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14节

  “历朝历代,人口增加到六千万左右时便是极限,之后很难增加,除非农业生产水平有质的飞跃。”

  “我们假设人口六千万就是巅峰,赞图兄觉得人口到巅峰后会发生什么事?”

  杨赞图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土地兼并加速?”

  “是的,土地兼并就是人和地的矛盾。王朝之初皇帝将土地均分给自耕农,这些人为自己耕田,干劲自然十足。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有农民因为各种原因失去自己的土地,土地逐渐向大地主集中。”

  杨赞图明白,李则安说的很委婉了,大家毕竟都是读书人,有些话没必要说那么清楚让大家都难堪。

  农民失去土地,无外乎巧取豪夺四个字。

  看了眼杨赞图的表情,李则安知道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暗自点头。

  和明白人说话就是简单,可以省去很多废话。

  “到王朝末年,土地兼并愈发严重,农民生活愈发困苦,而地主绝不会主动让出自己的土地,他们会振振有词的说‘这都是我们祖辈辛苦得来的土地’,然后对农民加大压榨力度。”

  “农民并不是傻子,他们可以忍受,但至少要给他们活路,等到农民没有活路时,大泽乡振臂一呼,便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

  “除了那些早早灭亡的政权,古来的王朝都是这样走向末路,然后又有新的豪强建立新王朝,将以上过程重复一遍。”

  “如魏晋南北朝的那些短命王朝,虽未到三百年大限,却也初见端倪,纵使有明君良臣续命,终究过不了三百年大限。”

  杨赞图被李则安的话震的嘴唇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本能的想要反驳,因为李则安所言和圣人之言,四书五经乃至各种经典著作完全不符。

  李则安不提朝廷和人,直斥本质,指出王朝崩塌的核心是土地和人口问题。

  他很难反驳,但他却本能的不想承认。

  难道说这么多明君良臣,这么多仁人义士,所作的一切都逃不过这近乎诅咒的王朝周期律,都被土地狠狠地操控了?

  “则安兄此言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杨赞图并不想这么快就接受李则安的说法,他还在嘴硬。

  “你说的是从始皇帝开始的历史,其实以前并没有三百年的束缚。夏四百年,商六百年,周更是享国八百年。”

  李则安毫不客气的打断道:“首先,这些国家的国祚没那么长。夏朝被后羿、寒浊所乱,君主被废被杀,国家社稷被夺,后世却不分青红皂白将这四百年都算作夏朝。”

  “周朝自东迁后再无掌控局势的能力,诸侯国何曾正眼看他,三家分晋时更是将周天子完全不放在眼里,先造成既定事实再找周天子补办手续。”

  “这样的王朝,说是八百年,其实早在平王东迁后就只是象征性的存在了。”

  “更何况,彼时奴隶没有寸土,所有土地和农具都在奴隶主手中,自然不受周期律束缚。”

  “难怪总有人想恢复周朝古制。”杨赞图喃喃的说着。

  他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李则安,“依则安兄所说,我朝也到王朝末期了吗?”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换做平时杨赞图绝不会说,但他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面对王朝周期律和土地兼并的说法,大受震撼,忍不住宣之于口。

  说完这句话,他有些后悔,只好硬着头皮看向李则安。

  若是李则安想用他谋富贵,这句话就能要他的命。

  然而李则安却只是点点头,“是的,大唐的土地兼并已经到了庞勋、王仙芝、黄巢之辈层出不穷的地步了。”

  他敢说这些话,自然是不怕的。

  首先,他对杨赞图有救命之恩,此人目光清澈,做事磊落,就算不认同他的政见也绝不会出卖他。

  其次,就算出卖又如何,以唐廷现在的衰弱,就是真的起兵造反,朝廷也是能安抚就安抚,绝不会大动干戈。

  他向杨赞图说这些,只是希望招揽这位未来的状元。

  毕竟这位仁兄在史书中虽然只有寥寥数笔,却有君子之风,治世之才,是值得招揽的人才。

  没办法,单论考科举的学问,十个他也不是杨赞图的对手。

  除非语不惊人死不休,否则杨赞图很快就会发现他的菜鸡本质,最多只记得恩情,不会有精神共鸣。

  至少从目前的情况看,他的这套说辞让杨赞图大为震撼。

  他耐心的等待着杨赞图的回应。

第17章 你教我书法,我教你骑术

  空气仿佛凝固般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杨赞图终于抬起头来,“国家没救了吗?”

  “国家当然有救,但需要有人站出来!”李则安昂首挺胸。

  他当然不能明说自己就是这个拯救国家的人,只能疯狂暗示。

  像杨赞图这样的当世英才,只有获得对方认可,才有机会招揽。

  杨赞图参加科考,未必是觉得李儇这位圣人德行多出众,而是认可大唐两百多年的风华,认可的是太宗皇帝的雄才大略,高宗皇帝的励精图治,玄宗皇帝的精彩前半生。

  想要超过他对大唐的认可,那就得拿出真本事。

  话已经说到这了,杨赞图若是还不认可,那他也没辙。反正有救命之恩在,好歹也是善缘。

  杨赞图再次陷入沉默,良久之后,他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则安兄来长安是寻救国之道?”

  “正是,我需要赞图兄这样的大才相助!”李则安不装了,直接抛出橄榄枝。

  杨赞图抬头和他对视,两人的视线在极短的距离内交汇,狠狠地碰撞。

  李则安看着杨赞图的唇角逐渐上扬,脸上多了笑容,心中稍安。

  随后这位原历史线三年后高中状元的青年俊才抓着他的手臂,激动的嚷了起来。

  “则安兄,我明白了!按照你的王朝周期律来算,大唐本已走到末路,然而黄贼坏心办好事,竟将豪门世家杀的人头滚滚,让土地以暴力手段部分回到农民手中,土地兼并大大缓解。”

  “啊?”这回轮到李则安懵住了。

  不是哥们,能这么解释的吗?不过好像也有点道理。

  杨赞图继续他的推论,“则安兄,你应该能注意到,现在的局面和隋末何等相似。朱全忠占据中原,虽不如当年的王世充,却也相差无几。李克用占据晋阳,差不多是当年的刘武周、窦建德...”

  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越说越兴奋,一直说到朝廷。

  “唐廷虽弱,却仍据有巴蜀、兴元和关中之地。只要整顿秩序,并不弱于当年开创天下的大唐。等我们整顿好朝廷,选一员上将,兵出潼关,天下藩镇谁能敌?”

  李则安大脑飞速运转,发现这条路确实可行。

  “赞图兄是不是忘了一点,唐得天下,并非胜在战略,而是靠太宗皇帝打下来的,我们现有天策上将吗?”

  “当然有!”

  杨赞图松开抓着李则安的手,指着他说道:“你就是新天策上将。”

  “我?”

  李则安彻底愣住,兄弟你太看得起我了,让我和李存孝拼刺刀我都能努努力,你让我重走太宗路这不是要我命么。

  他疯狂摇头,“赞图兄不可胡言,太宗皇帝鼠雀谷百里追击,虎牢关一战擒双王,都是彪炳史册的神奇战役,我哪有这能耐?”

  “不,你可以!”

  杨赞图笑着摇头,“我向你的亲卫打听过,你在上源驿之夜沉着冷静,指挥三百人突出重围,事后又从容布置反击,虽未突袭汴州得手,却也尽显名将风采,颇有太宗皇帝用兵之风。”

  李则安臊的脸都红了,连忙摇头,“赞图兄你太抬举我了,那只是侥幸,而且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他真不是谦虚,但上源驿之战只是照着历史书抄答案,他可不敢揽天功。

  “听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河东大帅李克用评价你的用兵水平在他之上,不输汉之光武,宋之刘裕,本朝太宗。”

  捧杀,这踏马就是赤裸裸的捧杀!

  老李,你莫害老子!

  李则安坚决不肯接受这种夸张的评价,严辞拒绝。

  杨赞图双眸中的火焰逐渐黯淡,“则安兄终究是不肯救一救国家吗?”

  杨兄,你说就说,怎么还道德绑架上了?

  李则安有些恼火的说道:“我当然愿意救国,但救国非我一人之责。”

  “还有我,还有这么多忠于朝廷的大臣,还有这么多相信朝廷的百姓,以及那些依然忠诚的藩镇,还不够么?”

  杨赞图态度坚决,“则安兄,如果今年科考能重来,那我们分别参加进士和武举科考试,拿下文武状元。以后你主外征战四方,我主内辅政治国,岂不美哉?”

  他的双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阳光跨过窗棱,照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被一层朦胧的光笼罩着,明亮的令人不敢直视。

  李则安心软了,他知道自己没法拒绝杨赞图,至少现在不能。

  你不能对一个胸怀天下,志在救国的年轻人泼冷水。

  但他还是有些不服,“什么话,我不但要参加武举,也要参加进士科考试,和赞图兄争一争这文状元。”

  杨赞图表情有些古怪,仿佛在拼命憋笑,可惜他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终究是没憋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李则安莫名的有些恼火,总觉得对方在嘲笑他。

  “对不起,则安兄,贵属将你的书信送回河东前,找我帮忙校对誊写,所以我见过你写的信。”

  李则安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他这字和李克用比都不算多好,落在未来状元哥眼中那简直是公开处刑。

  可他偏偏没法责备史敬思,因为是他让史敬思找人校对誊写的。

  史敬思找不到别人,就找了个最有才华的,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刚才还叭叭的在状元哥面前秀才华,天晓得对面憋笑有多辛苦。

  既然大儒人设崩塌,李则安索性破罐子破摔,“赞图兄认为我的字如何?”

  “大气磅礴,堪比宋高祖刘裕。”

  “昔年宋高祖写字难看,刘穆之向其建议,不如把字写大些,这样气势十足,别有一番风味。”

  您瞧瞧,这就是文化人,损人都不带脏字的。

  李则安有气没处发,没好气的问道:“那赞图兄誊写的信呢?”

  “归属尚未取走,书信在此。”

  杨赞图从书桌上取出自己誊写的书信,让李则安品鉴,“则安兄以为如何?”

  他多少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小得意,毕竟他在之前的对话中被李则安压制,此刻终于有机会扳回一局,怎能不喜。

  年轻人不好胜还叫年轻人吗?

  李则安一看这字就知道差距,自己写的那玩意和狗啃的差不多。

  他很自然的想夸几句却憋不出词,仔细想了想,颜真卿、柳公权两位大书法家都是唐朝人,拿来用应该没问题,便微笑着说道:

  “赞图兄的字筋肉丰满,刚劲有力,堪称是颜筋柳骨。”

  这回轮到杨赞图惊讶了,“是我小看则安兄了,你竟能看出我书法师承柳郡公?”(柳公权封河东郡公)

  “我父亲曾经跟着柳郡公学习五经和书法,我又跟着父亲学习,我厚颜称郡公一声师公,没想到则安兄见识如此广博,赞图佩服。”

  真是柳公权的隔代弟子?难怪字写的这么好看。

  李则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赞图兄,我素来仰慕柳郡公风采,所以才对他的书法略有见识,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学一点皮毛...”

  “学皮毛就学歪了,要学就学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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