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赞图断然说道:“则安兄虽然书法风格有些清奇,但见识不俗,自然知道郡公的书法精髓就在筋骨,不学筋骨怎行。今年科考纵使能办,也要几个月时间,若是则安兄不嫌弃,我可以教你书法。”
这还敢嫌弃?穿越前随便报个班找所谓的老师学书法花费都不菲,现在有柳公权的隔代弟子倾囊相授,你学不学?
李则安当然要学。
他哈哈一笑,旋即想到杨赞图多半想着欠了救命之恩才传授技艺。
不行,不能给他还恩情的机会,欠着,给我狠狠欠着,便抓着杨赞图的手臂,有些粗暴的做出决定。
“那就这么定了,你教我书法,作为回报,我教你骑射之艺。不准拒绝,君子学六艺才能报国,你身体条件这么好,六艺却有两门不精,你比我还偏科,绝对不行。”
杨赞图被李则安抓着胳膊抓的生疼,却笑的格外灿烂。
“则安兄,我何时说要拒绝?我正要向你请教骑射之艺,却不知如何开口,既然你有这番好意,我当然要学。”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第18章 满盒糖酥
就这样,李则安来长安备考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学习书法,最正宗的柳体。
而杨赞图这个书香世家来长安备考的第一件事是学习骑射和剑术。
只能说世事之奇,总是出人意料。
“则安兄的书法进步很快啊。”杨赞图颔首说道。
“当真吗?”
“当然是真的,以前总我说牵条狗叼着笔都比你写的好看,现在不行了。”杨赞图笑着锐评。
李则安倒是不以为意,别管狗不狗的,你承认哥们进步就行。
你小子是柳公权的隔代弟子,又是书香门第,术业有专攻,我怎么和你比毛笔字?
你给我等着,下午骑术课见。
晌午。
“赞同兄,你的骑术进步也不慢啊。”
“怎么说?”
“快赶得上李克用家公子李落落五年前的水准了。”
“李落落?等等,李克用今年好像是二十九岁吧,那他儿子五年前岂不是小孩?”
杨赞图涨红了脸,“你骂我骑术像河东小儿?”
“没那么强,我只是照顾你才这么说,李落落自幼骑射娴熟,六岁就可以在马上睡觉了,你怎么比。”李则安一本正经的说着。
杨赞图看着他绷着的表情,恍然大悟,这家伙原来是报早上嘲讽的仇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则安兄少瞧不起人,我大好男儿,岂能不如河东小儿。来,继续!”
杨赞图一甩马鞭,策马奔腾,吓得李则安飞马赶上。
你踏马慢点!
走都没走稳就想学跑了?
这可是优中选优,性子暴烈的河西宝马,和太宗皇帝的飒露紫同一血统,还没认可你呢就拿鞭子抽上了?
果然如李则安所料,杨赞图胯下骏马挨了两鞭子,当场暴怒,猛蹬蹄子,飞快的向郊野奔去。
若不是李则安胯下骏马也是同款河西良驹,早就被抛在身后了。
杨赞图知道刚才那一鞭子激怒了胯下骏马,骇的嘴唇发白,面色铁青,幸好他记得李则安的教导,死死抓着缰绳,夹紧马鞍,这才没摔下马来。
然而好景不长,河西骏马越发暴躁,见前面有道深沟,一跃而起,飞跨过去。
在飞跃壕沟时,骏马一甩身子,将背上的杨赞图扔了下来。
李则安怒吼一声“小心”,已经翻身下马,鱼跃扑了过去。
电光石火间,杨赞图落马,李则安飞扑,翻滚,两人一起滚进壕沟,虽有些狼狈,但好在通过翻滚有了缓冲,没有受伤,只是被摔了个七荤八素。
李则安全身疼痛,懒得爬起身,就这么躺在壕沟中望着蓝天,随意的咀嚼着摔进嘴里的狗尾草,仿佛这个世界的烦恼都与他无关。
杨赞图摔的更重,根本爬不起来,只好和李则安并肩躺着,有样学样的抬头看着碧蓝如海的天空。
他见李则安口中衔草,索性有样学样,也含了一根。
“赞图兄,味道如何?”
“你是说这草吗?实在难以下咽。”
“难以下咽也得咽,战乱之年,灾民能吃上这口草都得感天谢地了。”
李则安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杨赞图心中有些堵。
那天的王朝周期律之论,李则安话里话外的意思他都听懂了。
李则安是觉得大唐已经没救了,但国家和百姓必须救,而他却敏锐的发现,大唐被黄巢血洗相当于死过一次,所以反而有救。
他们都想救国,只是救的国略有不同。李则安心怀的是社稷江山和万民,而他却局碍于大唐朝廷。
他的境界比李则安差远了。
可他也有苦衷啊,父亲临终前拉着他和哥哥的手,让他们为大唐尽忠。
“我河中杨氏世代食唐禄,受唐恩,现在唐廷有难,你兄弟二人一定要竭尽毕生所学为大唐尽忠。”
河中杨氏远不如弘农杨氏显赫,他们是从玄宗一朝才开始受重用,历代为官,虽未位列三公,却也出过六部尚书这一级高官。
也是大唐官宦世家。
父亲的遗愿深深的影响着兄弟二人,这才有杨赞图来长安参加科考之事。
只是这些话他没法和李则安说。
亚圣曾有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然而历代读书人又有几人能践行这至理名言?他们也好,自己和大兄也好,读书都是为功名,为家族,又有几人真的为天下?
虽然李则安说的话有些大逆不道,但却深合圣人之言,他绝不会出卖朋友,哪怕冒出这种想法都会问心有愧。
他只是有些难受,现在他和李则安是同路人,但未来终有一日会分道扬镳,届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赞图兄,你有心事?”
“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骑术不如河东小儿,若不是兄在身边已经摔个半死,有些难受。”
“你有心事。”李则安再次重复。
杨赞图无奈的笑了笑,“好吧,我确实有心事,我想到一则典故。”
“哦?说来听听。”李则安有些好奇,杨赞图被摔的不轻,居然有心情想别的事。
“昔年曹操与荀共同创业,你也懂历史,中间这些我就跳过了,只说结果。后来曹操封公建国前,送给荀一个空食盒,荀看后便自杀了。”
“有时想想,荀自杀时,不知内心该何等绝望悲凉,若我是他,那一夜会漫长的像一场噩梦,永远无法醒来。”
余光看向杨赞图,李则安读懂了他的眼神。
杨赞图不愧是高中状元的俊才,什么都懂。
不但读懂了李则安王朝周期律的论断,还读懂了他的画外音,更明白他要救的国不是大唐而是华夏。
他什么都明白,却不能明说,只能借古喻今,以荀自比,叩问李则安。
李则安没有丝毫犹豫,笑着说道:“这是曹孟德不厚道,荀跟随他多年,大魏江山也有荀的功劳,哪怕政见不合,也不该没这点容人之量。”
“若我是曹操,送去的食盒中就会装满糖酥,还会奉上一张纸条,恳请荀能吃完这盒糖。”
“装满整盒的糖酥吗?”杨赞图怔住了。
他明白李则安的意思,若则安是曹孟德,或许会恼火荀不肯同行,却绝不会因这点小恶否认荀的功绩。
既然你要食汉禄,那我给你装满,双手奉上,日后不过投闲散置,断无加害之理。
满盒糖酥,也暗指唐禄,杨赞图自然是一听就懂。
他不敢相信的看向李则安,唇角微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则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坐起身,淡淡的说着:“今人未必不如古人。我不是曹孟德,你也不是荀文若。我们有我们的故事,理应有不同的结局。”
杨赞图眼圈微红,挣扎了半天却爬不起来,窘迫的面皮涨红。
李则安伸手拉着他,撑着站起身。
“地上凉,别赖着了,再不练习你的骑术何时能超越河东小儿。”
杨赞图咬着唇,哭笑不得,把我的感动还回来啊,混蛋!
好不容易挣扎出壕沟,两匹骏马都在岸上等着。
李则安坚持和杨赞图换马骑乘,执拗不过的杨赞图只好和他交换坐骑。
这次是李则安在前边跑,杨赞图在后边追。
看着李则安用力抽打马鞭,杨赞图明白,这是再给他出气呢。
若是日后有史书,这段应该可以这么写,“公恼其伤挚友,怒而鞭之。”
杨赞图又想起李则安刚才近乎明示的话。有一分遗憾,却有九分释然。
他忽然有些好奇,我们的故事该有我们的结局,可又是什么结局呢?
糖酥,味甘,性温,宜食。
第19章 武器比嘴巴更懂劝说
这几日,李则安完全没闲着。
每天上午跟杨赞图学书法,学四书五经,学诗词歌赋。好歹是要参加科考,别管结果怎样,总不能直接摆烂吧。
再加上杨赞图这厮说话也忒伤人,他不得不努力。
“则安兄再努力努力,大概能有秀才的水准了。”
什么叫秀才,哥们可是正宗C9院校毕业的高材生,只是选择专业时不慎选了天坑才会事业不顺,一肚子怨气。
秀才?状元!呃,好吧,论科考真不是小杨的对手,那就榜眼吧,输给一门双状元的书香世家不丢人。
平心而论,虽然四书五经有些枯燥,但杨赞图是个好老师,总能引经据典将枯燥的东西讲的很生动。
李则安心中暗想,杨赞图若是穿越后世,登百家讲坛讲一讲古代史,不比那位喜欢出两把狂战,拍电影请献帝帮曹操守官渡的神仙强多了?
人才放在什么时候都是人才。
能和状元郎一起读书,好歹也沾沾书卷气。
李则安并不知道,杨赞图虽然嘴上喜欢贬损他几句,其实内心对他十分钦佩。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杨赞图一眼就能看出李则安虽有奇谋妙想,基础知识却很匮乏,显然没受过正统教育。
然而李则安的进步速度让他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