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朝廷真是多事啊。”老杨感慨着,有些神伤。
李则安对此也深有同感,“是啊,短短半年就像过去了好几年。”
“我在宫里留了些人,原本是想当个暗桩,为扳倒田令孜做准备,却不曾想府君秋风扫落叶时将他们也扫没了。”
李则安双手一摊,“杨公,我也很无奈,宫里人实在太多,根本没时间甄别,为确保万无一失,只能宁杀错不放过。”
杨复恭自嘲的笑了笑,“我没有责怪府君的意思,只是感慨他们命不好。或者说,生在这人世间谁的命又好呢?”
“不怕府君笑话,我从小不知亲生父母是谁,只知养父是杨玄冀。我更是不到五岁就被去势,这辈子不曾尝过女人的滋味。”
李则安:“...”
他一时找不到安慰的话语,只能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听杨复恭这么一说,就算这些大太监拥有废立皇帝,凌驾百官之上的权力,他也不会羡慕分毫。
他甚至有些同情杨复恭。
四岁多去势,还是虚岁,这也太残忍了。
这就是登上权力高峰的代价吗,那他的代价又是什么?
李则安沉思片刻,决定献祭未来的全部烦恼,作为获取权力的代价。
杨复恭并不是祥林嫂,他也知道李则安未必爱听这些破事,只是简单提了一嘴就不再说这些事。
他轻叹一声,自嘲的笑了笑,“也不怕府君笑话,杂家这次回京总觉得心慌的很,真怕下次是府君带着人马围了皇宫,送我上路。”
李则安收敛表情,将手中茶杯放下,郑重的说道:“杨公,我也不想有这么一天,有些话早就想和你说,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既然杨公提起,我就说几句肺腑之言。”
杨复恭也放下茶杯,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很重要,哪敢怠慢,“府君尽管吩咐,若是杂家办不到,我宁可回乡下养老,也不愿与府君为敌。”
“杨公言重了,在开始说正事前,我想问杨公一句,当今圣人是昏是明?”
杨复恭脸色微变,“府君,咱们做臣下的,议论君上不太好吧。”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杨公的朋友李则安,若是杨公见外,那就请回吧。”
杨复恭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昏君肯定算不上,但我觉得距离圣明之君差了些,陛下虽然聪明,但并无恒心,唉,这些叛逆之言府君听听就是了。”
“杨公没有拿我当外人,我很欣慰,但我想提醒你一点,圣人还很年轻,之前十几年被田令孜蒙蔽欺骗,让他沉迷吃喝玩乐,然而在兴元这几个月,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成长。杨公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杨复恭深吸一口气,“我懂,我都懂。要让陛下远离那些读书人,继续沉迷享受,沉迷奢华生活,过去几十年前辈们都是这么做的。”
李则安:“...”
咋这么熟练呢?
他缓缓摇头,“若杨公果真如此,就算没有我来处置你,也会有人要你的脑袋。”
杨复恭愕然,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李则安郑重地说道:“杨公,你就不想做令兄一样令人尊敬的人物吗?”
杨复恭神色黯然,“当然想,可我害怕,我怕尽心辅佐陛下的最终结果是让我身死族灭。”
“绝对不会。”
李则安目光如炬,声音微冷,“杨公,国家已经经不起折腾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中兴局面,若因你我而错过,必将遗臭万年,祸及家人。”
杨复恭不敢相信地看着李则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来之前他思忖已久,断定李则安要走把持大权,最终架空皇帝的老路,他在家痛哭许久才狠下心来拜见。
我都说服自己了,结果你没这心思?
李则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认真的说道:“杨公,你只需尽心尽力伺候圣人,不要觊觎神策军权柄,纵然有人害你,我也会保你周全。”
杨复恭沉默许久,最想问的话还是憋了回去。
他想问李则安,既然你想做良臣、贤臣、忠臣,为何非要开府?开府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绝路。
从古至今权臣没几个有好下场,一旦踏上这条路,只能在取代和灭族之间选择。
或许唯一的例外是诸葛亮,但那是不可复刻的。
皇帝们在抱怨臣子不是诸葛亮的同时,却从来不去反思自己有没有像刘禅那样对待大臣。
猜疑链早已形成,回不去了。
杨复恭张了好几次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听府君的。”
李则安唇角上扬,面露笑容,“如此多谢杨公了。”
亲自将杨复恭送至门口,李则安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明白杨复恭的心思,无非就是想和他内外勾结,分享权力。
他当然想要绝对权力,但不是这种方式。
朝廷已经艰难至此,还要搞勾心斗角那一套,得多少年才能真正统一天下,又得多少年才能整顿秩序,完成新老交替。
如果他什么都不改变,差不多还要乱一百年,内斗的最终结果是失去燕云,背上沉重的国防包袱,永远无法翻身。
所有人都不明白他想要什么,包括杨赞图、杜让能、孔纬这些贤臣,杨复恭不明白也很正常。
老杨是个很灵活的人,让他当田令孜这样的奸宦,他手拿把掐;让他效仿哥哥忠君体国,他也照样胜任。
是个人才,很灵活的人才。
李则安不让杨复恭触摸军权,倒不是和老杨有仇,只是单纯的想用神策军锁住王建和李茂贞。
这两个家伙若是外放节度使就不好拿捏了。
他这也是为他们的前途考虑,省得他们当了节度使心就野了,最终走上和他敌对的不归路。
至于另一位大宦官韩全诲,既然到现在都不来见他,显然没把他当朋友。
大船启航,有人不愿围绕在船长身边,那就随他去吧。
第185章 分果子
李则安回到了州。
距离秋收还半个多月时间,他还有时间稍事休息。
当然,这个休息是相对的,只是比他带兵打仗时稍微清闲些,实际上依然很忙碌。
刚刚回到州,他就召集麾下文武官员,开始总结上半年工作,以及大家都很喜欢的论功行赏环节。
这次官员们的集结速度快的离谱,哪怕是最远的丹州刺史,也骑着快马一天疾行近两百里在傍晚赶到,哪还有第一次召集时的怠慢。
齐克让和张承范路途遥远,没有召集他们,为方便他们参与保大军内部事务,李则安想出了折中的办法。
齐克让好办,让他儿子齐宁代表父亲就行。虽然齐宁只有十四岁,但现在这世道十几岁身强体壮受过教育的小伙子已经可以提前上岗了。
虽然齐克让让齐宁做质子,但李则安很照顾他的感情,从来不提质子之事,甚至给齐宁封了个联络使的小官,官不大,从七品,也让小齐宁干劲十足。
李则安更是私下告诉齐宁,来州就当是自己家,实在想念父母知会一声就能走,不要偷偷开溜就行。
齐宁虽然年轻,但也是“懂事”的孩子,只是笑笑,没有把最后这半句话当真。
“我不想家,只想在府君身边学习。”
面子嘛,都是互相给的,但他并不知道,李则安是真没拿他当质子。齐克让或许曾经有过自己当老大的野望,但被现实多次教育后成熟了。
老齐现在这样自己管着几个州,州召唤时出兵跟随,日子过得也滋润,根本没有自立门户与李则安结仇的必要。
齐宁在州,只是给后来者打个样。
人家老齐交了质子,你们看着办吧。
张承范那边没有质子,便委派一名聪明伶俐的副将担任联络使,常驻州,完成上情下达工作。
山南东道节度使刘汾在父亲死后找到李则安,表达李则安帮其报仇的感激,同时再次申明他愿意效忠李则安的决心。
他的决心就是将次子刘汉升送到州。
刘汾是汉太祖刘邦的四十世孙,给儿子起的名字也都是汉兴、汉升这种。也就是唐朝自由开放,换做某些朝代,姓刘的敢起这种名字多少有些犯忌讳了。
李昌符并非李则安的下属,但他自愿以小弟身份自居,也派联络使常驻州,但他的联络使不会参加这种会议,更像外交使节。
这就是李则安现在的核心班底。保大、宁、兴凤、山南东道四个节度使辖区外加半附庸状态的凤翔。
人齐,开会。
李则安的会议风格非常简约,没有废话和套话,上来先由他本人做光启元年的工作报告。
上半年保大军多路出击,几乎没有停歇,历经沙苑、宁、潘氏、凤翔、凤州、大唐峰六次较大战役和十几次小规模战斗,累计毙伤俘敌军超过六万人,彻底消灭宁、兴凤两镇,打崩神策军,震慑凤翔军,战功赫赫。
但在长期征战中,也有超过三千人阵亡、失踪或永久伤残,彻底减员。
李则安现在兜里还有从田令孜那里扒来的七万贯钱以及李儇给的八万贯,另有黄金七百多斤,足够补充军队,赏赐将士。
参战军士的赏赐,阵亡将士的抚恤,伤残士兵的安置,因为涉及人数众多,在会上不具体讨论,而是交给魏骏杰、陆九安、郎梓等人先核准,然后公示,最后下发。
公示?
听到这个词,来自山南东道等地的联络使都有些懵,这是什么套路?
别说他们不懂,就是魏骏杰等人听闻后也是一头雾水。
在他们看来,大部分士兵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公示了他们看得懂吗?
但李则安坚持必须公示。
士兵们看不懂可以请书生帮忙念,正好还可以给他们读书识字的动力,但这是对大家的尊重。
公示也是对虚报战功行为的震慑。
公示期间如果对赏赐安排有异议,可以找陆九安或郎梓麾下的官员投诉,虽然士兵们不一定敢,但总归是个威慑。
事实上确实有不少人壮着胆子投诉了。
“张三砍了三个脑袋,我砍了四个,凭什么我比他赏赐少?”
“刘麻子是捡漏的,那个校尉被我砍了三刀,马上就要完蛋,他上来补最后一下,赏赐他拿七成,我不服!”
...
这种不满随处可见,有人开了投诉的先例,马上就有更多的人跟进。
在李则安看来,这并不是不团结,只要依据事实,都可以争。
真正影响团结的是有事藏着掖着不说,矛盾越积越深,最后不可收拾。
虽然第一次公示赏赐方案有些简陋,文书也很粗糙,错误更是比比皆是,但这毕竟是大家都能监督的第一次,意义非凡。
经过长达十天的反复拉扯、修改、妥协,期间有无数为赏赐不公气晕的人,也有高风亮节主动辞让的人。
也算是人间百味了。
光是这次大赏赐的拉扯,李则安觉得都能出本回忆录。
最终,在文官们被拉扯的连续加班好几天,眼睛都熬成熊猫后,最终方案出炉。
这是一份虽有遗憾但总体令人满意的赏赐方案,按照官职级别,分成好几份文件,几乎每个人的名字都在其中。
那些拿了上等赏赐的自然是欢欣不已,没有立下战功的更是捶胸顿足,只盼着下次战争崭露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