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打官司?”
“是的,大概是上个月,原告被告在堂上打起来,这伙暴民把县令乱中捅死,你说谁还敢接案子?”
李则安一时无语。
韦庄苦笑着摇摇头,“鱼先生,现在路上不太平,就算凑够路费,我也不敢胡乱上路找死。长安距离洛阳有千里之遥,途中有太多藩镇和歹人,我哪里去得了长安。”
“韦先生不必担忧,我听说长安有京兆护学使,就曾经护送学子去参加科考,或许他会巡游至洛阳,把此地的考生送去长安。”
韦庄怔了怔,摇头叹息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京兆的护学使难道还能管我们河南府的事?更何况这多半是穿凿附会的传言。”
“不,是真的,我见过。”
李则安转身向城墙下走去,声音顺风飘来。
“韦先生不妨在洛阳再住一阵,或许就会云开见月呢?”
韦庄看着李则安魁梧的背影和两名精干护卫,猛地一个激灵。
难道说...
这位年轻的书生就是护学使手下的小厮?
哎呀呀,这次有救了!
第196章 入东都
韦庄的文才固然是极好的,但他是否是优秀的官员?
李则安并无把握,但既然能在原历史线被王建赏识任做宰相,想来也不会太差吧。
王建只是没有逐鹿中原的能力,治理割据之国还是绰绰有余,至少他挖掘的华洪等人确实是人才,以此推之,韦庄应该也不会太差。
李则安离开洛阳后,与率领前锋前进的华洪会合,正准备下令让大队继续前进时,华洪却非常严肃的向他进谏。
“明公请容我说几句肺腑之言。”
自从开府之后,李则安麾下的人对他的称呼又有了不同。
使君这个称谓彻底退场,被府君取代,但也有部分人用明公称呼。
简单的称呼变化,背后的身份却是不同。
刺史、县令等州县官员,虽然归他管辖,但他们毕竟是唐臣,开府的规格比普通节度使更高,所以称呼从使君变成府君。
而接受了兴唐府官职的官员,虽然也在朝廷任职,但效忠对象从皇帝变成了雍国公李则安。
如果较真的话,李则安造反他们必须跟随,不跟随反而是叛逆。
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反正这些人逐渐开始以明公来称呼李则安。
当然,还有些唐臣在这方面处理的很灵活。
有外人在时,以府君相称,没有外人时就是明公了。
对这种两面三刀的家伙,李则安当然是非常欢迎。
他巴不得所有唐臣道德底线都能这么灵活。
华洪是个实诚人,既然他是兴唐府的将军,那效忠对象就是李则安,自然是明公。
这也是李则安最信任他,屡屡将重任交给他的原因。
只是华洪性格比较稳重,不喜单骑冲锋,显得没那么出彩,其实他才是李则安麾下的头号大将,至少现在是。
既然华洪有话说,李则安当然是认真倾听。
“华将军请说。”
两人来到无人僻静处,华洪猛地跪下来,把李则安吓了一跳。
他赶紧把华洪扶起来,“华将军这是何意?有事请直言,能办的我都会去办。”
“臣斗胆,请明公以后不要随意冲锋陷阵。臣听闻您在大唐峰单骑冲锋误入李昌符大阵,至今心有余悸,这次您又去洛阳独闯龙潭虎穴,臣这几天心一直悬着,没有一晚能睡好。”
李则安看着华洪泛黑的眼圈和憔悴的神情,知道他没有乱说,只能耐心解释道:
“华将军,我也不想冒险,但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去做。就比如这次攻打洛阳,我亲自去看过,才知道这座城市多么不堪一击。”
“而且我军初创,全赖后勤保障和装备还算一流,再加上你们几员大将尽心尽力,才能和关内强藩一较高下。”
“如果单论士兵素质,我们保大军其实并不强,所以更需要有英雄人物带领他们,就像...”
李则安本想说就像太宗皇帝,又觉得犯忌讳,只好掐断。
然而华洪听懂了,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甚至不敢抬头,“明公欲效仿太宗皇帝,快速平定天下?”
这话说的就有些犯忌讳了,若是换做不当人的领导,没准为了自清就把华洪推出去砍了。
但他还是说了。
李则安沉默了片刻,抓着华洪的肩膀,没有逃避对方的目光,认真的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华洪沉默良久,眼中的忧虑、不安和惶然全部消散,“既然明公有天下之志,的确要行非常之事,但太宗陛下冲阵时亦有尉迟敬德跟随,明公至少要带上史将军一起。”
他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王将军也可以。”
其实他还有句话没有说出口,若是李存孝更佳。
这话当然不能说,毕竟李存孝是李克用的部下,而李克用是李则安的大哥,这话太不利于团结了。
李则安拍了拍华洪的肩膀,退后半步,有些夸张的应道:
“遵命!”
华洪怔了怔,和李则安一齐笑了起来。
他现在是前军统帅,理论上可以对李则安下命令,所以李则安才会皮这么一下。
皮完了,仗还是要打的。
这次李则安走的还是定鼎门。
他见到的依然是那天收钱的城门卫队长。
“队长,这次收多少钱?我这次人可不少。”
李则安指着身后的几千甲士,笑着揶揄道。
队长哪敢收钱,直接跪在地上砰砰磕大头,“将军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恕罪。”
“起来吧,之前我是以游客身份来,你收入城税是尽职尽责,何罪之有。现在我代表朝廷接收东都,你跪地迎接,也是本分。”
李则安拉起小队长,微笑着说道:“辛苦你一趟,去通知东都官员在魏王池前集合,本官关内道行军大总管兼讨逆都指挥使,兴唐府大将军李则安,为讨伐逆贼秦宗权特来接管城池。”
小队长哪敢迟疑,直接一个连滚带爬就跑了。
其他士兵也全部毕恭毕敬的列队在道路两旁,欢迎李则安进城。
这就是名分的威力。
朝廷只是衰弱,不是死了。来自长安的任命和圣旨之所以被大伙儿当闹剧,主要还是朝廷没兵。
李则安亲率大军来执行圣旨,敢无视的就不多了。
有人不怕刀,有人不怕圣旨,刀加圣旨还不怕,您是秦宗权吗?
刀加圣旨,就是要站着把钱赚了!
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洛阳大街,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和路边小巷偶尔探头探脑窥探一眼的好奇市民,李则安有些感慨。
想当年太宗皇帝和王世充围绕洛阳展开的争夺战,是何等高端局。现在他来接收这座城市,仿佛闹剧。
甚至没有人反抗。
他之前来洛阳已经掌握了情报,现在洛阳留守官员有不到二十人,秩序维持全靠左邻右舍商量着来。
出现矛盾就先请邻居评评理,说不通就互骂,骂气了就动手,动手还没解决就动刀。
这就是民风淳朴洛阳城。
十几名官员最大的任务就是伺候好李罕之,然后领朝廷那三瓜两枣的俸禄,顺带刮点外城老百姓的油水。
当然,油水也不多。
首先是李罕之要拿大头,然后这些老百姓也早就成了刁民,官员若是敢落单很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简单总结就是李罕之当土皇帝耀武扬威,其他人各行其是,官员上下其手,秩序就是没什么秩序。
洛阳现在人口也不算多,被各路人马各种祸害后,只剩不到十万人,连巅峰期十分之一都不到。
现在的洛阳人民还不知道,在原有的世界线,他们马上要倒大霉。
孙儒要来了。
这位是李则安出道以来战场上正面交锋遇到的最狠角色,王建这种一回合就开溜的暂时不算。
就算是王建,多半也不是孙儒对手。
此人转战数千里,打的李罕之、诸葛爽抱头鼠窜,朱温逡巡不敢进,杨行密更是屡战屡败。
以孙儒的倒行逆施和残暴无道,依然能嚣张近十年,可见其强度。
李则安半点都不敢小瞧孙儒,所以在进入洛阳之前就派人通知河东军协同行动。
只有快速占领洛阳、河阳、孟州等地,建立起能互相呼应的坚固防线,才有机会挡住孙儒这个大魔王。
虽然秦宗权是伪帝,势头更大,但单论军事才能,显然还是孙儒更胜一筹。
当然,秦宗权本人肯定不这么想。
只有揍了孙儒才能让秦宗权暴怒之下亲率大军前来,然后就可以挫败秦宗权锐气,甚至一战定中原。
打秦宗权不能拖,拖久了对中原乃至整个国家伤害太大。
他和李克用不同,并不会因为对朱温的仇恨丧失理智。
如果他只想篡唐自立,建立一个和后梁坐一桌的国家,那没必要要求太高,比朱温稍微好点就行。
但他的野心不止于此。
既然他想要重振唐廷荣光,在最辉煌时夺舍,中原的子民就不能被魔王吃太多。
他这次出关,主要目标就是秦宗权。
秦贼势大,打完秦宗权哪还有余力讨伐朱温,真当朱老三是白给的么。
当然,不能讨伐朱温不代表不收拾他。
在原历史线,朱温就是从这次讨秦战争起正式壮大,再也无法遏制起飞势头。
论迹不论心的话,朱温现在的忠臣含量比他和李克用高多了,道德逆风局打起来相当难受,所以李则安不想打。
但他会尽快抢下地盘,将中原的几个藩镇直接拆成一地碎渣,然后将与朱温接壤的州县交给朝廷直辖。
你不是想扩张地盘么,要么去徐州地方与时溥厮杀,要么就撕下忠臣的伪装,直接进攻朝廷州县。
朱温现在还没这个胆量,只要他脑子没抽,就会转头找时溥谈心了。
毕竟进攻其他节度使总能找到理由,直接攻打朝廷的地盘就是铁反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