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博士的想法没错,哪怕是太平盛世,进京赶考的学子也是强盗眼中的肥肉,更何况现在是乱世。
人杀掉,东西抢走,脑袋砍了往路边一扔,就是无头案,谁也不会管。
除非是误闯天家错杀了不该杀的人。
李则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用力一拍胸口,“郑博士,河东节度使李公派人护送我们这批晋阳学子来参加科考,一路盗匪避之不及,不敢侵扰,河东兵的战斗力您应该了解吧。”
“当然了解,听闻这次追杀黄贼,正是河东军立下头功。”
李则安暗想,您说的没错,然而黄巢的头却要被感化军时溥捡走,头功是河东军,“头”功却是时溥的。
“晚生可以领这几百河东精锐护送附近官学的学子来长安,只是长安毕竟是京师,我在周边活动需要官方认证。”
李则安终于露出狐狸尾巴,“还请郑博士上报京兆尹王公,准许我担此重任。”
杨赞图恍然大悟,原来李则安谋的是这个差事。
只要京兆尹给他授权,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扩充军队,出入州县。
谁敢阻拦,那就是阻碍科举考试,罪同谋反。
郑博士刚要应允,也想通了此间利害,猛地一凛,眼神凌厉的看向李则安。
李则安坦坦荡荡,毫不畏惧的和他对视着。
面对老头带着问责的目光,他却格外平静。
眼见气氛有些僵硬,杨赞图站出来打圆场,“博士不必担心,如此重任,则安兄一人也难以承担,晚生愿共担重任。”
郑博士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虽然李则安的眼神格外清澈干净,他总觉得看多了心里发毛,反倒是杨赞图更值得信任。
他微笑着说道:“两位能有这份心,不吝备考时间去做事,足见忠贞。我这就去向府尹禀告,最多三两日,定会给你们答复。”
“我先让人给你们登记科考报名。”
第21章 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穿越指南一:不要把古人当傻子,那样只会让穿越之旅戛然而止。
穿越指南二:不要把古人想的太厉害,毕竟世界的本质就是草台班子。
这便是李则安和大唐人相处的原则。
离开官学后,杨赞图忍不住轻声抱怨道:“则安,你有点操之过急了,我都能看出你想借机扩充实力,郑博士见多识广,怎能看不破。就算他看不出,王府尹何等睿智,定能看破啊。”
“我知道。”李则安平静的说道:“我本来就没打算瞒着谁。”
他转身看向杨赞图,反问道:“你觉得扩充军队不妥,那我问你,军队掌握在那些跋扈无状的藩镇手里,掌握在贪婪卑鄙的宦官手里,还是在我们手里更可靠,谁更能为国家效力?”
杨赞图一时语塞。
李则安拍了拍身后的大戟,笑着揶揄道:“我刚才若是不身负利刃,你说郑博士能对我有好态度吗?”
杨赞图很想说郑博士不是这种人,却没法罔顾事实。
“批判的武器,永远不能取代武器的批判。”
李则安平静的说出后世人尽皆知,颠扑不破的真理。
杨赞图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当然明白李则安的意思,君子藏器,才能和歹人论理。
这本来没错,可是军队掌握在李则安手中,真的会更安全吗?
或许对国家来说是好事,可是对大唐呢?
杨赞图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这份担忧驱散,半开玩笑的说道:“那我也要出力。”
“你想推辞也不行,正要你出力!”
李则安哈哈大笑道:“我不知赞图兄是否略懂军略,若是不甚熟稔,正好借此机会练练手。”
其实俺也一样。
华夏人骨子里多少都有点军事和种田天赋,但除了极少数超级天才,大部分人的军事天赋需要培养锻炼才能解锁。
李则安正要借这次护送考生进京师的机会锻炼军事指挥能力。
除此之外,他还会借机和这批学子搞好关系。
换做往年,他们只有同年之谊,但现在没准还能多些同生共死的战友情。
一起扛过枪,一起分过赃,这才是最铁的。
他并不担心王徽能看出他的野心。
他都明牌了王徽要是看不出那也别干这个京兆尹了,回家耕田去吧。
重点不是他有没有野心,而是王徽有没有野心。
老王他难道不想尽快恢复长安秩序,恭迎圣人回朝吗?
想的话就得有力量。
王徽本人是个纯粹的文官,根本不懂军事,周边的藩镇都是桀骜不驯之徒,禁军又被李儇和他的阿父田令孜带走,他身边根本无兵可用。
如果王徽手下有兵有将,还能容忍三百河东军堵着通化门?
李则安吃定了王徽,不是吃定对方没脑子,而是吃定他有脑子。
政治就是交易和妥协,李则安拿出来的东西比索要的多,这笔买卖就能成。
当然,这些交易就没必要和杨赞图细说了。理想主义者的理想迟早会破灭,却没必要破在自己手里。
今天是个好日子,至少科考报名成功了。不但报名成功,而且报了两科,分别是进士科和武举科。
杨赞图也和他一样报了两科。
李则安的说辞很简单,“你若是连科考的信心都没有,练习弓马有什么意义?还是说赞图兄是怕输给我?”
简单的激将法,却很有效。
杨赞图呵呵一笑,“你都敢报名进士科,我岂能不报武举?”
这样也好,一个文状元,一个武状元,大家都是状元,也算难分轩轾,五五开了。
是夜,思索一天始终拿不定主意的郑博士前往王徽府邸。
门子见他身穿官服,惊讶的问道:“郑博士是为公事而来?”
“正是,我有要事,烦请通报府尹。”
“好嘞,您稍等。”
官学博士虽然品秩不高,但地位特殊,门子也不敢怠慢,连忙通传。
片刻后,王徽在侧厅接见了郑博士。
他未着官服,只穿着和官服近似的紫袍。
这也是一种态度,有点不满郑博士这种时候来打扰,但也不会因此误了公事。
可惜郑博士精力全在李则安的提议上,并未看出这些小心思。
分宾主坐下,他长话短说,将李则安的建议告知王徽。
王徽念叨了几遍,猛地问道:“你说的这个李则安,可是前些天上源驿之变中巧出奇谋,护送李克用突围的那个李则安?”
“啊?这我倒是不知,我只知道他是晋阳州学推荐的学子。”
“那他报考科举了吗?”王徽沉声问道。
“报了,他同时报了进士和武举两科,为这事还和我辩论了好久。”郑博士不知王徽的心思,只能实说实话。
王徽眯起眼睛,轻声问道:“郑博士,你观此人品性如何?”
“我不敢下判断,但我与此人对视时,他不避不让,倒是坦坦荡荡。”
郑博士犹豫片刻,缓缓说道:“唉,若是杨伯恩之子杨赞图担此重任,我倒是不会有什么意见,只是这李则安我不好说,总觉得他眼睛里有藏不住的野心。”
“有野心吗?”
王徽笑了笑,有野心?这不废话么。此人帮助李克用突出重围,又能让李克用帮忙从州学弄到凭证,其在河东大帅心中的地位自不必多说。
只要他肯去晋阳,不说当谋主,早晚也能混个刺史干。
抛弃一州刺史不做跑来长安参加科考,要么是纯粹的一腔热血,要么是别有所图。
杨赞图或许是热血,李则安就是那个别所有图。
王徽沉默许久,缓缓说道:“他还说什么吗?”
“没有,只说是为朝廷效力。”郑博士缓缓说道。
王徽再次陷入沉思,良久之后再次问道:“郑博士,你素有观人之能,以你之见,此人会否成为朱全忠、李克用这样的人,还是会成为郑畋这样的人?”
“我不好说,我总觉得此人既不是大圣大贤,却也不是大奸大恶,只是的确有自己的野心和追求。”
“那就好办。”
王徽缓缓说道:“你告诉他,让他好好做事,我没法亲自给他任命,但会奏请成都由圣人亲自裁断。”
郑博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打算为他奏请什么官职?”
“郑博士,你话太多了。”
王徽有些不悦,然而当他看向郑博士颤颤巍巍的模样时,想到曾在州学读书,也算郑博士的半个学生,不由得心软了几分。
“或许是京兆护学使吧。”
郑博士深吸一口气,起身告辞,不再多问。
大唐官制,除却勋贵外,朝官分为职官、散官、使官三类。
其中使官是针对某项特殊任务临时设置的官员,使官本身没有品级,但有可能承担非常重要的使命。
如转运使、漕运使、榷盐使、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十军十二卫观军容使等。
以及最著名,最有话题度的节度使。
这些使官原本是一事一设,但因为朝廷威严沦丧,很多职权都是能放下去却别想收回来。
给李则安一个京兆护学使,看似职权很小,但李则安却能以此为由扩充军队,经营党羽,至于这次科考后是否交还权力,那就只有天晓得了。
郑博士隐隐觉得李则安不会交权。
毕竟一个狗太监都能做观军容使,他这个科考学子担任护学使有何不可。
他能理解王徽的想法,但还是感到背后一阵发凉。
没有理由,纯粹是种直觉。
第22章 日后事日后说
“郑博士慢走,以后这些小事您叫我们去就行,亲自登门折煞我们了。”
李则安和杨赞图亲自将郑博士送至门口,执礼甚恭。
郑博士笑呵呵的说道:“若是这事能办成,以后老朽还得依仗二位使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