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165节

  或许在他心中,皇帝的权威是绝对的吧。

  杨赞图缓缓走出行宫,打算找三弟杜轩朗聊天排解苦闷。

  虽然兴元朝廷几乎被全世界遗弃,但至少他们三兄弟都在努力。

  杜轩朗身为司农寺少卿,有调运全国粮食,保障朝廷用粮之责。

  三弟没有学老寺卿那般推卸责任,而是在努力操作。杜轩朗从襄州调来一批粮食总算维持住外派人马的粮食供应。

  只是山高路远,运粮困难,在杜轩朗的建议下,田令孜不得不将神策军分散出去,到附近州县就食,目前留在兴元的神策军数量只剩万人左右。

  杨赞图隐约猜到杜轩朗如此作为是在为躲在暗处的李则安铺路,但他不会挑明。

  在对付田令孜这件事上,他们有绝对的共同语言。

  那日李则安尽戮京师宦官的消息传来时,杨赞图下班回家喝了个酩酊大醉,当即挥毫泼墨写下“则安除三害”的第一篇。

  这篇作品无论立意、气势还是书法都是绝品,有点低配《祭侄稿文》的味道,没有半点技巧,都是感情。

  事后他本人也非常欣赏,但现在也只能收起来。

  他要等杨赞图先后剪除权宦、奸臣和强藩这三害,完成三篇作品后当做礼物。

  他找到了杜轩朗,嗅到三弟身上的一股膻味,半开玩笑的揶揄道:“三弟吃羊肉不叫我?”

  杜轩朗哈哈大笑,“二哥说笑,有我的肉就有你的。我真让家人炖了肉,今晚咱兄弟好好聚一聚。”

  “真有羊肉?”杨赞图有些馋了。

  长安可以随时吃到来自陇西、盐州以及河东的羊肉,长安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隔几天不吃顿羊肉就会浑身难受。

  在兴元哪有这条件。

  虽然兴元靠近汉水,捞鱼也方便,鱼儿的味道也鲜美,但终究没法和草原上活蹦乱跳的羊子相比。

  杨赞图也有一个多月没吃过羊肉,想的厉害。

  他轻叹一声,“若是则安也在就好了。”

  杜轩朗没有接话,只是表情有些异样,“那应该快了吧。大哥做事总是出人意料,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创造奇迹迎回圣驾呢?”

  杨赞图没有发现异样,下意识的说道:“应该要到八九月吧。至少得等秋粮收获才能从容用兵吧。对了,屯田的情况怎样?”

  “托陛下的洪福和大伙儿的努力,形势大好。今年是个丰年,总产粮数量很可能会突破三百四十万石,扣除各种消耗,至少也有三百万石进账,其中九十万拿来分给屯田的民众,人均能分五石!”

  “剩下的少部分给朝廷,大部分用来充当来年的军粮储备。”

  说起屯田杜轩朗就不困了,因为杜家也有巨大收益,所以老爹这段时间吃住都在屯田大营,连胡姬都懒得摆弄了。

  除了实打实的粮食收益,身为司农寺少卿的他也会获得巨大的政治收益。

  司农寺卿整日在家告病,他前后奔走,为国家和朝廷弄来可供明年一整年消耗的巨额粮食,这功劳大不大?

  他肯定会进步,运作好了甚至可以直接进部(六部)。

  户部左侍郎或许是个不错的去处。

  两人聊了一阵屯田之事,考虑到今年粮食大丰收的预期,杨赞图更是断定李则安八九月才能来迎圣驾。

  想到陈仓道、褒斜道和子午谷没一条好走的路,而田令孜又派精锐防守,杨赞图有些泄气,看来今年皇帝没法回宫,田令孜也会继续逍遥了。

  两人又闲聊一阵,刚刚离开茶社,就听到急促的马蹄声。

  抬头望去,却见一匹快马疾驰在石板街上,差点把路过的阿婆撞倒。

  杨赞图顺手扶起阿婆,来不及宽慰就瞪圆了眼睛。

  他看清了马上骑士的装束,这是八百里加急!只有最紧急的军情或者天宝年间的荔枝才会用快马全程不间断送达。

  现在不是天宝年间,所以必不可能是荔枝,那就只能是紧急军情。

  杨赞图和杜轩朗对视一眼,来不及废话,都向着行宫奔去。

  当他们冲向行宫时,另有几名官员也出现了,其中就有孔纬和杜让能。

  这两人都是在危难时忠贞不二,来到兴元陪驾,所以深得皇帝信任,只可惜现在朝廷大政还是由田令孜把持,老阉奴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装都不装了,上朝时直接站在皇帝身后,他的孝子贤孙甚至称其为立皇帝。

  想到这里,杨赞图的拳头就攥紧了。

  他不能对李则安要求更多,但他多希望李则安此刻就在兴元,不管用什么手段直接干死田令孜。

  他对老田真的是一天都不想忍了。

  只有没被宦官祸害过的人才能故作大度,谁被宦官欺负过才知道什么是痛。

  急匆匆的进入临时行宫,杨赞图发现很多官员已经就位,李儇端坐在主位,脸色苍白双手颤抖,双眸六神无主,目光散而不聚,显然是乱了方寸。

  站在他身后的田令孜也是罕见的慌了手脚。

  就连杨晟被杀,兴凤丢失他都没这么慌过。

  杨赞图心中猛地咯噔一下,难道是陈仓道或者褒斜道失守?

  没道理的,但凡有几百个能喘气的杵在那里,就是千军万马也难以跨越,这里都能丢那确实离谱了。

  就在他猜测时,站在百官最前边的杜让能已经开口了。

  杜让能也是出息了,因为萧遘、王徽等宰相都没有跟过来,他被愤怒的皇帝任命为权知平章事,也就是代理宰相。

  这位前半生郁郁不得志的杜如晦七世孙得到机会后迅速开始大展拳脚,将兴元小朝廷经营的井井有条。

  或许是因为太多不办事的老年官吏滞留长安,亦或是新任命的官员都想好好表现让皇帝看到,兴元小朝廷居然爆发出极高的办事效率。

  权知平章事杜让能、御史大夫孔纬和中书门下侍郎杨赞图,成了皇帝最信任的几个年轻臣子。

  杨赞图也是第一次摸到宰相的门槛边。

  王徽奋斗半生的成果,他只用了半年就做到了。只能说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他现在是六品官,但有了中书门下侍郎的身份,也算是半步宰相了。

  只是这个半步宰相只能宰少数州县,甚至不如李克用等强藩的头号谋主有含金量。

  随着李儇点头,杜让能向众大臣宣布了紧急军情。

  军情很长,简单总结就是“逆贼朱玫会同李昌符等藩镇,立襄王李为伪帝,窃据长安,僭位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人家李在长安,李儇却躲在兴元,到底是谁僭位就不好说了。

  至少从各地藩镇的态度来看,很多人不管李家谁做天子,在长安称帝谁就是正统。

  目前已经有二三十个藩镇明确表示支持李,还有不少人态度暧昧。

  只有川蜀、关中和荆州等少数地方明牌支持李儇。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有些懵。

  不是吧,他们才刚刚升官,难道就要成伪朝伪官了吗?

  想到效力伪帝的下场,已经有人瑟瑟发抖了。

  田令孜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诸公可有良策?”

  本来大伙儿还有想法,听到老田的声音就蔫了一半。

  没有,一起毁灭吧!

  见众人不语,李儇有些焦急,轻声叹息道:“诸公,朕需要你们。”

  听皇帝如此卑微,大臣们于心不忍,纷纷建言献策,但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话。

  召各路藩镇勤王。

  好主意,召谁,谁去召,能不能召来,细节呢?

  就算这些都做到了,回长安后又该如何应付藩镇越来越填不饱的胃口?

  没有可操作性,只有政治正确的建议都是废话。

  杨赞图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臣举一人,可以驱逐朱玫、李昌符,护驾回京。”

  “杨卿快说。”

  “保大军节度使,京兆护学使,屯田尉李行舟。”

  李则安的字现在已经为世人所知,很多人已经改口称呼他的字了。

  李儇沉默片刻,正要说话时,田令孜尖锐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杨学士,您这是想让乱臣贼子登堂入室啊。杂家怎么不知道他这么忠君体国?”

  李儇没有回头,嘴唇微张。

  可是我知道啊,李卿做的很好,没错,现在也只有靠他了。

  他朗声说道:“杨卿,你速拟诏书,命保大军节度使勤王护驾!”

  他知道田令孜的脸色难看,但他顾不得了。

  他忍了这么久,也该爆发了。

第171章 不入兽穴,焉得兽子(无误,唐避太祖李虎讳)

  会议在非常不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离开大厅时,想到百官毫不避讳的鄙视神情和李儇自作主张的决然,田令孜快要气哭了。

  百官们和他不对付,他忍了,毕竟这么多年来外臣和内臣始终不对付,大臣们和他对着干不奇怪。

  藩镇们和他不对付,他无所谓,反正大家不是一条线的。

  可是皇帝怎么也不给他面子?

  这么大的事,哪怕回头看他一眼,问他一句也好啊,怎么就自作主张了。

  今日如此,明日岂不是要摘杂家的脑袋?

  田令孜心中委屈无处诉说,最终还是来到后院求见李儇。

  他很清楚,自己的权力来源就是李儇,这世上谁都可以没有李儇,唯独他不行。

  忍着满心愤懑,田令孜披头散发,赤着足就跪倒在李儇面前。

  “陛下,奴婢老了,怕是没几天可活了,若是奴婢这一身残躯能换陛下安康如意,奴婢虽死无憾。”

  李儇看着跪在面前的田令孜,怒从心起,就在他想反唇相讥几句时,耳畔响起皇后轻柔的咳嗽声。

  他冷静下来,淡淡的说道:“阿父何出此言?”

  这是他第一次将阿父这个称呼说的如此毫无感情。

  田令孜颤抖着抬起头,早已是泪眼婆娑,泣不成声,“陛下,老奴在宫里伺候您快二十年了,却没想到闹成现在这样子,老奴现在只想以死明志啊。”

  以死明志?那你他妈的倒是赶紧自裁啊!

  李儇被气笑了。

  他眯起眼睛,强忍厌恶之情,轻声说道:“阿父是抱怨朕诏令李则安救驾?”

  “老奴不敢。”

  田令孜嘴上说着不敢,却没有半点退缩,梗着脖子说道:“陛下有事召藩镇救驾,这也是理所应当,只是为何非要召李则安这个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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