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边有几本从清河坞挖出来的孤本,以及全套束之礼。
萧遘愣住了,竟然是这个意思吗?
李则安恭恭敬敬的向萧遘行礼,“萧司空,晚辈仰慕您的文才,想拜您为师,不知可否?”
“是拜师吗?”
萧遘眯着眼睛,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行舟,你这么做是在保护我吧?”
“您慧眼如炬,晚生也不敢隐瞒,孔纬这人我见过,有点像季汉的法正,很有才华但也很记仇,睚眦必报。他既然敢构陷您,就不会轻易放过。”
李则安淡定地说道:“我和孔纬一起诛杀过宦官,他知道我的手段,知道您是我的老师,肯定会三思而行。”
萧遘点了点头,“行舟看人很准,孔纬确实有才,但心胸狭隘,无容人之量,根本不适合做宰辅。”
就算再有肚量,也不会有人对想杀自己的人有好感。
萧遘好歹也曾是朝廷宰辅,怎么可能看得上孔纬。
“既然行舟有这份心,我只好愧受了。”
萧遘站起身双手接过束之礼,没让李则安真的拜下去,而是扶住他微笑着说道:
“行舟,你长年征战,我恐怕也没多少时间教你,这礼我收下,名分也认,这份恩情我也承。行舟来找我,肯定不止为这些吧。”
看着老萧仿佛能洞穿世情的眼睛,李则安知道准备好的话术都不好使,唯有诚意可以拿出来。
“老师,我奉命开兴唐府,为国戍边,然府中没有治政之才,不知老师肯否委屈,在兴唐府任长史,总领诸事。”
萧遘幽幽的叹了口气,“昔日伪帝李在朱玫护送下前往长安,大多数官员都改旗易帜投奔伪帝,我辞官隐居,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当然明白,老师读圣贤书,行圣贤事,怎肯事二主。”
“你能理解就好。”萧遘微笑着说道:“行舟,我感谢你的庇护之情,我也愿意推荐几个不得志的年轻人,只是我这把老骨头不想折腾了。我只想以大唐致仕官员的身份安静地度过晚年。”
“兴唐府的长史便不是唐官吗?”
萧遘笑了笑,淡淡的说道:“荀攸是魏臣还是汉臣?”
李则安哑口无言,聪明人说话不需要捅太破,他做的事确实不比曹操好多少,萧遘这样人老成精的老宰辅又怎会看不穿。
他的兴唐府比照天策府设置官员,可谓是李则安之心,路人皆知。
虽然他的吃相比那些纯反贼好很多,但开府哪有回头路,就算将来他想放弃权力,麾下的精兵强将多半也不肯,没准就按照五代的规矩一把将黄袍披到他身上了。
李则安沉思片刻,缓缓说道:“那老师以唐臣身份协助治理地方可否?若是有朝一日您想告老还乡,学生只会亲自欢送。”
“来去自由?”萧遘有些惊讶。
“当然来去自由,难道我能欺师灭祖吗?”
正式拜师,与父子关系无异,所以李则安对郑博士的后人一直很关照,之前在朝廷分蛋糕时就把国学博士的位置继续留给老郑最欣赏的孙子。
守孝归守孝,朝廷夺情也是可以做官的。
这些事,萧遘也知道。
沉思片刻后,他也没有矫情,而是缓缓起身,轻声说道:“蒙府君不弃,萧某愿为兴唐府长史,翌日若理念相左,分道扬镳时也无须挽留。”
李则安大喜,老萧的话说的很清楚了。
你做唐臣,我就是兴唐府的长史,你若叛逆,我辞官便是,也不要挽留。
不愧是面对伪帝官职无动于衷的前任宰辅。
要能力有能力,要操守有操守,真不知道为何会被排挤迫害...
好吧,跟着儇子混,三天饿九顿。
正因为萧遘无论能力人品都是上上之选,他在朝廷这个粪坑很难混下去。
忠良被构陷冤杀,分明是朝廷出问题了呀。
第195章 莫非你就是护学使...手下的小厮?
说服萧遘并没有费太多波折。
萧遘才五十岁,满腔抱负,又怎肯沉寂。
在兴唐府先干着,日后有机会还可以重回宰辅之位,这也是李则安给他的承诺。
兴唐府干五年,他想办法帮老师弄回长安,让孔纬滚蛋。
按照李则安的中期规划,五年时间足够他平定关中、陇西、陇东和川蜀等地。
到时候兴唐府大势已成,老师未必不能识时务。
如果老师坚持做唐臣,那就保他回长安。
咱小李从来都是尊师重道的人。
但这一切都有个前提,萧遘能撑过两年后的寿命大限。
光启三年是个很重要的日子,按照原历史线,李昌符、萧遘、王重荣都会去世。
这三人若是都无法改变寿数,李则安也只好认为他的出现只能减少重要人物的阳寿却无法延长,必须考虑儇子驾崩后的发展路线了。
就这样,萧老师带着李则安亲手写的委任状,去州上任了。
送老师出门后,李则安和华洪带着前锋部队先出发了。
他的目标是洛阳。
从河中到洛阳有四百多里,但好在多是平原,现在又过了秋收时节,哪里都能走,行军速度倒是不慢。
而且途径的地盘分别属于王重荣和王重盈两兄弟,沿途住宿补给都很方便。
李则安和华洪率领五千人先行。
他跟李克用说的走定鼎门大摇大摆进城并不是吹的。
在大军行进时,他已经带着几个亲信先到了洛阳。
准确来说,他只带了两个人,张归来和刘平安。
这两人曾经潜入清河坞,干成了烧粮仓的大事,都是办事灵活的有能之人。
三人真的从定鼎门进城,看到这座闻名天下的古城,李则安多了几分好奇。
见他在城门附近左顾右盼,城门卫兵倒也没有驱赶,毕竟李则安除了给入城费还给偷偷塞了小费。
钱能通神,守城士兵不但不管李则安观察地形,甚至还问李则安要不要去城墙上溜达游览?
还有这种旅游项目?
“有的,当然有的,这位先生,咱们洛阳的将军在宫城,外边这些城墙只有咱们这点人看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想上去玩的,咱兄弟从来都不阻拦,只是...”
守门的队长使了个眼色,露出财迷的笑容。
“那好,我正想为神都赋诗一首,有劳了。”
李则安又取出一吊钱交给城门卫士,光明正大的上了城墙。
将李则安送上城墙后,守门队长见他背影消失,嗤笑一声,“真是书呆子,要不是他那两个护卫看起来不好惹,像这种肥羊早就被劫了。”
李则安穿着文士袍,打扮就是出来游历的书生形象。
虽然这个时代没事出门跑的书生不多,但并不为零。
洛阳这个大唐第二首都并非无用的纯备胎,唐朝皇帝在这边住的日子也不少。
尤其是武则天在位时大兴土木,哐哐建了一堆寺庙。
虽然经过多次战乱这些寺庙毁了个七七八八,但洛阳依然是文人墨客除长安外第二向往的地方。
李则安在城墙上边走了几步就有些无语。
城墙是有的,但守军呢?
城墙顶上的砖石少了许多,杂草长的没过小腿,有些地方甚至高至腰腹。
这就是侦查的重要性,若是想当然的以为洛阳防备森严,吭哧吭哧猛造攻城器械,那就是浪费时机了。
他的推断没有错,洛阳被祸害多少次了?现在居民早就不足巅峰期十分之一,去哪找人维护几十里长的城墙?
李罕之的亲信只有五千人不到,宫城够他们住了,至于外城怎样,他完全不在意。
或许是秦宗权的兵锋暂时还没到此处,防备更是松懈到几乎为零。
秦宗权此时正在中原攻城略地,暂时没有碰洛阳。
洛阳这种地方,占了没什么好处,守着消耗却不少,属于标准的鸡肋。
诸葛爽自己呆在河阳,让李罕之来洛阳,看似重视,实则是把鸡肋塞给李罕之。
李罕之对诸葛爽肯定很不爽,但他的实力又不如诸葛爽,只能认了。
在城墙上溜达了一阵,李则安见到了不止一个文人。
也对,这种时候的洛阳,颇有种破败的哀伤,太适合文人作诗了。
就比如他眼前的这位中年人,就看着破败的洛阳城,幽幽的叹息着,开始吟诗。
李则安原本没怎么当回事,直到他听到两句熟悉的词句。
“尚让厨中食木皮,黄巢机上人肉。”
等会,这不是秦妇吟吗?
虽然全诗他不记得,但这两句太出名了,他真知道。
既然吟诗的人是秦妇吟,那面前的人自然是韦庄了。
李则安试探着问道:“莫非是韦端己先生?”
韦庄身体微微一颤,猛地回头,“这位先生也知我贱名?”
“呃,只是听友人说起先生的样貌,大胆猜了猜,没想到猜对了。”
韦庄现在还没中进士取仕,又为躲避黄巢逃到洛阳,自然不认识在朝廷权势熏天的李则安。
他还以为是文坛的朋友,见李则安年轻,便笑着问他名字。
“在下...鱼清流。”
李则安本想用老婆的姓氏,但朱邪明显是胡姓,文人交流显然不太合适,他想到鱼采莲的母亲是大才女,觉得鱼这个姓氏不算差,就韩来用了。
他倒是没想那么多,脱口而出后发现鱼清流这个名字还真不错,便打算以后微服出行混文坛时就用这个假名了。
他生怕韦庄三问两问看破他的伪装,赶紧抢先手。
“韦先生刚才的诗颇有才情,是否考虑过去长安参加科考?”
“去长安吗?”韦庄苦笑一声,叹息道:“我五年前倒是去过长安,本以为会是平步青云的开始,没想到黄贼入京,唉。”
“你刚才听了许久,应该能听懂吧。”
李则安赶紧点头,但他不想讨论诗的内容,而是继续拐个弯,“我就是感慨先生的才华,才发出感慨。”
“韦先生,现在的长安和以前不一样,你不妨一试。”
“可,可我凑不出路费。”韦庄尴尬的笑了笑,“现在洛阳不但纸贵,米价更是超过平时十倍,以前我还靠给人写诉状赚钱补贴家用,现在没人打官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