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167节

  李则安的计划简单到近乎粗暴。

  兴元府理论上与京兆府、河南府同级,由兴元尹管理,但实际上兴元无论人口还是重要性都无法与京兆、河南府相比。

  所谓的兴元行宫也只是府尹的院子,防御能力和规模都十分有限。

  田令孜每天清晨都会率领亲随数百从兴元行宫南门进入行宫。

  如果要伏击,自然是要等田令孜进入行宫...

  “当然是在长街斩杀!”

  李则安毫不犹豫的驳回杨赞图的建议。

  “光佑,杀田令孜最大的障碍在皇帝。无论多么厌恶田令孜,他终究是从小照顾皇帝的身边人。疏不间亲,只要让皇帝见到田令孜,就有可能出现变数。”

  “我们做臣子的,不该把如此艰难的决定推给皇帝,既然杀田令孜利国利民,又有陛下密诏,有什么好犹豫的。”

  总不能真闹到“勿使朕伤害阿父”的地步,真给田令孜这狗东西活到被赦免,继续去川蜀为祸一方吧。

  历史上王建为拿下西川可是费了不少功夫,若是没了田令孜,取西川也容易许多。

  别看田令孜不是个东西,但只要有他在,田派就没有倒,兴许哪天皇帝一心软又把他接回来呢。

  这种狗血拉扯,绝对不允许。

  李则安的态度很简单,我武人也,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皇帝说让俺老李杀宦官那就狠狠的杀,尤其是首恶田令孜。

  在武将身份更适合办事时,李则安又成了武将。

  总体思路没问题,但杨赞图还是有些担忧,“八百人够用吗?话说你为何不把保大军主力带进来?”

  李则安双手一摊,半开玩笑的揶揄道:“跟你们文官聊不来,我也想带三千人进来平叛,可惜陈仓道和褒斜道守军不是瞎子。”

  杨赞图有些不好意思的自己先笑了。

  李则安说的对,他的思维还是太文官化了,有些懦了,“八百人就八百人,明天我们兄弟三人一起动手,至少也能当三百人使吧。”

  “没那么少,你和轩朗能当三百人,我站在那里相当于五千人。”

  李则安并没有吹牛,他对神策军的全胜战绩和连斩数将的威压是客观存在的。

  只要看到他出现,神策军就会手一直抖,甚至当场逃窜。

  身为神策军最严厉的父亲,他带八百人杀阉奴都算保守了。

  没办法,他毕竟是快要当爹的人了,做事要稳。

  一夜无事。

  杜轩朗和杨赞图紧张的夜不能寐,李则安却喝了几口酒呼呼大睡,完全没把清晨要发动的突袭当回事。

  听着李则安均匀的鼾声,杨赞图忍不住叹道:“轩朗,有时候我真佩服则安,这都能睡着。”

  “兄长不必妄自菲薄,大哥也不是什么都会,至少他文才远不如你。大哥的武略加上你的文才,再带上兄弟我,有什么事办不成吗?”

  杨赞图怔了怔,沉默半晌,终究没有接这句话。

  “我小寐片刻,等会杀人喊我。”

  他用肩膀把李则安往里拱了拱,在床沿外边躺下,强迫自己闭眼。

  杜轩朗看着真睡的李则安和装睡的杨赞图,心中暗叹一声,也在床尾找地方蜷起来恢复精力。

  他虽然武略不如李则安,文才略输杨赞图,但他在处理具体事务方面非常擅长。

  有好政策是一回事,执行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团队需要李则安这样的领袖,也需要杨赞图这样的谋主,同样需要他这样处理具体事务的实干家。

  他们三个真的很互补。

  如果目标一致的话。

  杜轩朗当然知道李则安和杨赞图的理念冲突。

  但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矛盾。

  本朝也不是自盘古开天地起就坐拥神器,唐之前有隋,隋之前有周和魏,再往前还有秦汉晋等等朝代。

  这些朝代都可以亡,唐自然可亡,唯天下不可亡。

  如果朝廷值得辅佐,杜轩朗愿意做个忠臣,如果朝廷的存在已经是神州之害,那自然是神器更易,归有德之人。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准,他不是当团队领袖的料,所以他需要择明主追随。

  他选中的明主就是李则安。

  大哥要当忠臣,那他就是大唐第二忠臣,仅次于大哥;大哥若是举旗造反,那他就是头号反将,当仁不让。

  杜家的荣辱早就和李则安锁死,他绝不会有别的想法。

  但杨赞图不同,他读的书太多,再加上父亲临终时的嘱托,有些把自己锁死了。

  想来想去,杜轩朗想不出破解之法,心中甚恼,怒从心起,他决定明日大开杀戒,狠狠宣泄心中怒气。

  鸡叫三声,原本酣睡的李则安一跃而起,照着二弟三弟的屁股一人一脚,嘲弄道:“还睡,再睡一会田令孜就要带皇帝去西川了。”

  杨赞图和杜轩朗被踹醒,赶紧起身穿衣。

  毕竟是光天化日下的行动,他们身为文官也不好明晃晃的穿着明光铠出门,只能在官袍下身着内置锁甲,加强防御。

  他们选择的武器是一柄佩刀和一支折叠矛,也算是长短搭配。

  但他们都不是主力,这次击杀田令孜的主攻还是李则安。

  趁着天还只是蒙蒙亮,他率先出门,摸到行宫大门侧面的一栋宅邸顶上藏好,只等田令孜进宫时动手。

  主打一个神兵天降。

  八百人则是埋伏在道路两旁的小巷里,听号令出场。

  人偷偷混进来总是有办法可想,但甲胄没法藏。

  陈仓道的守军或许贪财,但绝不是傻子。

  你混几个人进去都好说,带几套铠甲进去真当军爷是瞎子么?

  所以能混进来的只有身上穿的轻皮甲。

  这是一场充满风险的冒险,收益与风险同样巨大。

  但李则安没得选,他不想从陈仓道硬着头皮打进来。

  保大军现在兵力有限,没有炮灰,都是未来扩军的军官苗子,死一个都心疼。让士兵强攻这种险要栈道,指挥官得扭送军事法庭。

  躺在房顶,看着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李则安有种时空错乱的不真实感,仿佛上一秒还在被生活摩擦,下一刻就在主宰帝国的命运。

  或许正是这种不真实的错位感,让他可以谈笑间将生死冒险当做游戏。

  又因为这种轻松的心态,让他赢下一场场生死对决。

  此刻他没有扭头去看,只听脚步声就能感觉到大队人马靠近。

  他甚至能听到脚步的凌乱和呼吸的急促。

  很显然,老田也慌了。

  他安静的等待着杨赞图怒斥老田,他就该动手了。

  然而怒斥声迟迟没有传来,反而成了温和的问候。

  “田公公今日起这么早?”

  李则安惊讶,没想到杨赞图说的是这句话,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代表着放弃本次行动。

  “杨侍郎说笑了,杂家这不是在为陛下的事奔波嘛。现在前线战事吃紧,需要陛下亲自去前线督战。”

  李则安眉头轻蹙,田令孜这老小子究竟是挟持皇帝出逃还是真的打算带皇帝去前线莽一波?

  无论怎样,都不能让他得手,皇帝不在手上,什么事都不好办。

  杨赞图怎么回事,会不会判断局势?这种情况还不召唤他莽一波,是打算眼睁睁看着田令孜动手吗?

  他没忍住,趁着行宫守军开门,杨赞图和田令孜说话的空档,从砖瓦空隙略微抬头瞄去,当场愣住。

  我干你娘,老田,你踏马的这么怕死,这是把神策军全都带来了吧?

  虽然只是扫了一眼,但从队伍的长度和每排的人数来计算,至少有几千人挤在这条狭窄的大街上。

  两里多的长街挤的水泄不通,一眼看不到头。

  不仅如此,田令孜身边还有王建和李师泰这两位实力不俗的将领随身护卫。

  难怪杨赞图不敢召唤他动手,这确实不好办。

  李则安躺在屋顶上,一动不动,忽然想到一个人。

  若是莽夫李存孝在此,敢不敢直接莽下去?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这小子多半敢。

  田令孜不懂拳脚,又穿着凉快舒适的丝袍,一记死亡跳斩下去肯定秒了。

  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善后。

  他的八百人藏在长街附近的几条小巷,而且普遍没有盔甲,巷战消耗战不可能干的赢五千神策军。

  突击队的最强战力反而是他这个唯一身着铠甲手持长兵的人。

  但他就算再猛又能杀多少人?

  如果神策军血战到底,他和突击队都得死。

  最让李则安忌惮的并不是田令孜,而是他身边的李师泰和王建。

  这两人都是能征惯战的猛将,挡他几招并不难,之后就是人数碾压。

  要上吗?

  杨赞图那边已经放弃了,他也要放弃吗?

  行宫大门开启的“吱呀”声沉重刺耳。

  随着大门开启,田令孜马上就要进入行宫,再无半点机会。

  电光石火间,李则安猛地一个激灵。

  他带来了八百人!

  这八百人是战力,也是隐患。一旦形势有变,谁敢保证八百人里不出内鬼?以李世民的统率能力,天策府都免不了出内鬼,更遑论他带八百人干这种危险的事。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他肯定会被出卖,接下来就得靠一杆大戟杀出兴元,冲过陈仓道了。

  李则安笑了。

  直接挑斩还能赌田令孜被击毙后神策军宕机,现在认怂就死定了。

  其实他根本没得选。

  换个角度想想,就连杨赞图都觉得没机会,田令孜等人更不会有防备。

  依依妖妖做不成大事,莽了!

  李则安无声无息的摸到房檐边,像大鸟般腾空而起,长戟化作勾魂使的镰刀,向田令孜的脖颈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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