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这三人能力确实没得说,忠诚也毋庸置疑,除了孔纬有些心胸狭隘不能容人外,都没啥毛病。
再加上最大的宦官势力田氏也被铲除,若是早一百年,这个君臣组合确实能做出一番事业。
李儇回京之后很快就躁动不安,心思活泛。
他想起在兴元那些天由宫女伺候的苦日子,着实受不了。
那帮宫女除了挖空心思想着怎么钻进他的被窝,伺候人这一块哪里比得上太监。
田令孜没了,长安大明宫、太极宫的太监也被杀光了,好在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愿意当太监的人。
李儇先是请被田令孜排挤的杨复恭回宫,封为左枢密使,又将另一名大太监韩全诲封为右枢密使。之后又在京兆府范围内选拔宦官。
大部分时候,在察言观色伺候人这一块,还是男人懂男人,哪怕是不带把的男人。
李儇现在也学聪明了,在做这些事之前,他专门将李则安请进宫,先不说事,只说宫女们使用起来如何如何不如太监,然后问李则安的意见。
李则安能有什么意见,他只是憋笑有些辛苦。
小宫女是吧,只愿意挖空心思睡皇帝不想着怎么伺候人是吧,太对味了,古今如一配方都不变的。
他甚至有些同情李儇了。
作为大唐第一忠臣,他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和皇帝唱反调,他只是提醒皇帝,别的都好说,神策军的军权一定不能给太监。
这话可把李儇吓坏了,他还以为李则安要神策军的军权。
毕竟神策军这些年被各种人按在地上胖揍,已经快成笑话了,仅有的几次提士气的胜仗还是李则安带的,若是他坚持要神策军军权,李儇真不敢反对。
不过他显然是想多了,李则安确实想要军权,但不是神策军,而是别的。
看着李儇汗流浃背的样子,李则安感慨,这小子至少懂军权的重要性了。老师永远教不会的知识,被田令孜整几回就老实了。
面对李儇的慌张,李则安给他吃了定心丸。
“陛下,神策军是您的贴身护卫,必须从身世清白,绝对忠诚的良家子中选拔。”
这是实话,把禁军交给太监的皇帝真是个天才,难怪唐朝皇帝被太监当猪杀。你把刀子递给坏人,还能指望好么。
只要不给太监军权,他们就是忠实的奴才,制衡文官的恶犬,想处理时一句话就能拿下。
李儇再三确认,相信李则安不要神策军军权后,试探着问道:“神策军都将王建和宋文通忠诚勇敢,可以为神策军统领吗?”
“陛下觉得可以,当然没问题。”
李儇长出一口气,“那就好,我就任命他们为左右神策军将军,文通说过希望我能给他赐名,我打算给他赐名李茂贞,鼓励他忠贞报国,卿以为如何?”
“陛下英明。”
李则安躬身施礼。
不是他懂礼貌,而是再不弯腰绷不住要笑场了。
李茂贞,忠贞,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真讽刺。不过话又说回来,李茂贞对李儇还行,至少维持了表面上的君君臣臣。
岐王只是不惯着昭宗李晔的毛病,狠狠地上强度。
至少他认给他赐姓封管的恩主。
这就是晚唐的规矩,我的官是你给的,那我就是你的人,别人谁来也不好使。
李儇如愿以偿拿到李则安压根没想要的神策军军权,心情大好,问李则安要什么。
推辞几次后,李则安也不跟他客气,大大方方要了两项权力。
“首先,为了讨伐僭越伪齐皇帝秦宗权,需要统合关内兵马,我需要陛下授我关内道行军大总管和讨逆都指挥使头衔,节制关内诸镇兵马,以秦宗权授首为期。”
“此重任只有卿能胜任,朕准了。只是为何只要关内道大总管?”李儇有些好奇。
李则安微笑着说道:“关外藩镇多桀骜不驯,就算您授我都督关内外诸军事,他们也不会听,与其如此,不如不授。陛下,执行不了的命令不能乱下,只会损伤威信。”
李儇连忙点头,认真的听着,像个谦虚的学生。
李则安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还需要开府的权力。”
李儇有些好奇,“你已经是节度使,可以开府了呀。”
“臣要的是真正的开府,可以自行任命三品以下官员。”李则安眯起了眼睛。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试探朝廷的底线。
李儇愣了一下,他学问不多,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些心慌,只能使缓兵之计。
“卿所言之事,朕并不清楚,可否让朕与三位宰相商议?”
他说的三宰相当然是孔纬、杜让能和杨赞图。
李则安微笑着说道:“陛下处事稳妥,臣很欣慰。请陛下派人叫他们来吧。”
李儇有些懵,很想说我是想背着你和他们商量,但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好招手让宫女过来,去召唤三位宰相。
孔纬第一个到,杜让能和杨赞图联袂而至。
李儇将李则安的要求说出,三位宰相脸色都是一变。
杨赞图脸色苍白,嘴唇张了好几次,率先表态。
“陛下,臣与李行舟情同手足,很难站在完全客观的立场做判断,臣请求回避。”
“这,好吧,那就如卿所言。”李儇也有些为难,但还是同意了杨赞图的请求。
接下来就只剩杜让能和孔纬了。
李则安看向孔纬的目光非常温和,但孔纬眼前却是血雨腥风。
田令孜挟持皇帝西逃时,杜让能骑马去追,孔纬可是亲眼目睹李则安屠戮三千多宦官的全过程,甚至还高度参与。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陛下,讨伐伪帝秦宗权,巩固关内,收服东都,必须集中力量,给大都督便宜行事的权力,开府势在必行。”
他说的都是实话,以关内现在的力量,出关讨伐秦宗权本就十分不易,若是再政出多门,彼此掣肘,这一仗也不用打了。
杜让能眉头轻蹙,猛地抬头看向李则安,想从对方眼中看出端倪。
很遗憾,李则安的目光平静如渊,仿佛索要的只是两个铜板,毫无波澜。
杜让能内心有个声音在不停的呐喊,“开府不能给,绝对不能给,给了会出乱子,大唐自此不宁。”
但还有个权力在冷嘲热讽,“不给是你说了算的吗?现在全国各地节度使有几个不是自把自为,李则安好歹是来走正规程序,给朝廷体面,你别给脸不要脸。”
终于,他从内心斗争中抬起头,艰难的问道:“使君,非开府不可吗?”
“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以关内现有的实力,若是不能形成合力,何时才能讨伐逆贼,中兴国家?”
李则安认真的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开府之后掌控权力,最终成为威胁皇帝的权臣?”
孔纬脸色大变,有些不安的看向杜让能,多少有些埋怨。
你这人就是说话太直,现在话说破了,大家连最后的体面都没了。
杜让能没有说话,但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掌握如此大权,既可以成为伊尹、周公,也可以成为曹操、王莽,不知使君想成为那种权臣?”
此言一出,不光孔纬大惊失色,就连杨赞图都愣住了。
说话这么直的吗,群懿兄?
他现在既担心李则安一怒之下宰了杜让能,又担心李儇为避祸贬斥杜让能,赶紧站出来斡旋。
“则安,群懿兄不是这个意思,他其实...”
“不,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希望使君能给我们,给陛下明确的答复,而不是模棱两可的敷衍回答。”
杜让能挺直身躯,淡定的说道:“我知道使君杀我如杀鸡,但我绝不会退缩!”
第183章 大唐风骨
这就是大唐的文人风骨吗?
李则安精神有些恍惚,忽然想到了颜真卿、颜杲卿,想到了杜让能的先祖杜如晦和他的同事房玄龄、魏征,想到了名相宋、张九龄。
杜让能本人也是名臣,但因为给唐昭宗李晔背锅,死的非常憋屈。
面对这样的忠臣,李则安怎会恼怒。
他单手下压,示意杨赞图不要着急,微笑着说道:“杜公说笑了。杜公忠义无双,就算我有千军万马,也只会保护你,不会伤害你。”
杨赞图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双眸中满是感激。
越是和杜让能相处日久,他就越能感受到杜让能的忠贞和能干。
这是中兴能臣,对朝廷太重要了。
李则安的话说的很漂亮,原本已经做好血溅大殿准备的杜让能也缓了口气,他赶紧向李则安躬身道歉,“使君,方才是我失言。既然您是忠良之臣,我愿向您道歉。”
“杜公不必如此,我们讨论的是公事,自当畅所欲言。”
李则安微笑着说道:“我有个建议,请杜公想一想,允许我开府和不允许我开府的不同结果,然后再做决断。”
“在杜公做推演之前,我想提醒你,如果我的报国之心被辜负,我会回到保大镇守着州那一亩三分地混日子,这点还请理解。”
杜让能笑着点头道:“我完全理解。”
李儇也跟着点头,“我也理解。有心报国却无门,换谁都难受。”
以李则安现有的威望和实力,只是退回保大,已经是最拿朝廷当人的选择了。
换做朱玫等反贼,恐怕就要带兵进京跟皇帝讲道理了。
杜让能缓缓说道:“使君,若没有你,朝廷是否无法平定秦宗权?”
“不会。秦宗权倒行逆施,祸害中原百姓,不得人心至极,有没有我他都会死。”
杜让能没想到李则安如此诚实,多了几分赞许,但还是忍不住反问道:“那使君的作用是什么?”
“秦贼狠毒,以百姓为食,若是拖延三五年才能平定他,中原会千里无人烟,遭到彻底破坏。”
李则安缓缓说道:“军事能力不输我的名将有很多,比如李克用、朱全忠乃至王重荣等人。”
“如果我不出关有三个问题。第一,他们谁来当统帅,彼此如何协调?第二,他们是否忠诚胜过我?第三,如果不能快速剿灭秦宗权,那些被吃的老百姓谁来负责?”
这三个问题都是实事求是,并无夸张之意。
杜让能虽然没有军旅经验,但也略懂军事原则,当然知道令出多门的危害。
当年朝廷九大节度使围攻邺城,就是因为军令不统一,各自为战,被史思明一战打垮二十万大军,最终让安史之乱又延续四年。
第二个问题暂且不论,在杜让能眼中李则安未必比其他人好多少。
第三个问题才是令杜让能无法回避的问题。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为国家社稷吗?现在就因为怀疑李则安可能权力过大,任由中原数以千万计的老百姓沦为秦宗权的口粮吗?
秦宗权的暴虐绝非危言耸听,而是无数流民亲眼见证。
杜让能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青松般挺拔,一字一句的说道:
“使君,无论是为保中原百姓还是大唐江山,我都无法反对,但我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允许有人拥兵自重。”
“若是翌日使君背离初心,我也会将一腔热血溅在使君身上。”
单论武艺,二十个杜让能都不是李则安的对手,但他说这话时义正词严,整个人仿佛不可撼动的山岳,巍峨雄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