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2节

  他连砍好几人,长刀都快卷刃了。

  “先生武勇过人,见多识广,做个酸儒太屈才了,等过了今晚,我愿以性命担保请大帅向朝廷举荐,保你做官。”

  “这就不必了。李某想入仕,自会去长安。”李则安傲然昂首,高洁文人的形象异常高大。

  如果身上没那么多血迹的话。

  薛志勤无话可说,只能叹息。经过刚才短暂交手,他对宣武军的战斗力有了新的认知。

  朱老三实在太狡猾了。

  大家一起追击黄巢,他派来的都是难堪大用的弱兵,此时围攻上源驿的却是麾下真正的精锐。

  宣武悍卒,名不虚传。

  若不是这三百鸦儿军是兵锋中的兵锋,怕是早就被拿下了。

  短暂休整,只是更大规模进攻的开始。

  夜更深,风也更大了。

  “火,起火了!”

  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鸦儿军士兵平时虽能拿捏着大唐官话口音,但生死存亡之际,浓浓的沙陀腔扑面而来。

  薛志勤面如死灰,转头看向李则安。

  “先生,今晚当真有雨?”

  “有,没雨我赔你一条命。”李则安表情淡定。

  史书是这么写的,真没有他能有什么办法,大家一起上路,黄泉搭个伴呗。

  没想到李则安这刚满十八的少年面对生死如此豁达,薛志勤有些惭愧。

  自从娶妻生子后,他的刀再也没有以前快了。

  若是他也十八岁,武勇必不输李则安这书生。可惜他今年四十七岁,孙子都会舞枪弄棒了。

  他猛咬牙,一个箭步冲出去,努力稳定秩序。

  然而人对火焰的畏惧是与生俱来的,鸦儿军虽然纵横战场,面对火焰也束手无策,被熏的不断后退。

  “立即把柴草杂物推到墙角,点火!”

  李则安大声怒吼。

  薛志勤差点一头栽倒,“李先生,你昏头了,宣武贼人放火是要烧死我们,您放火是要干嘛?”

  “当然是阻火。”

  李则安飞快的说道:“来不及解释了,赶快下令。”

  薛志勤见大帅的寝室依然是一片死寂,心乱如麻,此刻有人出主意,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采纳了。

  鸦儿军士兵虽然慌乱,执行力依然很强,再加上草垛本就靠墙,很快就将围墙附近又点燃了大火。

  里外同时火起,将双方的视线一齐遮住,射进来的箭矢少了许多,而且准头很差,完全不像宣武锐卒的水平。

  薛志勤一头雾水,正要向李则安请教,沉寂许久的李克用寝室窗口猛地飞出几只箭矢。

  火光中,隐约看见箭矢如破空惊鸿,一闪而逝。

  刹那间,上源驿外不断响起惨叫声。

  屋内飞出的箭矢有如神助,几乎每一箭都能射杀一人。

  不愧是河东飞虎子,沙陀神射王,仅凭模糊视线便可射杀敌人。

  连续射杀数人,压制住驿外敌人后,寝室大门被推开,一名体格雄壮的独眼将军走了出来。

  此人面色酡红,明显还有些宿醉未醒,但仅剩的一只独眼中燃烧着的怒火和身上的煞气让人不寒而栗。

  他显然已经知晓自己的处境,被好友背叛袭击让这位至性至情的河东节度使出离愤怒。

  看到他走出寝室,原本慌乱的鸦儿军瞬间恢复秩序。

  “太好了,大帅醒了,我们有救了。”

  “大帅醒了,我们这就去杀尽宣武贼!”

  李克用苏醒让鸦儿军恢复士气,也让李则安对这唐末风云儿有了全新认知。

  人都是复杂的。

  尤其是唐末群雄,如果按照后世的道德观点,这帮家伙人均站在道德洼地,都不是什么好鸟。

  哪怕是最仁善的吴王杨行密,也有因怀疑而坑杀数百人的不光彩记录。

  唐末五雄的上三雄里朱温军事能力不输曹操,但道德水准在曹操本就不高的基础上大幅度滑坡,杨行密算是占据江东鼠辈老家的刘备,李克用则是脾气暴躁但有个好儿子的袁绍。

  王建、李茂贞稍显平庸,割据一方绰绰有余,席卷天下绝无可能。

  李克用的德行放在其他朝代多少有点残暴,但在唐末五代居然算优秀了。

  在这个大滑坡时代,只要含人量稍微高一点,就已经是时代道德楷模了。

  毕竟有黄巢、秦宗权和孙儒这三位擅长做人的美食家在下边垫着,再差还能比他们差么?

  诚然,很多人说黄巢不算美食家,都是秦宗权和孙儒干的,史书中的石臼碾人说纯属污蔑。

  然而身为义军首领,麾下尽是食人魔,自己能洗清么?

  李则安对黄巢起义的评价很简单,巢子哥本意是坏的,却因为仇恨够大打碎了世家千年根基,坏心办了好事。

  毕竟黄巢面前众生平等,公卿百姓一起杀,把世家砸了个稀巴烂,为后人建立新秩序打下了基础。

  不过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唐末这些藩帅,他哪个都不想投奔。

  李克用蔚然有王者之风,然过于性情,只能止步晋王。

  杨行密待人宽厚,然杨吴内部派系林立,山头众多,他在时还好,他死之后就是权臣当道,内部倾轧,不能去。

  朱温...哥们没那么贱,跑去投奔要杀自己的人。

  就算他放的下,日后朱温知晓他曾经帮李克用逃生,能落个全尸都算善终。

  李茂贞、王建等人,更是偏安一隅,难堪大事。

  其余藩镇都是各种形态的袁术,骷髅王罢了,早晚被强者一勺烩,不提也罢。

  唐廷?

  别逗你李哥玩了,如果和朝廷锁死,太宗重生怕是都难救黄巢起义后的唐殁之局。

  去长安镀金混个节度使可以,和唐廷锁死绝对不行。

  想来想去,想要在这唐末乱世活下去,除了自立门户,李克用也算是个差强人意的备胎。好在这个时代很乱,只要胆子大,能力强,不要脸,总能闯出一片天。

  所以李则安没趁机逃跑,而是打算在上源驿蹭点军功,做日后进身之阶。

  众所周知,领导亲眼所见的功劳才是真功劳,比如救驾、拥立、从龙这些。

  上源驿这波操作好,日后自己在河东集团也是号人物。

  李克用安抚好士兵,看着冲天而起的火光,顶着扑面而来的热浪,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珠,走近薛志勤,压低了声音。

  “铁山(薛志勤字铁山),你做的很好,没有你稳定秩序,我怕是要在睡梦中糊里糊涂死去,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还要糊里糊涂把朱阿三这腌货当兄弟。”

  说到这里,他嘴唇颤抖,单眸赤红,强行压制怒气。

  李则安明白,李克用的愤怒至少有七成来自背叛。

  薛志勤赶紧摆手,“大帅,非我之功。若没有李先生出主意,只怕兄弟们没乱,我先顶不住了。”

  他用最快速度简述之前发生的事。

  李克用惊讶的看向年轻的李则安。

  这个被他半强行拉入河东军的读书人,不但没有趁乱逃跑,甚至还在帮河东军出谋划策。

  他凝视着李则安,拱手为礼,“李先生,大恩不言谢,只要能过今晚,我愿聘先生为我河东军谋士。”

第3章 我行我上

  面对李克用那一眼就能看穿的诚意,李则安十分感动,婉拒了。

  理由都没变,他想去长安参加科举考试,想直接效力天子。

  笑死,圣天子李儇此刻正巡幸四川,皇帝不在长安,参加哪门子科举?

  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过早与河东军绑定。

  不是给河东军当谋士不好,而是自立山头更有性价比。

  河东军接下来面对朱梁有长达三十年的逆风局,要等李亚子接手后才能最终灭掉朱梁。

  然而李亚子送天下速度远比打天下快,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灭梁前,彼时他也老了,本该享清福,却要国破家亡,稍微想想快脑溢血了。

  爷穿越不是来吃苦的,是来当皇帝的!

  所以河东只是备胎,并非第一志愿。

  李克用哪知道李则安脑子里想的什么,他本想再劝说几句,火势忽然变猛,宣武军的箭矢也换成了火箭,开始疯狂压制。

  他脸色骤变,眯起了眼睛,粗壮的大手按在刀柄上。

  “不能等了,河东儿郎,听我号令...”

  “大帅,再等等!”

  薛志勤制止李克用,低声提醒道:“李先生说了,暴雨顷刻而至,借助暴雨突围机会更大!”

  李克用抬头看天,云层略厚,皎月无光,但横竖不像马上要下雨的样子。

  他也是当世名将,自然知晓天气常识。

  有云才有雨,但不代表有云必有雨。

  若是再耽搁片刻,怕是要烧死在这里,有雨也无用了。

  他有些狐疑的看向李则安,“先生有几成把握?”

  “十成。大帅面相福泽深厚,断不会死在这里。”

  李克用摸了摸盲目上的布盖,有些疑惑,我这面相也算福泽深厚?

  见李则安虽然热的汗流浃背却神态自若,李克用也多了几分信心。

  他拔出佩刀,指向北方。

  “通知全军,三炷香后突围。”

  随后他转向李则安,“李先生,不是我不相信先生,只是三炷香后再不走就真的没机会了。”

  李则安微笑着说道:“晋与水有缘,大帅勿忧。”

  他倒没有胡说八道,春秋晋国内战各种水灌城池,晋王司马昭被大雨救过,李克用此生更是两次被暴雨救命。

  这三炷香时间实在有些漫长,期间宣武军两次从侧门越墙突袭,都被强悍的鸦儿军打了回去。

  李则安也亲手格杀七人,将今晚的斩杀数提升到两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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