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187节

  李则安有些惊讶,“婶婶能忍?”

  “你别管婶婶忍不忍得住,叔叔忍不住了。不过话说回来,自打我成了屯田副尉,最近又补了轩朗的司农寺少卿,老娘们也懂事多了,上个月还主动提起要为我纳妾。”

  老杜嘿嘿笑着,目光中充满成功男人的自信。

  李则安也为他高兴,因为杜轩朗,这也是自家人。

  一个好汉三个帮,打天下还得靠亲朋好友,当然,得是有本事的那种。

  寒暄几句后,李则安确实困了,回到营地就是呼呼大睡。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清晨。

  他一大早起来,沐浴更衣束冠,穿上代表身份的紫色官袍,等候京师来的队伍。

  除了现有的实权官职,李儇本打算给他检校司徒的荣誉官职。

  在唐朝司徒本来就是虚衔,检校是对实职的虚授,也是荣誉称号。虚职虚授,李则安都被逗乐了,搁这玩呢。

  他明白李儇想表达善意的心思,但还是亲自入宫辞了。

  虽然朝廷现在早就没了体统,但他还得努力维持,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和杨赞图、杜让能等人完全一致。

  毕竟他们都需要朝廷支棱起来,别跌份。

  检校司徒,就算虚上加虚那也是正一品文官。

  李则安当然想升官发财,但升官也是有节奏的。升迁太慢固然不好,但升的太快也不是好事。

  若是他受了这检校司徒的虚职,好处半点没有,还会被所有人盯上。

  他不但坚辞一品虚职,就连检校左仆射也不接受。

  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哪怕给两节度使辖区的强宣称也比这强吧。

  所以他现在是以屯田校尉兼节度使的身份在这里迎驾。

  李则安准备完毕,耐心等待,然而等了半天也不见李儇到来。

  时至中午,终于有一名太监骑着快马赶到。

  小太监低着头,声音都有些不自信,“府君,陛下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今日的祭祀仪式由寿王殿下代劳。”

  李则安有些恼火。儇子,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我可以替你去,祭祀仪式你都不愿意自己来么?这能让人代劳啊?要不这皇帝你也别干了,让寿王代劳算了。

  等等,谁,寿王?

  李则安脸色微变,寿王现在叫李杰,几年后会改名李晔,成为唐朝倒数第二位皇帝也就是唐昭宗。

  他心跳猛地加速了几分,历史轨迹的纠偏性就这么强?

  他突然有些担忧李儇的身体了。

  儇子虽然一身毛病,但作为吉祥物皇帝他非常称职,不用去长安都能猜到他钩子一撅拉什么屎。

  和这样爱玩的平庸之君配合,其实也简单。

  但李晔不同,他不但菜,还喜欢微操。

  李则安心中蹦出一句浙江奉化口音的三字国骂,挤出笑容,“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寿王殿下何时到?”

第192章 我有法,刀法

  寿王来了。

  这也是李则安第一次见到现在还叫李杰的李晔。

  他脑海中蹦出一个莫名的想法,在场的所有人恐怕只有他知道这位殿下未来有大帝之姿。

  寿王一到祭祀台,离着老远就翻身下马,牵着马走来。

  “李府君屯田有成,实乃朝廷之福啊。”

  较真的话,寿王是皇帝胞弟,亲王爵,是正一品,位在李则安之上,但他却主动提前下马,没有摆半点架子,和煦笑容更是令人如沐春风。

  李则安余光瞥了一眼,对寿王有了几分新的认识。

  此人面相俊朗,只是山根微窄,人中也有些短,看着莫名的有些不舒服。

  放下些许杂念,李则安主动迎上去,躬身施礼。

  他毕竟是开府大员,见皇帝亦无需跪拜,面对亲王主动躬身已经很客气了。

  他现在还需要维持贤臣人设,自然不会失礼。

  李则安固然是贤臣,李杰也不遑多让,他闪身让过李则安的施礼,连声说道:

  “府君折煞我了,本王虽是代帝祭祀,但府君功高盖世,就算陛下亲至也无需如此施礼,杰愧不敢受。”

  话说的谦和,但隐隐有把李则安凌驾于皇帝之上的错位感,李则安眉头轻蹙,很快恢复平静。

  “寿王殿下,既然是代帝祭祀,万万不能轻忽,吉时将至,请。”

  他能感觉到寿王在抓住露脸的机会狠狠地秀贤明,不想给对方机会,有些粗暴的宣布祭祀仪式开始。

  别秀了,哥。以后你冤杀杜让能时希望也能这么贤。

  贤的很是时候的寿王并没有让李则安感动,但有人受这一套。

  余光瞥去,李则安见到不少官员露出感动表情,心中暗叹一声,这李杰还没改名叫李晔就有这方面的心思吗?

  儇子今年才二十三岁,身体素质也不错,按常理完全能扛到太子长大,根本轮不着皇太弟觊觎,就算觊觎,也是老六吉王李保顺位更靠前吧。

  怎么想都轮不到的亲王,却贤的莫名其妙,让李则安警觉了几分。

  他默默的将这事记下,却发现想找人商议都没的找。

  要弄懂这里边的弯弯绕绕,此人必须学识精通,见多识广,最好还在官场有经验,然后精通各种权术,脑子还得灵活。

  要命,这种人在汉末一抓一大把,唐末却是稀罕物。

  谋士这个就职分支在唐末实在太冷门了,这个时代大家都是用刀枪论道,根本不是文官的强势版本。

  黄巢一开始想走文官之路,鼻青脸肿,悟道之后果断转武职才有大帝之姿。

  算了,疑点先记下,日后慢慢想。

  寿王几乎是被李则安催促着开始仪式,却也不恼,从从容容踱着四方步走上祭祀台耐心等待。

  其实吉时还有一会,他不争不吵,安静的站在那,只是等待,并无半点不耐烦。

  李则安心中悚然,对李晔的评价又往上调整。

  能忍常人不能忍,是个人物。

  但他不可能对李晔有多少好感,再好的演员也没法全程演下去,全力以赴表演时固然毫无破绽,但在不装了时就会原形毕露。

  李儇去世后,李晔原本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杨复恭保他上位,但他反手就开始收拾杨复恭,而且他还给李儇一个僖宗的庙号。

  平心而论,这个庙号和儇子确实是绝配,但正因为绝配,更能看出李晔的恶意。

  谥号和庙号是对皇帝一生的总结,原则上谥号可以恶谥,庙号不该太差,最差也是个平号。

  毕竟庙号不是必需品,真干的太差完全可以不给。

  李晔给了,但给个僖,恶意都写在脸上了。

  就和指着和尚骂秃子差不多。

  李儇再怎么混账,为朝廷体面也可以给个恭、思、顺、幽之类的庙号,这种庙号其实也是说干的不咋地,但远没有唐僖宗这么侮辱人。

  骂歪一些好歹有体面,骂这么精准可就太脏了。

  庙号虽然是由大臣们议定,但最终拍板的却是皇帝本人。

  道长执意给朱棣改成祖庙号,等于当面骂朱老四是反贼,大臣们集体反对,但道长铁了心就是要给,最终也给了。

  李晔从哥哥那里得到皇位,但凡顾念几分兄弟情,给个中等偏下的庙号也就是了,可他挖空心思找到僖这个古今无二的神仙庙号。

  坏的如此精致,李则安都气乐了,还是文化人会骂人,一个脏字没有,史书上骂了上千年。

  七贤王,你就搁这贤吧,且看到时候如何收场。

  吉时开始,寿王主持祭祀仪式,一板一眼,找不出半点毛病。

  李则安目光移动,找到了人群前排的杨赞图,用眼神询问。

  杨赞图目光中带着几分愤懑,缓缓摇头。

  李则安知道内有隐情,没有多问,也耐心的等着。

  等到祭祀仪式结束,寿王不动声色的开贤,他找到杨赞图拉到一边,轻声问道:“圣人无恙乎?”

  “昨夜感风寒。”

  “圣人无恙乎?”李则安又问了一遍。

  杨赞图知道李则安不得到答案绝不会罢休,只能有些无奈的叹息道:“昨天打马球时太兴奋,疲惫脱力,今日大腿酸痛无法成行。”

  李则安气笑了,不愧是你啊,儇子。

  他拍了拍杨赞图的肩膀,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虽然他们都是保儇派,但保的方法和目的完全不同,他的安慰听起来像嘲讽。

  “陛下如此有活力是好事,好事。”

  杨赞图连斗嘴的心情都没了,只是抓着李则安的肩膀,凝视许久,幽幽的呢喃着:

  “不要逞强,活着回来,一战若不能定乾坤,就明年再战。”

  李则安已经准备好和好兄弟言语争锋,却没想到如此关切,满腹话语都化为乌有,唯有用力点头。

  “你也一样,谨记刚则易折,遇事不要总想走正面,有时迂回一下也好。”

  沉默片刻,李则安的余光看到七贤王正在走过来,低声提醒道:“注意点七贤王,此人不简单。”

  杨赞图没有扭头,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轻轻点头,“我记下了,兄弟保重。”

  李则安半开玩笑的用力压了压杨赞图的肩膀,半开玩笑的揶揄道:“光佑,你肩上可是扛着大唐十七...”

  话音未落,杨赞图已经软软的倒下。

  李则安吓得魂不附体,一把抱住杨赞图,“光佑,杨赞图,你他妈别吓我啊!”

  “大夫呢?快来人啊!”

  一名御医打扮的人匆匆赶来,简单检查后,哆哆嗦嗦将一包药塞进杨赞图嘴里,扶着他仰头吞下,又喂了几口水。

  听御医絮絮叨叨说着医理,什么这热那寒,这虚那虚的,李则安暴怒,一把揪住御医的衣襟,“老子听不懂,说人话!”

  御医被吓得猛一哆嗦,“杨,杨侍中身体无大碍,只是长期忧思、操劳成疾,只要多加休息,按时服药便可病根尽除。”

  李则安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深躬为礼,“大夫,小子刚才失礼,还请见谅。”

  御医哪敢和现在关内第一强人生气,连忙侧身避礼,陪着笑说道:“杨侍中年轻体壮,身体底子好,肯定能调理过来。”

  李则安声音微哑,“有劳了。”

  他伸手轻喝道:“拿笔来。”

  纸笔很快拿来,李则安思索片刻,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想猝死避战你就继续。”

  将纸条塞进杨赞图衣襟,李则安又飞速写下一封亲笔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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