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对历史的掌握不在他之下。
他可是熟读史记、三国志等几十本史书的历史通,父兄辩史都不是他的对手,没想到却在长安遇到了对手。
不愧是能提出王朝周期律的奇人,杨赞图叹服。
比起杨赞图的赞赏,李则安同样感到惊讶。
虽然杨赞图的剑术、枪棒不算出色,但他的骑术和箭术却进步神速。
只是学了几天,就能策马飞奔,侧身弯弓,能连中三箭。
什么叫天赋,这就是天赋!能用常理解释的还叫天赋么。
幸亏这家伙近战相对疲软,李则安不用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经过那天的糖酥之谈,两人非常默契的回避了相关话题,再也不提什么大唐天下,王朝周期律,而是一门心思备考。
这些天是杨赞图来长安后最快乐的时光,但快乐之余他也有些困惑,今年眼看着不可能有科考,则安兄眷恋不去,不知是有什么图谋?
就在他疑惑时,李则安风风火火的找来了。
“赞图,走,我们去州学报名参加科考。”
“好啊,不对,州学现在还有人吗,我前些日子在长安见州学已经闭门了。”
“肯定有能喘气的吧,别管那么多,先去看看。”李则安的执行力总是这么强。
杨赞图只好跟着他一起出门,但他还有些疑惑,“则安,恕我直言,你此前表现出的水准想通过乡贡怕是不容易吧,你能参加解试吗?”
“瞧不起谁呢,我可是晋阳州学的优等生!”
虽然他从未去过晋阳,但这不妨碍他拿到晋阳州学的证明文书。
想起李克用的信他就忍不住笑。
“则安吾弟,在京可好?兄甚想念。弟所需之物已随信附送,此物乃为兄亲自执剑乞来,望弟惜之。”
您瞧瞧,这就是大老粗装文化人,不小心就暴露了。
谁家好人执剑乞求的?
州学的老博士,哪里顶得住李克用蛮霸的手段,就算百般不愿,也只好给他这个入学时间为零的学子颁发证书,准予他参加解试。
大唐科举尚在探索期,与后世明清的成熟完备不同,流程相对简单,大致分解试和省试两层。
殿试是从武则天时期开始,只排列名次,不筛选淘汰,与其说是考试,不如说是授勋和表演的舞台。
唐朝的科举主体就是解试和省试(相当于明清的乡试会试)。
参加解试也需要选拔。各地州学的学子可以拿着凭证直接参加,其余参考者是由乡贡选拔。
乡贡嘛,只要有钱,直接捐钱都能过关,只是能不能过解试就得各凭本事了。
官学和乡贡两条选拔途径,自然以官学为优,乡贡鱼龙混杂,常受鄙夷,所以李克用逼着晋阳的老博士含泪点头,给李则安争取了上等参赛名额。
当然,李克用并不觉得李则安能通过最后的省试。
首先得有考试才能出分吧。
让则安兄弟在外边浪几年,再接他回晋阳也好。
李克用现在也实在没精力照顾李则安,毕竟他得到兄弟泄露的天机,除了厉兵秣马准备收拾朱温,还得备战唐殁大乱局。
好兄弟说过晋必破梁,那必然是能赢。
但好兄弟又说这过程会很漫长。
李克用对此不以为然,那是他没准备才会漫长,提前做好准备,再请则安回来做军师辅佐,破朱贼必矣。
李大帅的小心思暂且不提,李则安已经带着杨赞图进了文昌门,找到了京兆府的官学机构。
看着京兆州学几个大字和门前的苔藓,杨赞图有些踌躇。
“则安,我上次来就这样,门前都生苔藓了,可见没落很久,我们还是走吧。”
“那你仔细看看,这苔藓上还有脚印呢,走吧,来都来了,好歹敲个门。”
也对,来都来了,总不能直接走吧。
杨赞图走上前去,握住门上的扣环,轻叩几下,“请问人在吗?河东学子李则安并河中学子杨赞图前来拜谒。”
无人应答。
杨赞图再叩门,这次加了几分力,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喊完之后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换做以前他绝不会在官学门口大呼小叫,哪怕是关着门。
或许是每天练习骑射,让他的行事作风带了几分胡味,亦或是和李则安相处久沾染了几分开朗。
就在胡思乱想时,李则安拉开了他,冲着州学大门狠狠地吼道:“有能喘气的吗?有活人回个话,否则我就砸门了!”
“我没那么好耐心,最多数到三!”
随着这一声怒吼,州学内传来苍老的声音,“来客请稍等。”
李则安略带得意的看了杨赞图一眼,意思很明显,怎样,还是我会叫门吧。
杨赞图哭笑不得,却也不得不承认李则安有办法。
片刻后,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两名推门的年轻人身后,站着一位白发老者,此人面色蜡黄,头发花白,精神却还算矍铄,看穿着正是此地的博士。
州学名义上的主管者是州刺史,长安州学的主官则是京兆尹。
但这些主政一方的官员哪有时间管理州学,顶多偶尔来讲个话,视察视察,官学实际上的管事者是博士。
晚唐时,博士改称文学,但大多数人还是习惯以博士称呼。
须发皆白的老博士轻哼一声,有些恼火的说道:“刚才是哪位大呼小叫?”
“声音小听不到,声音大又嫌扰,那我到底该高声还是小声?”李则安完全不接老家伙的诘问,倒是反问上了。
老博士愣了几秒钟,猛地笑了起来,“好久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年轻人了,那就怪我年老耳背吧,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喝杯茶吧。”
老博士扭头向里走,趁他转身,杨赞图向李则安投去询问的目光。
李则安笑着拍了拍背后背着长达一丈的巨型战戟。
很多时候,武器比嘴巴更擅长劝说。
第20章 忠贞不可辜负
州学后院正厅,一名年轻人奉上香茗,然后退下,堂内只剩下郑老博士和李则安、杨赞图三人。
杨赞图再次重新自我介绍,这次老家伙倒是耳聪目明,直接听懂了。
他念叨了两遍杨赞图的名字,轻声问道:“令尊可是师从柳郡公的杨伯恩?”
“正是家父,能让您知晓名讳,是家父的荣幸。”
“令尊还好吗?我当年还曾在崇文馆和他见过好几面,也算旧识了。”老博士笑着攀起了关系。
他对做事粗暴无礼,说话时喜欢手握戟把的李则安没什么好感,谈话时也故意将李则安冷落在一旁,现在知晓杨赞图是故人之后,更是热情了许多。
杨赞图微微垂首,低声说道:“家父去年被黄贼流寇所伤,不治弃世,因为世道不太平,后事一切从简,也没知会亲友。”
“啊,伯恩竟然不幸英年早逝,黄贼着实可恨,可恨!”
得知杨伯恩去世,老博士自是唏嘘不已,谈起曾共事的往昔,想起长安凋敝至此,更是老泪婆娑,声音哽咽。
杨赞图时不时的给李则安使个眼色,安抚被老头冷落的他。
然而李则安却毫无反应,只是拿起桌案上的书,随意翻阅着。
和老博士寒暄一番,虽然李则安并无意见,但杨赞图不能看着他被冷落,赶紧转换了话题。
“郑博士,我和则安兄此来是报名参加今秋的解试,凭证我们都带齐了,还请您着人核准。”
说到口渴,刚刚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的郑博士一口老茶喷出,呛的狠狠咳嗽,老脸涨红着,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瞪圆眼睛,呆呆的问道:“你们参加今秋的解试?”
“正是,按我朝律令,各州学优秀学子和乡贡推荐生员,可以就近选择州学报名参加解试,晚生应该没记错吧。”
“错倒是没错,只是...”
“博士可是有苦衷?”杨赞图柔声问道。
“唉,不瞒二位,现在长安就没几个学子了,州学鼎盛时,有几百学子同时就读,现在却连十个人都凑不出,只好关闭大门,谢客不见。”
老博士叹息道:“换了往年,五月底至少有七八十人报名,到九月底截止报名时更是至少有近千人参加,从中优选最多二十人参加省试,那番万物竞发的盛况犹在眼前,今年你们却是第一批来报名的。”
这回轮到杨赞图惊愕了,“竟无人报名?”
“现在世道这么乱,谁敢来呢,说不定路上被贼人截杀,被蛇头拐带,甚至被禽兽生吞活剥。连命都保不住,有几个人来报名呢。”
老博士的话勾起了杨赞图的心事,他瞬间沉默。
见气氛有些凝重,倒是李则安站出来打破了僵局,“郑博士,长安城的学子也无人参加考试吗?”
“唉,别提了,原本我还想推荐我的几个学生参加,但现在二十人都凑不齐,总不能就让他们都中举吧。”
“为什么不能?”
李则安反问道:“疾风知劲草,患难见真情。如今这世道还愿意参加科考的,都是忠贞之士,哪怕学问稍差,凭什么不能录取?”
“学识可以积累,忠贞不可辜负。”
郑博士呆住了。
他没想到李则安能说出这番慷慨激昂的话,隐藏在骨子里的热血莫名的燃了起来。
“说的好啊,学识可以积累,忠贞不可辜负。”
他将李则安的话重复了几遍,原本还佝偻着的腰杆,忽然挺得笔直,声音也激昂了几分。
他仿佛年轻了几十岁般,用力一拍扶手,大声嚷嚷道:“说得好,说的太好了。呃,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记不住客人的名字,老头有些尴尬,好在李则安尴尬抗性点满,淡定的向他再行晚辈之礼,朗声介绍道:
“晚生李则安,河东晋阳学子,见过博士。”
“河东晋阳人啊,晋阳是好地方啊,那可是我大唐的龙兴之地,果然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李则安心中暗自吐槽,读书人的嘴,真是什么都能说,刚才对他态度冷漠,怕不是觉得河东晋阳是蛮人窃据之地,来的也是蛮子。
他当然不会计较这些,只是微笑着和老博士寒暄几句,就进入正题。
“郑博士,圣人西巡,归期未定。但圣人未归之前,长安作为我朝京师,却连科考都要停顿,您觉得像话吗?”
“这,确实不像话。”老博士虽然说话时灵活多变,但这种原则问题并不含糊。
“这就对了,若是博士不弃,我愿帮忙四处宣传,护送附近州县学子,把这场科考办好了。”
郑博士有些不解,“则安,你找来这么多人参加科考,你自己过关的难度就大了,这却是为何?”
“博士,则安虽愚钝,却也知大义,更何况若只有寥寥数人参加科考,日后也会被别人笑话,我宁可因学艺不精而落榜,也不想靠歪门邪道上榜!”
李则安说的义正词严,老博士看着他大义凛然的样子,感动的胡子都在颤抖。
然而站在李则安身边的杨赞图却有些警觉,他隐约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则安兄什么时候会做亏本的事?
果然,在老博士再次提出京兆府人手不足,没法保障考生安全,所以才会暂缓今年的科考,如果没法保证考生安全,他宁可被圣人责问,也不能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