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仔细想想也不奇怪。
皇帝远在四川,百官早就逃的干干净净不知去向,所剩不多的少数官员多数也是没能力开溜,这种情况下卖力干活给谁看呢?
为五斗米折腰都会被人鄙夷,更何况现在连五斗米都没有呢。
长安各官署衙门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发薪,很多官员要么生死未知,要么自谋生路,整个长安城几乎处于瘫痪状态。
通化门出现几百胡人?避着点就是了,不然还能怎样,派兵讨伐么?
开什么玩笑,可别讨伐不成反被人在长安城狠狠劫掠,再来一次洗城。
就这样,所有人都假装这三百河东军不存在,既不来询问,也不来处置,只要假装没看到就相当于不存在。
只有靠近永嘉坊的官衙无处可避,咬着牙带着些柴米油来慰问。
听闻这些河东兵是护送进京赶考的书生后,这些官员两眼一翻白,坚决不信。
好在这些河东胡人能自我约束,没有给本就残破不堪的长安再添乱,这些地方官也就默许了他们的存在。
第二天,确认河东军没有作乱的京兆尹王徽终于派人来了。
来人倒是客气,只是希望河东军能约束军纪,同时还带来粮食慰问河东军。
京兆府官员多次试探,想知道河东军的真实意图。
李则安没有出面,而是让史敬思和京兆府官员接洽。
史敬思倒是老实,直接告诉对方,“俺是李大帅派来护送先生进京赶考的。”
京兆府官员白眼一翻,彻底无语,他信这个不如信黄巢忠君爱国。
听闻河东军无处驻扎后,京兆府官员立即做出决定,给河东军安排通化门外的一处军营安顿。
住在军营总好过堵在通化门口吧。
虽然长安残破不堪,好歹也是大唐首都,脸面还是要的。
河东军接受安排的回报是京兆府给三百人提供粮草补给,同时由河东军承担通化门外的秩序维持。
李则安授意史敬思接受了这笔交易。
临别时,李克用非常仗义的给这支小分队安排了五个月的军饷和军需物资,但既然朝廷肯帮忙解决问题,他乐得省钱。
省下来的钱可以放进小金库,作为赏赐忠勇之士的资金。
但他也明白,这都是权宜之计。
现在长安城秩序混乱,京兆尹王徽不得不和他们这支“小部队”妥协。
等长安城秩序稳定,恢复生机,王府尹的态度多半就没这么好了。
到时候多半就得“诸位从河东来,便回河东去”了。
只是王府尹肯定不知道,现在是三百人,几个月后还会是三百人吗?
如果连扩充军队的基本功都不懂,李则安觉得自己也没必要来长安了。
河东军的新驻地在灞水边上,据说是在汉朝时霸上营旧址附近。
史敬思觉得这里距离长安有些远,有十几里远。但李则安觉得正好,若是离的太近反倒不方便扩充军队。
安顿好军队,李则安又返回长安城,探望了杨赞图。
他抽出部分资金在长安城永嘉坊买了一处小宅院,作为在长安城内活动的基地。
杨赞图也被安置在这里。
宅院里几名奴仆都是新买的。这年头只要能给口热乎的食物,稍微给点月银,招奴仆不要太简单。
李则安招募奴仆时,有年轻女子哭喊着要给李府做奴婢,甚至扯开衣服向李则安展示自己的本钱。
虽然那女孩容貌姣好,但表情实在癫了些,行为更是骇人,李则安婉拒了。
他只能感慨乱世人如草芥,女孩子为活着也很努力。
毕竟女子是弱势,若是找不到依附之处,被人玩弄坏了身子都不算什么,运气不佳甚至会被捉住送去菜人馆。
李则安不是没有恻隐之心,但他现在能力有限,只能先救有价值的人。
进入永嘉坊宅邸,几名奴仆见到主家,赶紧上前行礼。
李则安摆摆手,“好了,不必多礼,我不喜欢这些,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扔下战战兢兢的奴仆,李则安到后院厢房找到了杨赞图。
年轻就是好,杨赞图恢复的很快,已经能站起来在院中走动了。
见到李则安,杨赞图赶紧施礼,“则安兄,午安。”
“赞图兄不必客气。你我虽然相见不久,但我观兄腹有锦绣,有状元之资,能与赞图兄相识结交,也是则安的荣幸。”
杨赞图有些不好意思的红着脸,呐呐的说着什么谬赞、过誉的话,内心却难掩欣喜之情。
看吧,就连李兄都说我有状元之资,大哥说我欠火候,我偏要考上状元。
只可惜今年科考停办,要高中状元也得三年后了。
他忍不住叹息道:“则安兄,我此来长安参加科考,只有几个家丁仆役跟随,可惜他们都死在路边,幸有则安兄帮忙收敛尸首,没让他们葬身犬口。”
“人皆有恻隐之心,这不算什么,我相信赞图兄见了也会这么做。”
“人皆有恻隐之心吗?”杨赞图喃喃的重复着,缓缓摇头,目光中流转着悲伤。
“黄贼和那些作乱的藩镇乱军,连人都算不上,何谈恻隐之心?”
杨赞图面皮涨红,原本俊朗的他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
李则安抓住机会,肃容说道:“赞图兄胸有锦绣,怀仁慈之心,所以才会来长安参加科考,寻找救国之道。”
杨赞图怔了怔,整个人都颓唐下去,“则安兄,别说了,来到长安,我才知道什么是大势不可逆,我...”
“你要放弃吗?”李则安断然问道。
“我不想放弃,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在长安都要饿死了,我甚至连几只野狗都对付不了,我连家丁都保护不了,我什么都做不到!”
杨赞图颓然跌坐在地,目光空洞,呆呆的看着前方,双眸中彻底没了光芒。
李则安也不顾地上有土,大大咧咧的在杨赞图身边坐下,将一壶酒塞到他手里。
杨赞图痛苦郁闷至极,一把接过酒壶,狠狠灌了几口,呛的面红耳赤,才将酒壶塞回给李则安。
李则安将剩下的半壶酒喝下,沉声说道:“勾践卧薪尝胆这些古人的例子我就不给你举了,你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就说说当世。”
“黄巢贼子兵败之后尚且能转战东南,跃进万里,最终破长安,兄之毅力莫非连黄贼都不如么?”
这话骂的就有些脏了。
说杨赞图不如古之圣贤,他不会破防,只会继续颓废,但说他连黄巢都不如,他直接暴走。
“住口!我怎会不如黄贼!”
杨赞图挣扎着要站起来,腿上却没力,好在李则安眼疾手快抓着他一同起身。
他深吸几口气,拨开李则安的手,后退几步,躬身为礼,“听兄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茅塞顿开,赞图以后不会迷茫了。我要倾尽毕生所学为国家出力!”
李则安握着他伸过来的手,想说点振奋人心的话,可惜一时嘴笨,只想起三将军的名言。
“俺也一样!”
第16章 王朝周期律从不饶人
我们一样!
杨赞图激动的嘴唇颤抖。
我们不一样。
李则安心知肚明,杨赞图说的国家是大唐,他说的国家是华夏。
杨赞图所受教育和他完全不同,对国家的理解自然不同。好在君子和而不同,他们可以求同存异。
至少现阶段他们目标一致,那就是先让长安,让大唐子民好起来。
两人紧紧攥着彼此的手,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杨赞图拉着李则安进屋,借着几分酒意,谈兴盎然。
他的阅历和见识的确不俗,从盘古开天,三皇五帝一直说到当今天下大势。
李则安插不上嘴,索性做个最优秀的听众。
说着说着,杨赞图有些口渴,抓起酒壶想要喝时却发现酒已经没了,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都是自己唱独角戏,完全没给李则安机会开口,有些不好意思的讪讪一笑。
“我刚才有些忘形了,竟没让则安兄说话。”
“无妨,我刚才也是大长见识。”
李则安并不是胡说,杨赞图毕竟是三年后重开科考的状元郎,谈吐不俗,见识广博自不用多说,而且此人说话声音充满磁性,是个非常出色的演讲者。
听大唐状元脱口秀还不用买票,李则安自然不会拒绝。
虽然他在谦虚,杨赞图却也不肯继续说下去,而是将主导权交给他。
李则安本来不想说,毕竟自己在封建科考这块和对方比简直就是国足对上阿根廷。
好吧,没那么强,国足好歹还能反抗几下,他只能倾听。
虽然这方面完败,李则安也不想被对方看扁了,索性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咱好歹也是接受过现代教育,说不得也得给这位大唐状元来点小小的震撼。
在你的赛道我不行,那就来我的赛道吧。
“赞图兄,听你所言,应该颇懂历史吧。”
“略知一二。”杨赞图谦虚的昂起了头。
毕竟是年轻人,可以谦虚,但只能谦虚一点点。
“那赞图兄可知,为何从始皇帝建立大秦,中央集权开始,王朝的寿命从不超过三百年?两汉中间有王莽截断,可以算两个朝代。”
杨赞图没有和李则安就大汉分两代纠缠,而是陷入沉思。
思索片刻后,他缓缓说道:“书上说是五德相克天道循环。”
他只说是书上这么说,并没有说这是自己的观点,留有余地。
李则安不以为意,微笑着继续说道:
“王朝建立,开国之君英明神武,后继两三位君主励精图治,国力达到巅峰,出现治世,随后便是昏聩之君辈出,之后便是宦官、外戚、权臣、藩镇等你方唱罢我登场,最终国家灭亡。”
“古往今来,从未有跳出藩篱者,你是否认真想过?”
杨赞图点了点头,“我当然想过,可始终找不出超越五德相克说的解释。”
你能思考就好,李则安淡定的说道:“其实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无非就是四个字,土地兼并。”
“土地兼并?”杨赞图猛地一惊,手微微颤抖。
李则安表情平静,继续说道:“赞图兄精通历史,倒是不必我多举例子。几乎每个打天下而来的王朝,在建立之初都因为战火频繁导致人口减少,土地相对富余。”
“王朝建立之初,天下人口多则一两千万,少则几百万,此时君主若能让百姓休养生息,将土地分给农民,生产力就会逐步恢复,粮食生产也会逐渐增加,人口也会逐步恢复到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