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186节

  就在他如坐针毡时,鱼采莲也仿佛走在刀山火海中,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是钻心的痛楚。

  她要将最丑陋,最黑暗的一面揭示出来。

  她知道有些事不可能永远瞒人,又不想李则安未来对她失望透顶。

  若是他因此厌恶她,也是昔日之因,今日之果。

  因欺瞒而来的好感,未来都会变成成倍的憎恶。

  面对内心真实的黑暗吧,鱼采莲!

  剑姬小姐内心带着哭腔呜咽着,一把拉开暗格,像活剖自己的心一般取出那本写满黑暗的笔记。

  永别了,那个用精美包装粉饰,美丽如梦幻的女孩。

  揭开画皮,现出那血腥丑陋的面孔吧,鱼采莲。

  她仿佛被抽空全身力气,又像是放下一切,捧着那白纸黑字却满是血腥的笔记来到李则安面前。

  “这才是余的真实一面,府君要看吗?”

  “每个人都有秘密,还是不看为好。”

  就在李则安拒绝时,鱼采莲已经翻开笔记,硬塞给他,“余宁可府君因丑陋的真实而失望,也不想欺瞒。”

  李则安只好接过笔记,假装从未看过,慢慢翻阅。

  他努力做出或惊讶或皱眉或义愤填膺的表情,演的很像。

  如果他对面不是专业演员,肯定能过关。

  可惜鱼采莲是专业演员,李则安用业余爱好挑战对方的职业,多少有点难了。

  鱼采莲猛地一个激灵,幽幽的问道:“府君昨晚看过?”

  “对不起,等候实在无聊,其他书我也看不懂,就随便翻了翻,你知道的,有时候好奇心胜过一切。”

  “所以府君明知余是双手沾满血腥的刺客,也要继续等?”鱼采莲的声音在颤抖。

  “鱼小姐,大家活着都不容易,我不想站在道德高地审判你,只希望未来不需要再有这些沉重的事。”

  李则安想跳过这个沉重的话题,赶紧说道:“所以我要率领大军出关讨伐秦宗权这个人渣,这是我的本心,绝无虚言。”

  鱼采莲有些激动的一把抓住李则安的手,凑近几分,“那这些事我们都别提,就当是场噩梦。”

  “好。”

  “那就趁着今天,把所有故事讲给你吧。”

  其实李则安不怎么想听故事,但他很难拒绝鱼采莲的眼神,只好郑重点头。

  鱼采莲发现自己一激动握住李则安的手,赶紧松开,踱了几步,缓缓说道:

  “家母是真正的才女,诗人,她姓鱼,名讳玄机,生前总喜欢以‘余’自称。”

  竟然是鱼玄机?李则安大为震撼,算了算时间,好像确实对上了,鱼采莲五岁时鱼玄机离世,那鱼小姐就是咸通五年生,正好和他同岁。

  “母亲死于一场构陷,有人买通她的侍女,设下连环毒计,最终将她送上绝路。这些人甚至不敢等大理寺复核就处决了她。”

  鱼采莲目光黯淡,轻声说道:“说来也是可笑,余被公孙家收养后本想学成剑术为母亲复仇,然而学剑的速度赶不上世道变化。这些人在历次变乱中都死了。”

  “余十五岁剑术有成,成为公孙家当代剑首,自觉有能力复仇,竟连一个仇人都找不到了。”

  李则安:“...”

  他有些不知道怎么评价了。鱼采莲十年剑术大成,速度已经很快,却根本比不上时局恶化速度。

  简直可以入选晚唐地狱笑话,如果你的仇人还活着,不用太担心,很快就会死了。

第191章 两面包夹

  李则安去了鱼采莲那里,随后一夜未归。

  朱邪清流失眠了一整晚。

  她本以为无论李则安有多少女人都不会嫉妒,现在她知道这很难。

  无论是珠儿、娜娜还是平安姐妹花,终究不是李则安的灵魂伴侣,只是肉体欢愉。

  但鱼采莲不同。

  这段时间她和鱼采莲接触机会不少,对这位剑首的才情非常了解。

  武,剑术无双,比她那只是普通的骑射之术强不少;文,熟读经史子集,尤擅乐理相关知识,是位秀外慧中的美人儿。

  是位劲敌。

  日上梢头时,枯坐一夜的朱邪清流看着逐渐升起的太阳,释然的笑了。

  随着夫君的地位日渐提高,这世间的优秀女子也会不知不觉向他身边聚拢。

  美人本就是强者的生活点缀,夫君既然是强者,又怎会少了美人陪伴。

  母亲说过,大妇要有大妇的从容,她都记得。

  咬着唇瓣,朱邪清流闭上眼睛,不再多想,眼前却似有少女着红裙,站在渠首堤头指挥布置,潇洒自若。

  等孩子出生,她也要恢复往日风采,成为夫最值得信赖的贤内助。

  以色争宠,终有失宠日,只有成为能与夫君并肩同行的人,才能长久。

  朱邪清流起身离开卧室,走入书房。

  自己也是怠惰了,郑国渠修复工程早就结束,却始终没抽出时间总结经验。

  趁着点点滴滴还在脑海中,不要浪费时间。

  ...

  当李则安回到家中时,在卧室里没找到朱邪清流,问了侍女才知道在书房,想到昨晚在女明星家过夜,赶紧过去找她。

  刚走进书房,就看见朱邪清流云肩轻披,正在写着什么。

  他有些好奇,蹑手蹑脚凑近,却见她在画图,正是郑国渠修复工程的图纸。

  感觉到李则安靠近,朱邪清流缓缓抬头,“夫君回来了,等会就要出发,先歇会,我让珠儿给你端莲子羹。”

  “不必了,夫人,早餐在惜莲社吃过了。”

  李则安略一思索,觉得还是开诚布公比较好,便笑着说道:“说来惭愧,昨晚实在太累,在客厅的坐席上睡着了。”

  居然是客厅吗?

  朱邪清流脑海中已经有了画面。

  厅心的绝色美人舞姿如仙,旁边的俗人几杯酒下肚哪里把持的住,一把拉住,来不及去卧室便成了好事。

  行为可以理解,但真的这么心急吗?

  朱邪清流手一抖,图纸上多了一点墨,低头看去,被墨涂抹的地方却赫然在两条河道中间。

  她眼前一亮,“夫君,若在此处修一条渠,可以让洛水西岸的二十万亩土地受惠,而且成本完全可控。”

  “那好啊,等你生完孩子,休息一冬天,明年春天我们就开工。”

  “我要代你做监工。”

  “正要劳烦夫人!”李则安笑着握紧朱邪清流的手,目光中满是欢喜。

  “夫人,等会我就要出发,又要与夫人分开良久,我想要了。”

  朱邪清流知道李则安的意思,有些诧异。

  不是昨晚才在鱼小姐那里累到瘫软沉睡么,此刻还有余力?

  她幽幽的说道:“珠儿和娜娜两位妹妹更需要你。”

  “这几天陪她们了,走之前若不能和夫人共效于飞,我会很失落。”

  朱邪清流轻咬朱唇,轻声呢喃着:“在这里?”

  李则安有些惊讶,朱邪清流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太正经了,只在卧室中办事,而且每次都是沉默不语,也不敢高声响应内心。

  美丽不输鱼采莲,情趣却差太多,以至于刚刚结婚就有种多年夫妻的味道。

  没想到她今日居然肯在书房里胡来?

  李则安嘿嘿一笑,“夫人稍等,我去关门!”

  他很清楚,玄关之战时如果不关门多半会被推开,简直是规则怪谈。

  ...

  午膳过后,李则安率领三十骑轻装简行前往屯田区。

  明日皇帝要亲自主持丰收祭祀,作为屯田校尉,他必须到场主持仪式,让李儇过一把圣君的瘾。

  哄领导嘛,都这样,李则安很熟。

  骑在飞云背上,李则安想到刚才的驰骋,腿依然有些软。

  因为腹中有胎儿,朱邪清流不肯与他真刀真枪办事,但除此之外的姿势都试了。

  虽然不懂爱妻为何突然有情调,但这是好事。

  用兵之道,当以两面包夹之势予敌痛击,可获全胜。李则安默默的将这宝贵的生活经验记入《李子兵法》。

  李则安并不知道,朱邪清流也有危机感。

  送他出门时,大获全胜的清流夫人心情大好,对剑首小姐的些许妒意也烟消云散。

  她拿出大妇的从容,暗自做出决定,一定要和鱼采莲相处融洽,最好等李则安归来时就为他们举行仪式。

  这种事她才不会告诉李则安,就当是惊喜。

  亲爱的夫君,在外边一定要注意安全,打完这一仗就回来结婚呀。

  正在路上驰骋的李则安猛地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居然有些,看来昨晚在席子上凑合一宿还是有些着凉了。

  不过没关系,接下来不会有休息时间,他体壮如牛,区区感冒根本不是事,去屯田区两百多里路一下午就到了。

  幸亏飞云不会读心术,要不然高低让他下来自己跑。

  李则安入夜时抵达屯田区,和杜慎见了面,杜叔风采依旧,红光满面,全身洋溢着事业有成的欢欣。

  “则安,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赶不回来,明日圣人来时你不在,御史们非得参奏你不可。”

  “杜叔不用担心,侄儿哪是不知轻重的人。”

  “哈哈,来了就好,看你这一路累的腿都站不稳,赶紧休息,明日有的忙呢。”

  李则安轻咳一声,轻声问道:“杜叔这又要忙碌屯田,又要陪伴美人,却还是红光满面,侄儿佩服。”

  杜慎尴尬的笑了笑,“哪有什么美人,我两个多月住在地头,不近女色,生怕这千斤重担扛不住。”

  “杜叔对自己这么狠?”李则安有些惊讶。

  “狠什么呀,那两个胡姬我也腻了,就赏给两个营头了,一个是葛阿郎,另一个是我兄弟杜重。我可不是偏袒他,他的屯营确实排名第二,则安不信可以查账。”

  “哈哈,杜叔言重了,您是我最仰仗的长辈,这点小事查什么查。杜叔能以事业为重不近女色,侄儿佩服。”

  “嗨,别佩服了,我也憋的够呛,等明天圣人检阅完毕,粮食入仓,我非得弄四个新胡姬犒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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