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甚至比香积寺之战更有正统性,毕竟两边的皇帝都是大唐宗室,太宗子孙,谁都资格继承大统。
都将王建站在陌刀队的第一排,将能穿的重甲全部穿好,又用绑带将大刀和手死死的绑在一起。
他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不再年轻了。
就在去年,这场战役的指挥官李则安还是个无名小卒,而他是忠武八都之一,也算是小有名气,甚至在战场上锤过黄巢、朱温。
然而李则安只用了一年就干到所有武人一辈子的梦想终点,节度使。
想到这里,王建莫名的感到有些挫败。
他不想承认,但他好像真的比不过李则安,各方面都比不了。
比文化,人家是新科榜眼,让多少读书人羡慕。
比武力,沙苑一战打的王建至今都在做噩梦。
他经常反问自己,那天如果他没有被吓到逃跑,留下来一起与李则安死磕,有没有一线胜利机会?
他不知道,每次想到这个问题他都很茫然。
忠武军的那两个他永远不想回忆的校尉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他们经常配合作战,三人合力可以创造远远大于三的力量。
他们紧密配合取胜的机会或许不高,但绝不为零。
然而他跑了。
他很清楚,那次逃跑,让他永远失去了和李则安正面对垒的资格。
只要李则安出现在对面,他就会呼吸凌乱,大脑空白,双手颤抖。上一次兴元长街对峙他就明白了。
但这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现在面对的是王行瑜和宁军。
老子治不了李则安,还治不了你?
王建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站在陌刀队的第一排,充当全军先锋。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拼。
原因也很简单,那个让他经常做噩梦的魔鬼这次和他一边,而且就在后边督战。
平时拼命,管封赏的人未必看得到,现在拼命,不但能看到,甚至还会冲进来拉你一把。
这种仗,这辈子能打几次?拼了!
跟在王建身后第二排的宋文通甚至比王建更渴望功勋。
王建毕竟已经是宿将,而他却是刚刚提拔为都将,他太需要这份功勋了。
和他们一比,史敬思和李则安都像是稳重派。
两边都缺乏骑兵,这场战争最终以步兵方阵对砍的形式进行。
王建率领三百三十七名陌刀手和一千六百多名精锐步卒,沉稳有力的向前走,没有一丝迟疑。
和影视作品中动辄几十万大军的恐怖数字不同,真实的单一战场容不下这么多人。
几千人直至两三万人的对垒就可以将战场填满。
王建的两千人展开队形行走在原野上,像一条黑线不断逼近。
在接近到双方弓箭手射程时,王建怒吼一声,率先开始冲锋。
两千步卒,猛地加速。
宁军弓箭手的第一轮齐射几乎落空。
因为距离太近,他们来不及准备第二轮齐射,就得退至二线,将接敌的空间留给重甲步卒。
大刀对大刀,明光铠对明光铠。
没有技巧,只有血性。
“杀!”
王建怒吼着将长达一丈的砍刀劈在某个不认识的士兵身上,血像喷泉般飞溅,年轻士兵的脑袋在天空飞旋。
当血液溅起时,理智短暂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体内更接近兽的那一部分。
就像狂野的猛兽撕扯同伴的尸体,争夺生存空间一样。
只有号角、鼓点、惨叫和咒骂。
血腥味混杂着泥土,散发着致命的地狱气息。
王建亲自加入战场,对士气提振很大。
将军就在身边陪你砍人,你有什么好怕的?
虽然这些神策军的综合素质和单人作战能力很难称得上是精锐,但此刻他们却像百战雄师般不可阻挡。
“!”
王建的刀第一次被挡住,从对方的装束来看,也是个都将。
将对将吗?
王建的血液往上涌,整张脸涨的通红。
你踏马的是李则安吗这么嚣张?
上次斗将一回合惨败成了他永远洗刷不掉的耻辱。
不对,他可以洗刷,用敌人的鲜血,只要斩杀这名都将,他的斩将数字也会打破零的桎梏,虽然人们永远不会拿他和李则安相提并论,但也不会说他王建是孬种了。
“喝啊!”
王建的怒吼和狂野的爆发力让宁军都将微微错愕。
贼王八怎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他迅速荡开对手的武器,陌刀画出一道死亡弧线,将对方连人带甲斩断。
“王建将军,斩杀敌都将一人!”
声音来自身后,沉稳干练。
这是李则安的部署,将随行来的八百保大军分成两队,三百人利用兴元仅有的战马组成骑兵突击队,其余五百人打散加入神策军,担任督战员。
督战员不是干看着,他们不但要和神策军并肩作战,还得记录前线战士的战绩。
随着战绩从他们口中报出,完成斩杀的勇士仿佛被施加了奇异的魔法,越战越勇。
宋文通期盼已久的王建陷入苦战,王建汗流浃背,王建且战且退,王建大声求援的情景并未发生。
他有些着急,不断的回头看是否有进攻的旗号。
就在他心急如焚时,总攻的号角吹响了。
宋文通有些愕然,虽然王建干的很漂亮,但他毕竟是用两千人在正面打五千,只是略占优势,并没有取得决定性战果。
这时候发动总攻,是不是有些急躁?
虽然内心有些不安,但他还是坚决执行了命令,因为督战员的目光瞥了过来。
如果被督战员认定消极作战,他们可是有权力先斩后奏的。
宋文通怒吼一声,“儿郎们,跟我上!”
士气如虹,喊杀声震山谷。
这就是给我上和跟我上的区别,前者高高在上,后者与战士们同在,高下立判。
就在宋文通行动的同时,张承范向李则安点头,沉声说道:“请使君亲率主力从右翼包抄,从敌人侧后完成致命一击,接下来我会移军挡住李昌符。”
“接下来就是自由发挥时间了。”
张承范微笑着下达最后一道命令,准备出发。
就在他将头盔戴好,握紧武器时,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将军,你不但是潼关战神,更是平原上移动的城墙,挡住敌人一个时辰,我会过来支援你。”李则安沉声说道。
“使君是我军最锐利的剑,定会撕碎敌人。我会坚持到那一刻。”
李则安再无话说,大手一挥,史敬思翻身上马,带着三百骑兵做好包抄准备。
三百骑兵在数万人级别的步兵对砍中正面能发挥的作用很小,但除了刚正面,骑兵还有很多用法。
骑兵自古被称为离合之兵,主打一个聚散无常,离离合合、飘忽不定。
机动才是骑兵的魂。
他是沙陀儿郎,三百人,够了。
翻身上马后,史敬思带领这支党项、沙陀、契丹和汉族混编的骑兵队,开始绕大圈袭扰。
在他的精湛指挥下,这支成分复杂但战斗技巧出色的骑兵队硬是用三百人营造了上千人冲锋的氛围感。
任凭宁军再强,也不敢忽视这样一支骑兵。
史敬思知道这是三百混编骑兵,战斗力远不如他带出来的三百沙陀精锐。
但在宁军士兵眼中,尘土飞扬中藏着足足一千鸦儿军。
这就太吓人了。
纵马驰骋的史敬思眯起眼睛,死死的盯着王行瑜的帅旗。
他自问武力不输兄长,更可以和李则安、王彦章拜拜手腕,也经常在保大军担任先锋骑将,然而他却尴尬的发现,自己好像只有一次斩杀神策军校尉勉强算是斩将。
先登、陷阵、斩将、夺旗,猛将的四大功绩,他太少了。
今天李则安为了稳定阵型跟随步兵行动,将最宝贵的机动兵力给了他,也等于将斩将夺旗的重任给了他。
史敬思指尖微颤,血气上涌。
并非紧张害怕,而是期待。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保大军会成为攻城拔寨的唯一尖刀,会斩获无数,然而他现在发现自己的功绩不但落后齐克让和张承范,甚至在华洪之后。
他是李则安的近臣,可以随时出入书房,自然能看到书房墙上的功绩积分表。
文官第一是魏骏杰,武将第一是齐克让,这个都好理解。
但当华洪的积分超越他时,史敬思感受到了危机感。
李则安在年初的保大高层会议上慷慨陈词,要为齐克让和张承范争取一个军镇。
当时大家只把这当做美好的愿望,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不仅实现,甚至远超三年计划的期限。
史敬思忽然发现,按照这个进度,李则安恐怕很快就能再开拓一块地盘。
如果直辖那就什么都不说,若是再分下去呢?
那就是华洪的了!
史敬思完全接受不了。
华洪来的比他晚,武勇不如他,他绝不会输给华洪!
好在这次兴元行动他全程参与,终于捞到立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