稳,更是奸宦亲信,天生不得人心。
收拾他可比对付秦陇、泾原节度使简单多了。
李则安几乎是马不停蹄的离开潘氏,直扑凤州。
他的动作很快,一路追着杨晟的尾巴杀,根本不给对方重振旗鼓的机会。
他带着三千人在前边杀,张承范和华洪带着主力在后边追。
整个兴州、凤州乱成了一锅粥。
当杨晟赶到凤州城下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的先锋部队确实先冲进了凤州城,但几乎同时抵达的保大军在城外绕了一圈也从南门进城。
就这样,神策军先锋和保大军先锋在凤州城中轴线的大街上当街开干,将凤州老百姓吓得脸色发白,纷纷从东西两门逃离。
凤州本地镇守的几百人哪敢招惹这两边,迅速脱掉军装盔甲混在人群中逃命去了。
神策军虽然是直属禁军,但只有装备精良,无论士气还是组织度都远不如保大军,更何况保大军前锋是李则安亲自带领,双方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
若不是杨晟来的及时,凤州城马上要易主了。
杨晟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带着亲信加入战场。
等他冲入凤州长街时,看着街两边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手持大戟正在杀戮的李则安,倒吸一口凉气。
竟会是他?
想到李则安的赫赫威名,杨晟的第一反应不是对攻,而是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
但他很快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
杨晟怒吼一声,从马鞍旁取下丈二长槊,死死的盯着长街对面的李则安。
他脑海中浮现出田令孜的身影。
其实他后来也知道田令孜似乎没他想象的那么好,甚至有些祸国殃民,但他顾不了这些。
他只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国家民族大义,他只知道报恩。
田公公或许不是好人,但毕竟伺候皇帝多年,尽心尽力,不看功劳看苦劳,就算让他交出权力,总该让他老人家找个地方养老吧。
杨晟听说了长安发生的事情,李则安逼迫百官共同诛杀宦官,听说杀了好几千人,太液池的水都染红了。
那些宦官都是伺候皇帝的身边人,难道他们都是死罪?
因为田令孜的关系,杨晟接触过不少宦官,这帮人确实有不少贪得无厌者,但也有很多人都是芸芸众生,更有杨复光这样的大唐栋梁。
李则安不问青红皂白,只要是阉人就尽数诛杀的做法激怒了杨晟。
他绝对不会和这种暴虐之人为伍。
现在李则安孤军冒进,只要抓住机会斩杀李则安,动乱自然平定。
杨晟握紧长槊,死死的盯着李则安。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则安也看到了杨晟,从身形外貌和眼神、气场基本可以断定此人就是杨晟。
他直接厉声喝道:“杨晟,逆贼田令孜挟持圣人,你却还在为虎作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即弃暗投明,否则定斩不饶!”
杨晟清了清嗓子,怒斥道:“李则安,你不问缘由就无差别屠戮,还想在我面前装什么好人吗?田公...”
李则安心中暗叹一声,此人果然如史书记载般又臭又硬,没有任何招揽可能。
杨晟以彭州孤城对抗王建麾下五万大军,史载“晟有仁心,下怀其恩,虽城中食尽,无叛者。”
史书经常春秋笔法,无叛者也有可能是擅长组织,没有给内鬼机会。
无论如何,确实是个人才,只可惜,敌方的人才越是有本事越麻烦。
正好今日长街相逢,斩了便是。
他不等杨晟说完话,扬起密诏,直接打断,“本将乃保大军节度使李则安,奉圣人密诏诛杀奸宦及其同党。今日我只杀杨晟一人,余者不问。”
长戟指向长街另一头,李则安杀意凛冽,“杨晟,速来受死!”
杨晟看着周围不断蠕动脚步后退的神策军,这些人被他看着时纷纷移开目光,羞愧难当,不愿和他对视。
他心中轻叹一声,却也不怪这些士兵。
他们只是普通一兵,又哪里懂什么忠孝仁义。
他凝视着李则安,沉声问道:“分出胜负前,其他人是否不会插手?”
李则安哈哈大笑,“不是分出胜负,而是分出生死!”
他大手一挥,让有些焦急的史敬思和身边亲卫全部退下。
史敬思有些气恼,“使君总说不让我鲁莽,您自己却总是如此。”
李则安呵呵一笑,轻声说道:“我并非鲁莽,而是这一战非我不可。”
史敬思当然明白他的用意,立威,让自己成为李存孝那般听着名就能吓跑敌人的恐怖存在。
他不再言语,只是轻声提醒,“此人左臂粗壮异于常人,必有奇技,使君小心。”
李则安点了点头,拍马冲向杨晟。
无法劝降的敌人,确实没必要浪费时间,他当然也不会轻敌。
以单挑的方式结束战斗原因有很多,首先是避免在纯消耗的巷战中造成兵力损耗,其次是继续立威扬名。
名声都是打出来的。
时间更不会给他徐徐发展的机会。
他前几天接到消息,小强般顽强的王建又回来了,而且重新回到神策军,也不知道这贼王八用了什么招,居然重新获得了田令孜和李儇的信任。
就好像那天在沙苑临阵逃脱这事不存在一般。
他越发明白,史书上有名有姓的将领就是比普通人难杀许多。
若是今天不手刃杨晟,给这厮跑了,日后也是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