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189节

  都是同时代伦敦巴黎几十倍,君士坦丁堡好几倍大小的巨无霸,没有高层建筑都能住下百万人的怪物。

  晚唐早就没资格用这种档次的都城了。

  朝廷都不配用,李罕之更不配。

  以五千小军守巨唐之都,简直是螳臂当车。

  听完李则安的分析,李克用也笑了,“我说的不是他们,这两头蠢猪怎会是你我兄弟的对手,以前没收拾他们是因为看在大家都是朝廷之臣的份上。”

  “诸葛爽两次阻拦我讨伐逆贼,早已是叛逆,我收拾他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李则安笑着说道:“秦宗权虽然看似势大,手下军队更是不用担心后勤补给的饕餮之师,但他不得人心,只要一战斩了他的大将,其众自溃。”

  “孙儒、张、申从,这些人哪个不是野心勃勃,一旦秦宗权同宗族武将在战场上受挫,这些人就会起二心。”

  “秦贼虽然暴虐,最多两年必破之。”

  李克用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听兄弟这么一说,确实不用担心他。哼,秦宗权这小人,论行军打仗哪里比得过黄贼,黄贼我都不惧,又岂会怕他。”

  “我担心的是朱温啊。”

  李克用有些无奈的说道:“则安,我问你,这次讨逆,朱温会不会立功?”

  李则安想了想历史,又考虑了一下现实,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面前的黄河。

  后世可能会有人好奇,为什么从后梁到北宋,大家都喜欢把都城放在受地上悬河威胁的开封?

  原因倒也简单,唐末宋初时黄河不是地上悬河。

  再早些时候,黄河还很清,也不叫黄河,一般叫做大河或者河水。

  秦汉背景影视作品出现黄河称呼多半是没怎么考证或者迁就观众。

  李则安和李克用面对大河发了会呆,李克用终于道出心中真实想法,“则安,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我被大火包围,渴的要命,到处找水喝,却根本找不着。”

  这多半是睡前没喝水,渴了。

  李则安默默吐槽,但他知道李克用会立即将话题拐到上源驿。

  果然不出所料,李克用下句话就是“他们在喊我为他们报仇!”

  “如果朱温为朝廷立下大功,我们还能打他吗?”

  “当然可以,反正已经有黄巢和秦宗权了,也不差多几个反贼。”李则安挠挠头,老实回答。

  李克用现在始终注意维护忠臣形象,李则安更是以兴唐为开府名称,结果打完秦宗权就把讨秦贼的英雄朱温灭了,先不谈能不能赢,政治影响太坏了。

  放在公众眼中,朱温现在比他们的忠臣含量高多了。朱三可没有因为河中那点盐带兵去京城上访,讨伐逆贼也是不遗余力。

  他现在表现的比曹操、王莽早期都忠。

  没有合适的理由就去打朱温,以后还怎么装忠臣,聚人心。

  但凡有点忠义之心的人,宁可投朱温都不会投他们。

  更要命的是朱温绝非软柿子,肯定能顶住第一轮狂攻,然后他们就是众矢之的了。这种行为更有可能引起天下共愤,说不定下次各镇联军就是讨伐“二李”了。

  如果朱温被一波冲死,愿意为他说话的人大抵是没有的,但若是朱温能抗住河东保大联军进攻,就会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了。

  河北三镇会攻打李克用的老巢,李则安周边的藩镇,尤其是秦陇、泾原这种不肯奉诏的藩镇也会落井下石。

  在这个时代,道义这杆大旗打出来未必有号召力,弄丢了肯定出事。

  明明自己是受害者,结果在公众眼中可能被朱温站在道德高地呲一脸,李克用肉眼可见的红温了。

  他的眼睛仿佛在喷火,怒骂着带沙陀口音的脏话。

  虽然听不懂,但李则安知道多半是强行和朱温的女性亲属发生超越婚姻的性关系。

  “X你妈”从古至今就是脏话界的扛把子,地位无可撼动。

  宣泄一番后,李克用也冷静了几分,选择向现实低头,“则安,那我就按你之前的规划,我们分了洛阳、河阳和部分秦贼的地盘,各自在河北、关中发展吧。”

  李则安知道,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唐朝完蛋了吗?

  如完。

  虽然各路诸侯都不怎么把天子放在眼里,但公然做反贼下场多半是黄巢、秦宗权。

  大伙儿做反贼的胆子是没有的,但借着杀反贼的机会扩大地盘还是可以的。

  李则安只好宽慰李克用,“大哥,朱温此人狼子野心,早晚憋不住,咱们必须抓紧时间扩展实力,等他露出破绽再合兵一处干死他。”

  “我知道,只是有些不甘心。我真想化身夸父,捧起黄河,浇灭上源驿的火,把兄弟们救出来。”

  “大哥,他们会理解你,大哥!”

  就在李则安说话时,李克用有些恼火的用力踢了一脚面前的土坷垃,因为踢的太猛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摔下堤坡。

  李则安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克用翻滚着跌入黄河,二话不说脱去外袍和靴子,跟着跳了下去。

  艹,虽然上大学时前他兼职做过泳池救生员,但真没实战经验啊。

  北人善马,南人善舟,以后散心必须骑马,没事别往大河边溜达。

第194章 君忠我为臣,君逆我归乡

  李克用被救了起来。

  他要感谢的不止是李则安,还有东汉的治水能手王景。

  王景治河,千年无恙,真不是吹的,在他治理后,这条大河直到宋朝都没出什么大乱子,所以才有人敢把首都建在河边。

  虽然李克用零分入水姿势有些狼狈,但河水还算平缓,他只是灌了几口泥沙就被李则安从背后搂住脖子。

  “大哥,是我,放松,别挣扎,我带你上去。”

  李则安略懂水上救援,李克用也是配合,听到他的声音立即不再扑腾,一边吐出满嘴泥沙一边抬头看着天边的明月,任由自己被拖到岸边。

  李则安拖着李克用在河岸边四仰八叉地躺着,自己则大口喘着气。

  余光看到李克用满脸水珠,他也没在意,只是半开玩笑地揶揄几句。

  “大哥,你尽力了,我们毕竟不是夸父,搬不走这么多水。”

  李克用长吁一口气,缓缓说道:“十年还是二十年?”

  “君子之仇九世可报。大哥,朱温骨子里是个狂躁狠厉的人,他就算能隐忍几年终究是要暴露的,他现在麾下强将如云,若是真把汴州军逼到众志成城的份上,就该我们倒霉了。”

  “我知道。”

  李克用站起身,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水珠,将混在河水中的泪水偷偷拭去。

  他绝不会再流泪,这是最后一次。

  毕竟下次没有河水掩饰他的脆弱了。

  这次落水让李克用很是躺了几天,农历八月底的河水已经有几分凉意,再加上他急怒攻心,沾染风寒是逃不过的。

  李则安没有多停留,毕竟洛阳是他的,河阳是李克用的,这大唐的神都必须由他亲手拿回来。

  更何况这里还有张全义这个重要目标,他不在现场监督,老张被杀了怎么办。

  这可是未来能用四十年,老实忠厚擅长内政的核动力驴。

  在李则安心中,张全义的重要性甚至在杨师厚之上。

  杨师厚这样的大将固然珍贵,但好歹还有平替,甚至拿华洪先顶着也不是不行。

  但张全义没有下位替代。

  魏骏杰倒是也会治理领地,但他最大的优点是识时务,而不是内政。

  这次三万大军出征就已经将魏骏杰逼到绝境。

  幸好出关路程不长,一路上又都是友军,就这他已经有些扛不住了。

  魏骏杰的能力,基本也就是州郡之长或六部侍郎,并非宰相之才。

  好在河中真的有一位宰相之才。

  李则安在离开河中前登门拜访了萧遘。

  老萧好歹当过四年宰相,门生故吏也有不少,朝中有人,自然知晓想杀他的人是孔纬这个刚崛起的新宰相,救他的是风评两极分化的李则安。

  李则安亲自登门拜访,萧遘实在没法继续称病不出,只好出来迎接。

  “府君亲自登门,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萧遘微笑着,既没有装老资历,也没有诚恐诚惶,而是态度平和,不卑不亢。

  很好,毕竟是当过一国宰辅的人物,气场这一块没问题。

  气质这种东西是客观存在的,尽管它虚无缥缈。甚至很多年前网络刚兴起时,人们喜欢把颜值不突出的女性称为气质型美女,但气质是客观存在的。

  有的人往那一站就让人心生好感,也有的人只是笑一笑就让人难绷。

  魏骏杰差的不止是能力,还有那种令人信服的气场。

  有些东西真的勉强不来。

  萧遘就不同了,他今年五十岁,岁月的沉淀恰到好处地融在眼角的鱼尾纹里,和煦的笑容里。

  虽然年届五十,但除了眼角有些皱纹,外貌看起来最多四十左右。

  身体微微发福,但不算胖,倒多了几分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厚重。

  “晚生听闻萧司空在此隐居,正好路过,特来拜访。”

  司空是萧遘被贬官罢黜前的最后官职,也是正一品的最高虚职。

  唐朝官制,真正掌权的不是一品二品的虚职,而是三品宰相们。一品二品都是安置功臣或者明升实降的荣誉职务。

  萧遘被任命为司空,其实就为后边离开权力中枢做好了铺垫。

  李则安的称呼让他心中一暖,微笑着说道:“已经不是司空了,现在只是个在家颐养天年的老头。府君,请。”

  虽然嘴上说自己是个无官职的老百姓,但老百姓之间亦有差别,陈岩石和郑西坡还都是老百姓呢。

  李则安当然不会把这种谦辞当真,他顺手从史敬思手中接过礼盒,然后让史敬思在外边等着。

  两人一起向客厅走去,萧遘用余光瞥了李则安一眼,唇角笑意更浓。

  看得出来,李则安这身文士袍是借的,明显有些窄小了。

  李则安没有穿官袍,没有穿盔甲,而是穿着普通文士袍,也是有心了。

  他隐约猜到李则安拜访的目的,但没有十足把握,便不说什么,只是将李则安请进客厅一起饮茶。

  李则安默默打量着客厅墙上挂着的字画,很想点评几句,但又怕话一多暴露自己的知识储备。

  单论知识,他从来不觉得一个认真读懂硕士学位的九八五理科生很差,但用唐朝的规矩他确实不太行。

  科举也是全靠抄诗以及主考官偏袒。

  和萧遘这种正经的老学究咬文嚼字还是算了。

  不秀就不会丢人。

  两人喝了一会茶,李则安果断捧出礼盒,亲手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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