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绕了一个圈,这场战役终究还是回到历史上原定的地点,大唐峰。
名字挺好,但其实算不得什么险峻不可过的险峰,只是地理位置好巧不巧的卡在黑河、白河与东渡河之间,是南下兴元、川蜀的必经之路。
兴元军屯兵于此,长安军自恃实力强大,在凤州又没有劫掠到物资,只好将目标转向兴州(今略阳),希望能在这里夺取物资。
兴州城小,且无险峻,李则安索性遵从历史,将决战地点放在大唐峰周边。
兴元军人数少,所以不分兵,而是“任你几路来,我自一路去”,占据要地,以逸待劳等待长安军。
兴元军在大唐峰山下扎下三个大营,彼此之间距离很近,可以互相呼应。
长安军并不知道这些,五万大军行军也很麻烦,索性兵分三路,以凤翔军为左翼,宁军为中军,长安新军为右翼。
张承范尽显名将风采,不断派出侦骑掌握敌人动向。
在确定三支敌军之间的距离超过十里,彼此呼应不良,右翼的长安新军战斗力更是孱弱后,他果断做出决定,放弃左右两翼,直接捅中路。
但他没有当众提出,而是先私下与李则安商议。
李则安并无异议,但他还是召开军议,请众人畅所欲言。
王建首先提出不同看法,“李使君、张节帅,小将有话要说。”
“王将军请说。”张承范不疾不徐的说着。
李则安面无表情,内心却在憋笑。
原本历史的前蜀皇帝现在却在自己面前自称小将,着实难绷。
王建的想法也很有道理,“既然右翼长安新军实力最弱,为何不先打散他们,驱赶他们向中路逼近,冲乱宁军。若不成,还可回营坚守,等候战机。”
张承范没有说话,等待李则安裁断。
李则安也没表态,而是让刚刚提拔的都将宋文通说话,“李,咳,宋将军,我看你跃跃欲试,不妨说说看。”
差点就把李茂贞说出口,以后必须注意,改名时请务必叫原名。
宋文通有些紧张的站起身,不知为何,他对王建有种发自骨子里的不爽,对王建这个求稳的意见,他旗帜鲜明的反对。
“王将军或许把宁军想的太像人了。”
“此话怎讲?”王建多少有些不服,眯起了眼睛,不知为何,他对这个叫宋文通的家伙也有些不爽,或许是因为和他抢风头?
“右翼长安新兵人数最少,战斗力最差,击败他们易如反掌,但如何将他们驱赶十里接近中央的宁军?”
宋文通不等王建说话,继续说道:“好,就算我军上下力,将这些人驱赶过去,宁军会怎么做?”
“他们会像杀死绵羊般杀死这些溃军,然后我们就要以疲惫之师面对宁军两万虎狼之众,就算能赢,损失也会很大,接下来如何面对闻讯赶来的凤翔军。”
王建有些不服气的说道:“刚才使君说过,凤翔军节度使李昌符态度摇摆。”
宋文通反驳道:“摇摆就是可以随时转向,若是发现我军与宁军拼个两败俱伤,李昌符能忍住不动手吗?”
说着说着,他将目光投向李则安,希望能得到支持。
李则安微微颔首,“宋将军对人性的把握很深刻,李昌符确实是这种人。”
宋文通甚至保守了。
李昌符就是标准的墙头草两面倒。
当时被三伙人占据凤翔,不得不找李则安帮忙,执礼甚恭,事后虽然履行了约定的事项,但在最关键的选边站时默默地站在长安那边。
但这人做事倒也圆滑,亲自修书一封,向李则安陈述长安皇帝的正统性,希望李则安能弃暗投明,同享拥立之功。
李则安被逗乐了。
李的正统性?襄王李辈分很高,与唐宪宗李纯同辈。宪宗皇帝那可是牛李党争的亲历者,这都快百年的历史了。
李是李儇曾祖父一辈,但他们关系实在太远,李儇甚至不能直接叫他曾叔祖父,关系没那么近。
李和李纯只是族兄弟,按出生顺序可以称为三从弟。
硬要攀亲戚,可以称其为“皇太三从曾叔祖父”。
不愧是汉语,短短八个字就把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扯上了亲戚关系。这关系简直比二舅舅的三堂妹媳妇还要远。
大概有李儇诛九族都杀不到李那么远。
纵观中国历史,爹死了儿子继位最常见,兄长死了弟弟继位并不少,侄子意外死亡皇太叔继位的也不是没有。
但皇帝还在世就由“皇太三从曾叔祖父”继位,并遥尊比自己小四辈的“皇太三从曾侄孙”为太上皇者,上下五千年仅此一例。
此例一开,哪还有什么体统和规矩,全都烂完了。
所以李则安绝不会支持李。
他要的是逐渐缓过来能给他体面交接的朝廷,而不是成为史诗级笑话的残唐。
所以伪帝李必须讨伐,别管李昌符开出的条件多诱人,他都不为所动。
李则安回给李昌符的信非常直接的将这些利害关系分析清楚,并希望李昌符不要越陷越深,好自为之。
他更是在信的结尾非常杀人诛心的反问道:“公从朱玫,朱玫待公如何?”
他知道这是绝杀。
真实历史中,朱玫就没把李昌符当合伙人,而是纯粹当下属使唤,李昌符哪受得了这气,二人最终反目。
现在他将此事点出,他相信李昌符会做出正确选择。
但前提是兴元朝廷能赢。
若是兴元输了,李昌符就算忍气吞声给朱玫当孙子也不会送死。
这人精着呢。
表面上跟着朱玫混,暗地里把送给李则安的女人好好养着,还和李则安秘密来往,留下后路。
他做的没什么问题,很符合当代弱小藩镇的生存之道。
然而在这个时代,弱小本身就是最大的原罪。
李克用的鸦儿军出现就吓得黄巢几十万大军望风披靡,朱全忠硬抗秦宗权虎狼之师数十万并不断拓展,杨行密屡败于孙儒却一战翻盘。
这才是时代的强者。
李昌符是弱者,他的左右横跳看似机灵,实则是纯小丑,还不如像张承范、齐克让这样下注李则安就坚持到底。
就算他没死,李则安未来也不会把他当自己人,开国公爵断然不会有他。
更何况他会死。
除非他立即拨乱反正,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李则安很难放过他。
没办法,凤翔还是太重要了,不能假手于反复之辈。
得到李则安的支持,宋文通略带得意的看了王建一眼,继续说道:“所以打最弱的长安军纯粹是浪费兵力。我建议打就打强的,直接拿左翼凤翔军开刀。”
王建没好气的反驳道:“既然要打强的,为什么不直接捅中路。”
李则安猛拍手掌,“王将军所言甚是。人常言王将军智谋有余勇猛不足,我看都是谣言,明日便以王将军打头阵,全军出击,击溃宁军!”
王建瞬间傻眼,他就纯粹抬个杠,怎么就被抓住做了先锋?
但这建议是他提的,现在退缩李则安肯定饶不了他,不接也得接。
就在他天人交战时,李则安略带失望的叹了口气,“既然王将军不敢,那就由本帅替你当这个先锋吧。”
此言一出,王建血气上涌,朗声说道:“使君好瞧不起人,我明日必破敌军,你们别跟上太慢,敌人被我杀完了。”
李则安哈哈大笑,“放心,只要你破开敌军防线,我们不会错过机会。”
之所以选王建做先锋,固然是先锋相对危险,但也有近距离观察王建能力之意。
川蜀已是李则安囊中之物,王建无处可去,没准会流落别处,这可是麻烦事。
不如提拔起来留在自己身边。
沙苑之战,王建在勇气对决中输了,这辈子都很难抬起头直视他充满杀意的双眸。
这种心理暗示很致命,王建很难鼓起勇气跟他正面开干。
有这点就够了,王建是个聪明人,可以一用。
若是简单的做个皇帝,把有本事的人都宰了当然可以,但格局太小。
区区蜀帝都容不下,拿什么去容天下呢。
王建接下任务,心中的怯懦一扫而空,开始盘算如何好好表现,争取加官进爵。
宋文通见先锋被王建接下,有些懊恼,赶紧请战。
“使君,请给文通一个机会!”
“宋将军,假如王将军撕开敌人防线,我军自然是全军出击。若是陷入僵持,就该你表现了。”
宋文通激动领命,“文通定不辱命!”
未来岐王不错,勇略过人。
对宋文通的态度和对王建差不多。愿意直接为自己效力那就是自己人,只肯为朝廷办事也是同事。
但如果站到对面去,那就休怪下手无情了。
又商议一番后,众将都有任务,只有史敬思没有任何任务。
等众将散去,史敬思急了,“使君,你怎么不用我?”
“我本想与你一起完成斩将夺旗,但兴元缺马,骑兵只有两三百,且素质很普通,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攻势,所以只能当斥候用。”
李则安有些无奈的叹息道:“你为骑将,连个骑兵都没有,怎么办。”
史敬思急眼了,他一把拉着李则安的手臂,“使君好没道理,你可以上马骑战,我却不能下马步战?”
“那倒不是,我犹记得那日你兄长的英姿,你的武艺不下于他,当然可以。只是明日之战凶险万分,我不想你冒险。”
听李则安提起兄长,史敬思眼圈泛红,却依然不肯退缩。
“既然使君提起兄长,就该知道我史家没有临战退缩的孬种。”
这倒是实话,史敬存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儿子史建塘未来也会打的朱梁阵营叫苦连天。
他拍了拍史敬思的肩膀,满是歉意的微微躬身。
“明日我们一起冲锋,岂有敌手?”
史敬思哈哈大笑,目光充满期待。
第178章 下辈子多读点书
次日,晨。
阳光逐渐洒满大地。
夏日的凤州,日头毒的厉害,人站在太阳下很快就会扛不住,只想着找个阴凉地歇一歇。
所以此战从清晨就开始了,有很多人根本活不到中午酷热时。
大唐峰之战并没有高超的指挥技艺和战术思想,有的只是勇气和意志的对决。
像极了香积寺之战,正面对砍,谁输谁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