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185节

  她在李则安对面的席子上坐下,单手支粉腮,目光柔和的看着。

  这半年时间,其实她并没有见李则安几面,就连那次表演也是公孙婉儿央求之下才勉强答应来一趟。

  在她看来,李则安的确有才华,但多半是个沽名钓誉的藩镇,这种人并不罕见。

  即便是见到李则安,除了惊叹他的丰神俊逸,倒也没有什么想法。

  直到她进入新坊,一切都变了。她被这个地方迷住了,她不想走了。

  当他听九十岁老兵薛老四讲德宗朝的往事,讲李雪夜夺蔡州的疾如风雷,讲牛李党争对基层小兵的伤害时,那种尘封许久的故事跨越时空来找你的浪漫,文科生根本抗拒不了。

  换做任何一个地方,老兵薛老四都活不过这个冬天,他真的太老了,大唐的冬天也实在太冷了些。

  然而他在州,他领到了李则安亲手发放的羊皮袄,大衣,还有三堆蜂窝煤。

  是的,那个李则安叫蜂窝煤,其他人称之为暖心煤的东西。

  烧起来很暖和。

  薛老四就是这么熬过了中和四年的冬天,熬到了光启元年的春风扑面而来。

  准确来说,老人家甚至不能说是熬,而是开心的度过。

  如果薛老爷子是个例,鱼采莲会认为这是作秀,但她很快就见到了许多像薛老四一样的老人被安排妥当。

  虽然他们中也有人没撑过去年冬天,但很多人临终前都在感谢李则安。

  除了这些老人,新坊还收留了妇女和儿童,而且数量众多。

  对于一个志在扩张的藩镇来说,这么做无益于削弱实力,但李则安还是做了。

  看着那些几岁大的孩子在书生教导下用稚嫩声音跟着读《蒙求》,她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哪里想得到,在州这小地方,见到了传说中开元天宝年间才有的盛世年华。

  李则安对妇孺的善意,触碰到了鱼采莲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母亲是著名的才女,却在最好的年龄死于一场精心罗织的构陷,让她在只有五岁时失去母亲庇佑。

  所以她特别见不得欺负妇孺的人,对那些善待妇孺的人又会另眼相看。

  死亡笔记中写下该死评语的人,多是虐杀妇孺,在她眼中的至恶之人。

  单手撑腮的鱼采莲也有了些倦意,她踢掉丝履,蜷缩着嫩如新笋的脚丫,将另一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就这么在和李则安隔了半个客厅的席子上躺下。

  窗外,夏雨如丝,如倾如诉如歌。

  窗内,两个慵懒的人享受着片刻的静谧。

  明天的烦恼留给明天的自己,今晚,且安眠。

第190章 你我皆非圣贤

  当李则安被晨曦唤醒时,余光瞥见正在对面席间小卧的鱼采莲。

  依稀瞧见她眉目如画,唇角含春,很有几分“春山颠倒钗横凤,飞絮入檐春睡重”的慵懒味道。

  德艺双馨艺术家这个词似乎还不太够,至少还得加个艳,李则安心中暗想。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鱼采莲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醒来。

  四目相对间,她有些慌了手脚。

  “妾昨日沐浴梳妆耽搁了许久,等来此处时府君已然入睡,不忍打扰,就拿来一床被子,免得使君着凉。”

  换做穿越前,如此佳人柔声细语的说这些话,李则安直接就是手足无措起手,再接语无伦次,同时刷新面红耳赤状态,最后戴上小丑面具,你好起手。

  但现在他已经对美女祛魅了。

  主要功劳并不是朱邪清流,而是平儿安儿这对姐妹花。

  她们和别人不同,深知与李则安的每次相处都有可能是最后的温存,所以总是极尽温柔之能事,让李则安尽享帝王待遇。

  她们讨好之姿俯的极低,是珠儿和娜娜这两个媵妾根本做不到的,毕竟媵妾也是家里人,高低有点地位,平安姐妹花如果不好好表现,随时会被淘汰,只能往死里卷。

  就算李则安心善,不会弃之如敝履般把她们随意扔掉,腻了也就不会来了。

  她们害怕重回一无所有,伺候李则安时何止是尽心尽力,完全是燃尽自己以悦君。

  她们也让李则安见识到女人讨好男人时可以卑微到何种程度。

  有如此态度,哪怕姿色稍逊一筹,姐妹齐心也让李则安迅速沉溺。

  经过这般祛魅,李则安自然不会像萧楚南一样见美女笑就脸红,手足无措,说话语无伦次。

  他现在能心平气和的以欣赏目光端详对面这菡萏出水般的女孩。

  穷尽两世文学功底,李则安给出最客观评价。

  她真好看。

  “总觉得妾这个称呼从你口中说出来有些异样。”李则安微笑着揶揄道。

  “那我该如何自称?”鱼采莲张开右手托着腮,用盈盈笑意掩饰慌张。

  “用‘余’如何?总觉得卓尔不群的女子也应该有特别的自称。而且余与鱼同音,与你更相配。”

  鱼采莲猛地站起身,赤足踩在坐席上,目光复杂。

  “你,你已经知道我母亲是谁了?”她声音发颤,有些不敢相信。

  李则安懵住了,等等,这和你母亲有什么关系?

  他赶紧摇头,“我对鱼小姐家事一无所知,更不想刨根问底,刚才只是随口说说,不必介怀。”

  “妾,咳,余知道了。”

  鱼采莲略微有些失望的坐回去,却在不知不觉中改了自称。

  李则安总觉得此刻的气氛有些诡异,他暗自决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杀手小姐的小秘密还是少关注比较好。

  迅速取出准备好的礼物,亲手奉上,李则安微笑着说道:

  “鱼小姐这段时间辛苦了,我托朋友找了份曲谱当谢礼,还请不要嫌弃。”

  谢礼吗?

  鱼采莲的唇角微微上扬,本就白皙的肌肤多了几分淡淡的桃红,美得不可方物。

  饶是李则安身经百战,深度祛魅,也难免有些心神荡漾,忍不住多瞄几眼。

  难怪那么多少男成男老男被包装成玉女的女明星吸引。

  人造玉女尚且万人追捧,更何况是真洁身自好,除了爱杀人没啥缺点的鱼采莲。

  玉之一字,胜过千言万语。

  李则安的目光掠过鱼采莲从裙摆下伸出来不盈一握的小脚丫,呼吸都停止了。

  谢邀,非足控,评价为食品级。

  虽然他两世为人没有某种小众性癖,却依然挪不开眼睛,肌肤下青红两色若隐若现的血管让白皙的肌肤多了几分生气,格外鲜活,真是我见犹馋。

  鱼采莲接过曲谱,本以为是普通曲谱,但在看到封面的名字后就惊讶得合不拢嘴,甚至没注意到有人在用目光帮她按摩小脚丫。

  目不斜视的翻阅着曲谱,鱼采莲忍不住轻哼旋律,声音婉转动听,庭院中的鸟儿也跟着叽叽喳喳起来。

  但看着看着,鱼采莲的眼神逐渐黯淡了几分。

  李则安原本以为她很喜欢这件礼物,看这眼神不对,连忙问道:

  “你不喜欢?”

  鱼采莲幽幽的叹息道:“这是玄宗皇帝所作名扬天下的《霓裳羽衣舞》,余能通过曲谱感受到玄宗皇帝的才情风流,这肯定是正品。此乃优伶之人梦寐以求的稀世珍宝,当然喜欢。”

  “只是想到这乐谱是靡靡之音,亡国之曲,又想到乐谱的主人以公公之尊与儿媳妇爬灰,顿觉反胃。”

  鱼采莲自嘲的笑了笑,“虽然很可笑,但余只要想到如此飘然出尘的乐谱出自这样的人,就很难沉浸进去。”

  “余说这是靡靡之音,并非没有根据。要演出完整的《霓裳羽衣舞》,需要数十位舞者身穿霓裳羽衣,又需要各色乐器数十件,光是筹集这些东西,花费就不菲。”

  鱼采莲轻声说道:“凑齐这些固然花钱,但终究是小头,既然有了舞乐,自然还要搭配华丽宫殿,绝色美人,哪怕这美人是自己的儿媳。”

  “皇帝奢侈至此,上行下效,朝廷的风气又该如何。你说这是亡国之曲吗?”

  “的确如此,但罪不在舞曲,而在人,若是没有那么奢侈享受,只是将这舞乐当做艺术来欣赏,倒也无不可。”

  李则安态度坚决,“你见识如此,令人佩服。”

  “是吗?一个伶人在这里夸夸其谈,甚至妄议圣贤之君,你居然敢站在余这边?”鱼采莲惊讶的看向李则安。

  “我不是站你,而是站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公公和媳妇爬灰都是人伦败坏。”

  李则安面带微笑,这是他的真心话,能在这个时代找到心意相合的人,实在难得。再说玄宗皇帝真干了,不算妄议。

  “余相信你,你和他们不一样。余从未见过有人愿意赡养九十岁的老人家和几岁的孩童。”

  李则安面颊微烫,轻咳一声,“你别把我想的太好了,谁说九十岁的老爷子就没有价值,薛老爷子每活一天对我的仁政都是宣传。你不就被这种宣传打动了么。”

  他想起那份死亡笔记,哪还敢硬凹大公无私的人设。

  万一鱼采莲认定他是仁慈之主,未来发现他没这么好,失望之余笔记中写满“李则安去死,李则安去死,李则安去死”然后黑化,那画面可太吓人了。

  “鱼小姐,这世上或许有圣人,但绝对不是我。我只是个贪财好色的普通人,所作的一切更是为了利益。”

  见李则安拼命自污,鱼采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把钱财都赏赐给手下,分给老人家,这算贪财吗?贵为府君,只有一妻两妾,外边也只养着一对姐妹花,这算好色吗?”

  “这算夸我吗?”李则安脸烫的厉害,包养姐妹花这种事怎么弄的仿佛人皆皆知。

  他自污只是想稍微降低圣人光环,不是真的要和三郎坐一桌,现在好像有些用力过猛了。

  鱼采莲笑盈盈的点头,“以你现在的地位,至少也得有十几房美貌姬妾,睡几个部下的老婆才算好色吧。”

  好家伙,当代道德底线已经如此崩坏了吗?

  李则安有些无语。

  不过想想也是,当代的道德真就这么崩。

  为什么朱全忠在张惠死之前始终是上升期?因为他在这个时代真的算不错。

  他虽然灭人满门,睡部下老婆,说话像放屁,捅兄弟几刀,但他对老百姓和部下还倒是不错。

  抛开私德不谈,朱温在很多地方做的完全不输李则安,比李克用更是强太多,再加上讨伐秦宗权的大功德,才有朱梁前期上升势头。

  李则安猛地惊觉,如果他私德继续滑坡,得和朱温一桌了。

  用长袖拭去额角汗珠,李则安作揖为礼,“感谢鱼小姐当头棒喝,受教了。”

  鱼采莲愣在原地,等等,我没有教训你的意思啊,我真在夸你。

  她赶紧捏着裙摆屈身回礼,“府君太过谦了,余觉得你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才会主动巡演为你宣传,没有别的意思。”

  “停,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总之,你别把我当圣人,我也会时常自省,不让你失望。”

  鱼采莲先点头又摇头,声音也有些急促,“府君不必如此,余只是舞乐娱人的伶人,更是夺人性命的女刺客,哪有资格对府君失望。”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是下定此生最大的决心,缓缓走向书架。

  看到书架,李则安的心差点悬到嗓子眼。

  昨夜等候无聊时,他翻阅过暗格里的笔记,当时虽是好奇,若是被鱼采莲发现端倪就相当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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