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170节

  李儇吓坏了,立即站起身,一边安抚皇后一边扯着嗓子嚷了起来,“传御医,快传御医过来,皇后身体不适!”

  皇后抓着他的手,有些羞涩的摇着头,“陛下,臣妾可能有了。”

  “有了?”

  李儇微微错愕,立即反应过来,皇后说的有了是有喜了。

  这段时间他被困在兴元,心情苦闷,每晚都要皇后抱抱才能安眠。

  这一来二去的,享受抚慰的年轻人自然是龙炮连发,没完没了。

  既然土壤是肥沃的,如此高强度播种结出硕果也不奇怪。

  听闻好消息,李儇开心的搂着皇后,“朕真的开心,如果是男孩就是太子,是未来的大唐天子!”

  谢皇后神情娇羞,轻声呢喃着:“陛下小声些,还没准呢。”

  很快,御医匆匆赶到,简单诊脉后,给出肯定的答复。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的确是怀了龙种。”

  李儇大喜,亲自解下紫绸外袍披在皇后身上,也不管现在是盛夏其实根本不需要。

  他又抓出几串大钱赏赐给确认喜讯的御医。

  挥手让御医离开后,看着空空荡荡,钱比行宫太监都少的钱袋,李儇的喜悦瞬间少了几分。

  他这个皇帝做的太窝囊了,所有的钱都被田公公控制着,以前老田活着时至少能保证他锦衣玉食,现在连赏赐御医都扣扣索索。

  他甚至有些后悔如此决绝的处置田令孜。

  但人死不能复生,田令孜的脑袋直到被缝在残躯上依然是死不瞑目。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查抄田令孜家产的活也是李则安在办。

  钱到了此人兜里,还能掏出来吗?

  李儇自嘲的笑了笑,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荒诞念头,心灰意冷的坐下,颓然看着窗外。

  “陛下,李节帅求见。”门口传来宫女柔弱的声音。

  这么多年都是太监传禀消息,骤然换成宫女,李儇总有种不自在的别扭感。

  他打起精神,点头应道:“请李卿进来。”

  虽然心中懊恼,但想到自己快要做父亲,他还是坚强的挺直了腰杆。

  之前的两个儿子李震、李升都是妃嫔宫人所生,这两个孩子也是倒霉,出生时恰好赶上朝廷动乱,李儇总觉得祸事由他们而起,甚是不喜。

  这次逃出长安时田令孜为了轻车简行,直接把两个倒霉孩子扔在皇宫后院,现在更是不知死活。

  因为喜欢谢皇后,李儇对腹中的孩儿多了几分期待,原本已经躺平摆烂的皇帝瞬间燃起了斗志,他要为自己,为皇后,为未来的太子赢得生存空间。

  田令孜之死让他昨晚彻夜难眠,也想了很多。

  想来想去,他找不到责备李则安的立场。

  密诏虽然不是他下的,但皇后代他下诏,等于他的金口玉言。

  李则安坚决执行诏令,不惜轻率人马冒险来兴元护驾,非但无过,还有大功。

  和长安那帮不肯应召来兴元甚至投靠伪帝的官员相比,李则安简直是忠不可言。

  和那些直接倒向李的藩镇相比,李则安太忠了。

  虽然做事有些鲁莽狠辣,但终究是朝廷栋梁。

  李儇很明白,现在不依靠李则安,他又能依靠谁呢?

  靠天子的威仪吗?

  李儇自己都想笑。这些年来不尊重他的人太多了,他已经习惯了。他不能一边对反贼宽容大度,一边对忠臣百般挑剔。

  想通这一点,李儇调整好情绪,正襟危坐等着李则安。

  李则安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李儇的心悬了起来。

  这次对话太重要了,他能给李则安的东西太少了,只能动之以情希望能打动对方。

  李则安进入大厅,拱手作揖,沉声说道:

  “陛下,神策军已经整顿完毕,臣决定亲率五千人出击,其余人马留在此地护驾。川蜀之地都是田氏余党,不可不防。”

  李儇有些感动,长安的那帮杂碎都来看看,什么才是忠臣!

  现在李则安还在惦记他的安全。

  没等李儇说话,李则安继续说道:“陛下,臣昨日嘱咐李师泰将军铲除宫中所有田氏余党。因为鱼龙混杂,无法分辨,又挂念陛下安危,只能本着‘宁错杀,不放过’的原则全部处决。”

  “臣也知此事有伤人和,所以此战获胜臣不要任何赏赐,陛下请将赏钱给接下来作战勇猛的将士。”

  李儇愣住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李则安主动承认责任,没有让李师泰背锅,而且不是空口白话,真愿意让出赏赐。

  他用余光看向皇后,后者微微颔首示意。

  李儇分不清李则安是忠是奸,所以惶然。

  皇后的逻辑更简单,人心不可测,所以听其言,观其行。

  如果一个人做事忠君体国,那他就是忠臣。

  李儇悟了,与其去猜谁才是忠臣,不如尊重事实,没有李则安,他现在说不定就被田令孜抓起来带去成都了。

  他当然不想来回奔波,更何况皇后有孕在身,若是旅途奔波,龙种很可能在途中夭折。

  想到这里,他对田令孜更多几分恨意,更觉得李则安对田令孜的铁血手段没那么骇人了。

  只是想到赏钱,李儇只能挠挠头,尴尬的笑道:“行舟,朕被阉奴胁迫草草离宫,手里实在没什么钱了,将士们的赏赐可否缓缓?”

  李则安表情严肃的提醒道:“陛下,臣的赏赐可以缓,不给都行,但臣不敢保证其他人能像我一样体谅陛下。”

  “自古以来,军队打胜仗赏赐却不及时几乎都会出乱子。”

  李儇愁眉苦脸,但也知道李则安所言非虚。他虽然对历史所知不多但本朝的藩镇他还是了解的。

  见李儇苦着脸,李则安知道他是真没钱,微笑着说道:“陛下不必担忧,臣昨日带人抄了田令孜的家,从他宅邸找出不少好东西。”

  “除了各类珠宝、古玩、字画,尚有黄金一千一百斤,钱二十七万缗,以及京兆府渭河以南庄园、田地三十四万亩。”

  见李儇对三十四万亩这个数字没有概念,李则安帮他做了等效计算。

  “大约相当于半个长安城。”

  李儇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嚷道:“老奴安敢欺朕!朕要将这老奴开棺戮尸!”

  “陛下不必如此,田令孜已死,您下令厚葬也是彰显仁义,鞭尸没有意义,不如收下老阉奴的不义之财,用作正道。”

  “李卿打算怎么用这些钱?”

  李儇很想争辩说这是他的钱,但形势比人强,虽然神策军是他的禁卫军,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比李则安更能掌控局面。

  他只能盼着李则安吃相好一点,多少给他剩点。

  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学就会。李儇现在也学会向现实低头了。

  李则安目光中满是惊诧。

  “陛下,这是您的钱啊,之前被老奴窃取,现在正好物归原主。”

  “啊?”

  这回不光李儇傻眼,皇后也有些懵了。

  这对苦命夫妻听到李则安如此大方,第一反应不是他们要有钱了,而是害怕极了,身体更是瑟瑟发抖。

  李儇脸色发白,语气近乎哀求,“李卿,皇后刚有身孕,朕什么都不敢要了,只求保住我和皇后的命。”

  李则安:“...”

  他有这么吓人吗?觐见之前他可是特意沐浴更衣,把身上的血渍洗干净的,应该不会有味吧?

  他生怕李儇跪下来求他,君臣的体统就没了,赶紧解释道:

  “陛下不必惊慌,有臣在,没有谁能伤害您。”

  “皇后有喜是国之大事,陛下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这些钱本就该归内帑,请务必收下。”

  见李儇还要拒绝,李则安半开玩笑的揶揄道:“陛下,您也不想皇子刚出生就穷困潦倒吧。”

  “这...”

  皇后拽了拽李儇的衣角,看着李则安柔声说道:“李卿,你对国家有再造之恩,功劳堪比郭忠武公,既然是陛下的钱,那赏赐于你也是理所应当,请不要推辞。”

  李则安愣了一下想起来郭忠武公是郭子仪,连忙摆手,这话皇后敢说他都不敢听。

  他好歹有自知之明,哪肯自比郭子仪,这个真当不起。

  他想了想,若是一点都不收,怕是李儇连觉都睡不好。

  钱这种东西谁也会嫌多?

  他思索再三,最终给出自己的报价,“陛下听臣一言,珠宝奇珍字画这些于我无用,然陛下回长安后用得着,这些您都收着。”

  “黄金用于赏赐重臣也很得体,您也收下。”

  “铜钱我可以收下部分,代陛下赏赐前线作战的将士。这三十多万亩土地,我建议充公并纳入屯田。”

  纳入屯田就是归李则安管了。

  渭水南岸的土地本就肥沃,只要管理得当,亩产还在北岸之上。

  到时候直接南岸土地出产的粮食供应京师,北岸的拿走屯作军粮,岂不美哉。

  每一分钱对李儇来说都是意外之喜,李则安虽然把田令孜的田直接拿走,但他真不敢有意见。

  分赃完毕,李儇和李则安各取所需,又秀了一波贤君忠臣,自然是都很开心。

  也许田公公会不高兴,但他已经死了,他的意见并不重要。

  李则安更是拍着胸膛保证,最多三月打败叛军,夺回长安,让皇子生于大明宫。

  李儇也是大喜过望,借着李则安的表态直接给尚未出生的皇子起名为李明,希望用这个名字给孩子带来好运。

  看着李儇和皇后相濡以沫彼此扶持的样子,李则安也有些唏嘘。

  人在年轻时果然需要一些挫折,儇子比以前像人多了。

  聪明,胆小,知分寸,是个当傀儡的好苗子。

  只可惜按照历史李儇只剩三四年阳寿,也不知道历史能否改变。

  截止目前,他改变的历史都是提前送某些重要人物下地府,还没帮谁续过命。

  他暗下决心,回长安后就请大神医给儇子调理调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是马球高手,喜欢运动,按理说不该早夭啊。

  就冲着儇子这先天傀儡圣体,也得想办法保一保。

  想到下一任皇帝李晔,李则安脑壳都疼。

  他最厌恶这种志大才疏还喜欢微操的货色,一如后世崇祯帝,努力越多完蛋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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