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19节

  他不说,李则安也不急,只是喝茶,倾听,绝不主动开口。

  杨赞图有些纳闷的看着他,咱不是来谈事的么,王徽不开口因为他是长者,你怎么也端着?

  李则安看到了杨赞图催促的目光,点点头,放下茶杯,起身施礼。

  “府尹,您贵人事忙,晚生就不打扰了,这便告辞。”

  杨赞图目瞪口呆。

  则安,我是让你起来说事,不是让你掀桌子的。

  他有些手足无措的跟着站了起来,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止杨赞图懵逼,王徽也是目瞪口呆,呆呆的看着施礼后准备潇洒离去的李则安。

  终于还是杨赞图打破了沉寂,“则安留步!”

  李则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杨赞图替他向王徽告罪,内心飞速酝酿,想着该怎么挽回。

  王徽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则安,淡淡的说道:“我见过很多讨官的,有谄媚祈求的,有据理力争的,还有礼品开路的,唯独没见过你这样的。”

  “李则安,老夫也活了六十有六,你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李则安缓缓回头,平静说道:“王府尹,我同样见过许多请人帮忙办事的,有软语相求的,有痛陈利害的,还有许以酬谢的,唯独没见过您这样的。”

  王徽被气笑了,这都是他的词啊。

  虽然明知这小兔崽子是故意逗他先入主题,但还是忍不住嘲弄道:“李则安,你且说说,为何是老夫请你办事,而不是你来求官?”

  李则安唇角上扬,淡定的问道:“请问府尹,反贼黄巢在长安时,是否向您和朝廷求过官职。”

  杨赞图差点晕倒,则安,这是何意?这好像和说好的不一样吧。

  但李则安已经亮剑,他现在不能和李则安唱反调,有什么反对意见只能回去说。

  王徽被李则安的话激怒,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咆哮道:“放肆!”

  他牙一咬,心一横,轻声提醒道:“还有,那些占据州郡自称留后的人,也不会来朝廷求官吧。”

  “反观则安兄,依足规矩,通过郑博士转达诚意,然后再投拜帖,登门拜访,尽到了晚辈应有的礼节,可您却没有尊重这份诚意。”

  要不是王徽就在面前,李则安差点忍不住要给杨赞图竖大拇指。

  不愧是未来状元,辩才无双,倒是省了不少事。

  杨赞图说的没错,他的诚意已经到了,王徽的诚意呢?

  既然王府尹要扯虎皮张大琪,摆三品官的臭架子,那我就直接亮剑,告诉你秀才遇到兵是什么结果。

  我跟你客客气气,你却摆臭架子,黄巢进长安时你也这样吗?

  黑脸他已经唱了,现在该杨赞图出来唱红脸了。

  李则安完全不慌,他坚信王徽更需要他。

  他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中,王徽此刻是以京畿安抚制置修奉使的身份负责修缮宫阙,维护京城秩序。等这些事办妥了才是京兆尹。

  老王今年已经六十六岁,马上就是古稀之年,依然奋战在官场一线,图的是什么,不就是登阁拜相,青史留名嘛。

  李则安和杨赞图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老王有时间吗?

  这也是李则安的本钱。

  熬老头战术,从古至今都是行之有效的。

  杨赞图加入辩论,让王徽有些措手不及,整个人都是懵的。

  好你个杨赞图,你也要附和这叛逆之言?

  看着王徽恼怒的表情,杨赞图踱步至厅心,侃侃而谈。

  “王府尹,恕我直言,时至今日依然愿意来京兆参加科考者,都是千金不易的忠贞之士,您以为然否?”

  王徽轻哼一声,没有反对。

  杨赞图站稳道德制高点,狠狠地往下呲尿。

  “府尹,则安兄推辞了河东军师的高位,不顾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的挽留,毅然决然来到长安,他为的是什么?是名,是利,还是权?”

  当然都是!王徽在内心呐喊着,这小兔崽子所图盛大,别以为老夫看不出来!

  李则安轻咳一声,制止了杨赞图的雄辩。

  差不多得了,赞图兄,立人设不能立的太高,否则会塌房。

  他和杨赞图交换一个眼神,接过了话题。

  “赞图兄谬赞了,我没这么高风亮节,我所图者,名利权一个不少。”

  杨赞图差点一头栽倒。

  则安兄!我替你说了半天,你在干什么?

第24章 渭水为誓

  杨赞图差点一头栽倒,王徽也是两眼一黑站立不稳。好在老王身体还算硬朗,总算是挺住了。

  他被气笑了,“赞图,这就是你推崇的忠贞之士吗?”

  杨赞图呐呐的说不出话,只能缄口不语。

  李则安倒是淡定的说着:“府尹此言差矣,无论你取或不取,名利权就在那里真实的存在。忠贞之士不取,难道要留给叛逆反贼吗?”

  “我当然忠贞爱国,但这和我喜欢名利权有什么冲突吗?”

  “自古以来的忠贞之士,哪个不渴望功成名就,封侯拜相,名扬千古?哪怕是府尹您自己,这把年纪还在为国奔波,难道就没有一点私心?”

  王徽老脸通红,一时接不上话。

  读书人都是要脸的,哪有李则安这般赤裸裸的把这些事摆在台面上的。

  第一次面对这种人,老王毕生所学仿佛废了般,但他还在嘴硬。

  “真是可笑,我今年已经六十有六,还能有什么追求?你说的这些于我而言都是浮云粪土。”

  “若能登阁拜相呢?”

  “李则安!”王徽厉声喝道。

  “王府尹!”李则安虽然没有同样直呼其名,却是分毫不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擦出一串火花。

  李则安不给王徽思考酝酿的机会,飞快的开火,这也是熬老头战术的精髓,老年人的经验和阅历是优势,但不擅应变,拼反应不是年轻人的对手。

  他毫不停顿的勾勒出一幅美好的画卷。

  “府尹,圣人派您回长安,除了修缮宫殿,应该还有恢复秩序之责吧?”

  “年轻人,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为什么不该,身为国难之时还来长安赶考的忠贞之士,我理应知道长安主事者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李则安这说法多少有点强词夺理,所以他不等王徽反应过来,继续说道:

  “您消息灵通,应该知道上源驿发生的事情吧?”

  “当然知道,但如果你想以此威胁我,那就想错了,我宁死不受胁迫。”王徽冷哼一声,从容应对。

  “府尹,您狭隘了。我是忠贞之士,您是当朝重臣,我怎会威胁您?我是希望作为您的臂助,为长安恢复稳定贡献力量。”

  王徽被李则安这大回旋整不会了,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李则安轻咳一声,从容说道:

  “府尹,这里没有外人,请允许晚生斗胆直言,长安周边这些藩镇,如朱玫、李昌符等辈,可是忠君爱国之人?圣人身边的佞臣,如田令孜、陈敬暄之辈,可是忠君爱国之人?关外诸藩镇,如河朔三镇,宣武,河,咳咳,河中,可是忠君爱国之人?”

  报菜名报顺嘴了,差点把李克用大兄也塞进去。

  李克用大兄不算,他虽然早年当过叛逆,日后也逼迫过皇帝,但好歹还能维持表面的忠诚,也忠。

  他轻咳一声问道:“如果想重振朝纲,肃清寰宇,您觉得是这些人靠谱还是赞图兄与我靠谱?”

  “你的危险程度不见得比他们低。”王徽终究是忍不住,说了实话。

  李则安全无愧色,只当是称赞,甚至昂起头,“您说的对,若我是无能之辈,又凭什么说帮您登阁拜相呢?”

  “要整顿长安的秩序,您不用我,还能依靠谁?”

  王徽一时语塞。

  李则安虽然有些强词夺理,花言巧语,但有句话说的没错,比起那些摆在明面的反贼和奸佞,李则安虽然也有私欲,却都摆在台面上了。

  而且李则安真的有能力。

  王徽对关东诸侯的情报非常关心,对李克用和朱全忠这两大强藩尤其关注。

  上源驿之战,他了解的非常详细。

  在他看来,若是没有李则安,李克用怕是插翅难逃。这个十八岁少年在那个晚上展现出的沉着冷静与勇猛无畏,让人叹为观止。

  俨然有名将之风。

  这就是王徽对李则安的评价。

  这个评价若是让李则安本人知道都会觉得汗颜,但这就是上源驿之战的明星效应。

  他突然出现在两大强藩之间,改变了结局。

  如此将才,对付朱玫、李昌符这些庸碌之辈,自然是手到擒来,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头衔,一些后勤支持。

  其实王徽从来都不怀疑李则安的能力,只是...

  他叹息一声,缓缓说道:“李则安,我拒绝不了你提的条件,哪怕明知这是深渊,但我已经无法回头。”

  “于公,我想匡扶社稷,于私,我想登阁拜相,都被你猜中了。”

  王徽的面色阵红阵白,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赤裸裸的袒露心声。

  或许是李则安太真实,让他也懒得伪装。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李则安,你若能完全忠于朝廷就好了。”

  李则安猛地拔出腰间匕首,随手破划手指,将血液涂抹在脸上,一字一句的说道:

  “黄天在上,我李则安对渭水立誓,我之所作所为既为个人名利,也为国家社稷,更为黎民百姓,如有虚言,让我溺死于渭水之下。”

  王徽瞳孔猛缩,不敢相信的看着李则安的眼睛。

  如此重誓,谁敢轻易立下?

  人们常说司马懿洛水放屁,立誓如同儿戏,却总是忽略了司马懿当年立下的誓言一一应验,全部反噬,晋国更是如同中了诅咒般。

  李则安这番誓言,彻底打消了王徽的最后一丝疑虑。

  他有些激动的上前几步,轻抚手掌,满意点头,“则安,唉,怎么说呢,我见过太多大奸大恶之辈,已经有些不相信世间的忠贞了。你和赞图没有让我失望。”

  “从今天开始,我愿和你们这些年轻人再搏一把,看能否让大唐再次中兴。”

  “有府尹英明领导,一定可以!”李则安露出谄媚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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