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从年初开始在沙苑之战斩杀陛下的神策军战将八员,士卒无数,在凤州又杀了您的兴凤节度使杨晟,在长安更是矫诏屠戮宫人数千,如此暴行,就是比那董卓、侯景也不遑多让。”
“陛下怎能让这样狼子野心的人救驾?”
李儇仰起头,他生怕笑声落在地上。
朕的神策军?我怎么不知道他们是朕的禁卫军?除了你田公公,还有谁能指挥的动这支军队?
至于李则安拿的是不是矫诏,他更是心知肚明。
并非矫诏,而是皇后代发的诏书,他可以作证。
虽然心情不错,但李儇还是控制好情绪,轻声说道:“田阿父无须惊慌,朕除了请李则安救驾,还请河东李克用和河中王重荣戴罪立功。有这三人,朱、李两贼必败。”
田令孜一时语塞。
这点倒是没说错,这几位实力不俗,收拾拥立伪帝的那两位不成问题。
只是他们出兵的条件出奇的一致,都是要他田令孜的脑袋。
一念及此,田令孜幽幽的叹息道:“陛下,老奴明白了,等他们收复长安,老奴便以人头相谢好了。”
李儇眉头轻蹙,看着田令孜摇摇欲坠的模样,多少有些不忍,轻声叹息道:
“田阿父,朝中百官与各路藩镇都与你撕破脸皮,朕想保你也不容易。但我绝不允许别人伤害你。”
“若是田阿父不弃,可以去成都养老,届时他们没有理由纠缠,自会退去。过几年等风头过去,朕再接田阿父回京如何?”
田令孜哑口无言,眼珠子滴溜溜一阵转,轻声说道:“陛下,成都乃是天府之地,民富地沃,陛下若是肯西巡成都,不过几年就能恢复河山,又何必向藩镇低头?”
“老奴舍不得陛下,老奴希望能在成都继续伺候陛下啊。”
李儇想起在成都的那几年,莫名的有些想念这个气候温暖湿润,甚至可以吃到新鲜荔枝的好地方,他差点脱口而出说“好”。
但他听到耳畔响起轻柔的咳嗽声。
皇后在提醒。
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田阿父,朕已经西巡过一次,导致京城百姓惨遭戕害。朕离开成都时曾经发过誓,回长安做个贤明之主,永远不再巡幸成都。”
“朕以生命立誓,请田公公不要逼迫。”
田令孜惊讶的抬头,和李儇四目相对。
他虽然不理解李儇为何如此执拗,但能看出李儇的决心。再想挟持李儇去成都休想得到配合。
考虑再三,田令孜幽幽的叹息道:“既然陛下心意已决,老奴遵命就是了。”
目送李儇转身准备离去时,田令孜沙哑的声音响起,“陛下,长安天寒,冬天打完马球一定要戴好护腿、准备好手炉,不要受风寒啊。”
李儇停下脚步,沉默许久,缓缓离开。
就在田令孜以为李儇不会回答时,他轻轻叹息道:“朕已经很久没有打马球了。”
田令孜的身体莫名的抖了抖,再看向李儇时,背影早已模糊。
他有种清晰的明悟,李儇已经失控,不再是那个只懂玩闹的纨绔子弟了。
若能渡过此劫,也该另立新君了。
田令孜咬牙切齿的想着,对了,肯定是谢婉清这个臭娘们!
就是从她入宫开始,李儇越来越不好控制了。
女人,该死的女人,一定是这个女人挑拨的,啊啊啊!
就在田公公无能狂怒时,杨赞图回到家中,开始撰写诏书。
他写好诏书后,正要出门,杜轩朗来访。
自家兄弟倒也不必纠结那么多虚礼,杨赞图将杜轩朗请进来,让他看诏书。
“这样如何?”
杜轩朗接过诏书,念了一遍,沉思片刻,“我觉得大哥想要的不是这些。”
“那他想要什么?”
“他大概想要举荐我为户部左侍郎,你做同中书门下平章。”
杨赞图瞳孔微缩,“我做宰相?”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做宰相,如何实现理想抱负?大哥说了,他能做的就是这些。”杜轩朗微笑着说道。
杨赞图陷入沉默,他轻声呢喃着:“其实我更想他遵朝廷号令,为朝廷征战,讨伐不臣。”
“奉天子以讨不臣吗?如果由你发布诏令,我可以试试。”
沉着的声音响起。
杨赞图的身体猛地一颤,“则安,是你吗?”
话音刚落,他自嘲的笑了笑,“看来是我太累了,则安怎会在这...”
他猛地转身,看到屏风被推开,一个吐蕃人行头的昂藏汉子正坐在那里,冲着他露出阳光笑容。
没错,正是李则安。
“你真的同意吗?”
“至少在剿灭秦宗权,肃清关内之前我可以配合你,之后就该你兑现诺言了。”
这份自信让杨赞图有些恼火,他咬着唇,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看未必,说不定兑现诺言的该是你。”
李则安耸了耸肩,没有做毫无意义的言语争锋,而是微笑着向杨赞图伸出手。
“我们好久没有并肩战斗了。”
杨赞图下意识的伸手和他握住,忍不住问道:“对了,你怎么敢来这里?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有很多人想杀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军被堵在外边进不来,我只好带八百人分批潜入,给老田一点惊喜。”
杨赞图唇角上扬,果然是符合李则安性格的行动。
他声音有些哽咽,很想说句谢谢,但话到嘴边就变了味。
“是‘不入兽穴,焉得兽子’。”
“你这家伙真没文化,避讳都忘了。”
冷哼着的杨赞图,故意仰着头,不让不争气流下的泪水太明显。
他可不想被李则安逮着嘲弄。
第172章 智者千虑不如莽夫一刀
兽穴就兽穴吧,你读书多,听你的。
人家石虎被按着头改名石季龙都没吱声,虎穴变兽穴谁乐意管。
三兄弟再次聚首,居然是在朝廷南迁的兴元,真令人唏嘘。
杨赞图将朝堂上的争论向李则安简单陈述一番,然后将目光投向李则安,“行舟兄怎么看?”
李则安拍了拍腰间的佩剑,“我的好伙伴说它已经等不及了,等黎明时发动,诛杀田逆,控制神策军,然后召集各路诸侯拿下反贼朱玫和伪帝李。”
“那李昌符呢?”杨赞图有些不解。
“李昌符并非反贼,他甚至会在夺取长安时助我们一臂之力。”
杨赞图惊讶的看向李则安,“李昌符和朱玫狼狈为奸,你确定不会被他诓骗?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担忧你所托非人,李昌符可不是什么信义之人。”
李则安笑着说道:“李昌符是什么人我非常清楚。他确实算不上忠义之人,但至少知道谁能给他真正的利益。”
“朱玫看似得到不少藩镇支持,但却有河东、河中两路藩镇铁了心反对,他那些所谓的支持者更不会有一兵一卒去长安。”
“他看似占据长安风光无限,实则是独夫一个。不光李昌符投奔他是假的,刘巨容让出城防也是假的。”
杨赞图陷入沉默。
李则安的一番分析,让朱玫看起来就像是个傻子。
他有些不理解,“那他凭什么做这般叛逆之事?”
“当然是凭田令孜。若是没有我们出手,田令孜很有可能挟持陛下再去蜀地,届时朱玫的小朝廷就名正言顺了。”
其实都不用去蜀地,真实历史上,东南赋税也没来兴元,而是直接送去长安。
你说自己是天子,那你怎么不在长安?这是李儇永远无法回答的灵魂拷问。
所以,破局的关键还是田令孜。
杨赞图支持李则安杀田令孜,但对他的冒险计划还是感到不安。
“行舟,神策军在兴元尚有万余人,既然长安已立伪帝,这一战在所难免,不如等神策军外出作战再动手。”
李则安笑着摇头道:“赞图,你这就是没有造,没有经验了。”
“我朝历代皇帝提供了丰富的政变和平叛经验,干这种事必须快准狠,人数多寡并不重要,关键位置有合适的人就够了。”
“赞图,你想象中禁卫军誓死效忠皇帝或某人的情况现实中并不存在,大部分时候他们只会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趁着还有时间,李则安给两位好兄弟现场教学,讲解历朝历代名目繁多,统辖复杂的禁卫军系统。
这玩意绝对是被严重低估的相声贯口材料。
这也没办法,禁卫军自诞生之日起就存在无法自洽的逻辑缺陷。
站在皇帝视角,他需要禁卫军保护,所以禁卫军要强大,但禁卫军强大后又会威胁他的安全,所以禁卫军不能太强大。
老祖宗是聪明的,为解决禁卫军悖论,他们将禁卫军拆分成体系复杂且互不统辖的许多独立力量。
和影视作品直接叫禁军不同,历朝历代极少有哪支军队叫禁卫军,而是一大堆分散军队组成的整体。
比如唐朝的六军十六卫。
杨赞图有些不服气的反驳道:“你说的没错,但现在兴元只有左右神策军,都归田令孜管辖,不存在你说的问题。”
李则安哈哈一笑,“神策军也是禁军,禁军根子里的毛病他们一样不少甚至更多。毕竟他们的领导是大太监,为防止将领权力过大,没有严格的程序很难调动他们。”
“只要我们动手够快够狠,神策军根本不会动。”
虽然没人喜欢乌鸦,但杨赞图还是继续唱反调,“万一他们就是没按你的意思来,就是作为一个整体呢?”
“那更方便,我提着田令孜的脑袋,拿着陛下的诏令,神策军还敢造反不成?”
“造反得有人带头,田令孜连自己的脑袋都保不住,神策军自然不会给他陪葬。”
毕竟神策军理论上是天子亲卫,皇帝下诏,他们怎能不听。
“就算真的不听,我带来的八百勇士也不是吃素的。”
李则安沉声说道:“光佑,战争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一支没有领袖没有士气更失去作战理由的军队,根本不是军队,而是乌合之众。”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神策军?”
“我会带他们与长安叛军决战,用胜利洗刷田令孜留在这支军队身上的耻辱,让他们配得上天子禁卫的名号。”
李则安笑着揶揄道:“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吧。”
杨赞图稍稍松了口气,心跳开始加速。
虽然一直以来的谋划都是扳倒田令孜,但到了最后还是以肉体消灭的方式,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