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今晚真死了,日后在史书上大概也有一席之地吧。”
他甚至能自嘲的笑一笑。
他倒是能笑的出来,但其他人却按捺不住了。
此时还是年轻人的李嗣源气恼的拔出刀子,指着李则安,嚷嚷起来。
“大帅,汉人狡诈无耻,此人多半是朱温派来的死间,用自己的命拖住我们的脚步,突围吧,大帅!”
李克用瞪了李嗣源一眼,淡淡的问道:“嗣源,我是大唐宗室,也是汉人。我很狡诈吗?”
李嗣源一时语塞,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当代沙陀人的民族认知绝不是草原蛮夷沙陀族,而是汉族,是大唐子民。
李嗣源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李克用倒是没有和他为难,只是平静的说道:“再过两炷香,突围。”
“大帅,既然要突围,为什么不尽快,兵贵神速啊!”另有一名沙陀悍将大声嚷嚷起来。
此人地位不低,李则安却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各种历史书都无记录。
最合理的推断,此人大概率是死在突围途中。
想到这活蹦乱跳的汉子马上就要去世,李则安心情有些微妙。
只有亲历,才能感受到战争的残忍。
李克用看了沙陀悍将一眼,缓缓说道:“上天佑我河东,马上就会有一场暴雨降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是天命所归,就在李克用说话时,雨滴落了下来。
有人激动的抬头看天。
“天佑河东,天佑大帅啊!”
李克用伸手去接雨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濡湿,他阴郁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李先生,我们走!”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喀啦啦的雷声随之而来,将漆黑的夜照的一片通透。
李克用看着李则安淡定的表情,眯起了眼睛。
李先生有鬼神莫测之才,若是去唐廷,固然能官至宰辅,可并无实权,还得和那帮阉党权奸勾心斗角,哪有在河东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来的痛快。
李先生助我出火坑,总得想个办法不让他跳进长安这个粪坑。
李克用哪里知道,自己的河东在李则安心中也是火坑,只是比其他藩镇温度稍微低一点。
也许是他,但他只是备胎。
暴雨让沙陀军士气如虹,也让外边的宣武军陷入混乱。
从上源驿突围并不难。
李克用如往日般带头冲锋,死里逃生的鸦儿军势如破竹,很快就冲到一片无人的街市中。
独眼龙没有继续莽,而是回头看向李则安。
“先生,从哪边突围?”
“来不及解释了,南边!”李则安大声吼道。
“为什么不是北边,我们的大营在北边啊!我明白了,先生料定朱贼狡诈,所以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先生果然大才!”
不,没那么复杂,因为历史上你就是从南边突围的,成功了。
李则安强忍吐槽的冲动,笑而不语。
他的淡定更增添了李克用留下他的决心。
李大帅这回连下命令都省了,直接向南门方向冲去。
城门近在眼前,然而汴水桥堵住道路,桥对面站着人数众多的宣武军。
沙陀军个人战斗力超群,然跨桥攻击本就不易,更何况对面做好准备。
若是冲不过这座桥,显然是凶多吉少。
饶是沙陀人凶悍善战,看到这架势还是有些懵。
众人面面相觑,如何过桥?
李克用将目光扫过身后诸将,犹豫派谁打头阵,毕竟第一个冲击的人死亡概率很高。
若没有极高的武力,仅凭一腔热血,白白送死还贻误战机。
没等他咬牙点将,一人排众而出,主动请缨。
“大帅,我来破阵!”
李克用瞪圆了独眼。“你?”
请缨者,赫然是李则安。
“还请大帅神箭压阵,我来破敌!”李则安豪情万丈,穿着厚重的铁甲排众而出大步走向桥头。
李克用激动的热泪盈眶,他身后的李嗣源羞愧的低着头,为之前怀疑李则安深感愧疚。
年轻的李嗣源当然不会知道,李则安主动要求冲阵的理由并不高尚。
李克用刚才环视众将时,李则安准确把握到这感情用事的家伙有多纠结。
身后都是嫡系,经常感情用事的独眼龙哪个都舍不得。
桥肯定是能破的,但等会谁来断后?
老李肯定舍不得嫡系,没准就把他这个外人扔下了。
所以李则安抢先接下冲阵的活。以李克用的性格,绝不会让血战破阵的勇士继续殿后。
殿后必死无疑,冲阵就各凭本事了。
闪电劈开夜空,李克用弯弓搭箭,身边的神射手也纷纷张弓,一时间桥头箭矢如雨,宣武军战士被射杀十几人,阵型混乱。
李则安没有着急,等闪电消失,人眼因为光暗变化视力下降的瞬间,像潜伏在夜色中的猎豹般冲了出去。
当他踏足对岸,挥枪扫开一大片宣武军士,冲入人群时,终于松了口气。
稳了。
虽然备胎并非良配,好歹在这个乱世不至于无处可去。
朱温也好,李克用也好,这帮人并不知道唐朝快要完了,更不知道之后的五代有多混乱,多黑暗。
历史已经证明你们谁都无法终结五代乱世,最终骇的后世赵宋重文抑武三百余年,丧尽汉唐雄风。
既然尔等都不行,不如让我试试。
万一赢了呢?
第4章 大家都是草台班子
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断了宣武军的部署,为河东军突围创造了有利条件,但暴雨同时也浇灭了火光,让河东军难以辨认道路。
好在河东军将士此刻为生而战,斗志如虹,在李则安先登夺桥后,一拥而上占领桥头,将百余名守桥士兵杀散,这才停下脚步。
此时天空漆黑如墨,火把在暴雨下无法点燃,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在闪电撕开天幕时远远看见高耸的城墙。
闪电熄灭,沙陀汉子们刚刚逃出生天的喜悦也被浇灭。
敌人追兵顷刻便至,这城墙怎么过?
不等李克用开口,李则安已经想出了点子。
“大帅,我们换上宣武军服装,直接从城门出城!”
虽然沙陀人多是精神汉族人,但毕竟容貌特征与汉人不同,所以李克用等人压根没敢往这方面想。
李则安是汉人,穿宣武军的军装倒是毫无违和感。
只可惜刚才的战斗太过激烈,完好的军装数量不多。
今夜大雨倾盆,利于伪装,甲衣即使湿漉漉也不是问题,但若是穿着刀砍枪刺痕迹的残破盔甲,那就有点幽默了。
能派去守门的军人,肯定不是傻子,哪有那么好骗。
李克用愣了一下,李则安压低声音吼道:“快,抓紧时间!外貌接近汉人的士兵立即穿盔甲。”
李则安以身作则,扒了件盔甲换上。
然而河东军战士却没动。
一道闪电划开天际,李则安看清了河东军士兵的脸。
有难过,有不安,有愤怒,唯独没有怯懦。
沙陀人的悍勇,可见一斑。
薛志勤叹息一声,凑近李则安低声解释道:“李先生,你的主意是极好的,但大帅形容奇特,怎么伪装都很难过关。”
李则安恍然大悟。
薛志勤说的委婉,但他能听懂。李克用是独眼龙,甭管怎么装扮,一眼就能看出他只有一眼。
这简直是夏侯扮曹操,一眼假。
这点小事当然难不倒整天在信访办和人斗智斗勇的李则安。
他笑着说道:“大帅请将头发披散,反绑双手,低头扮俘虏跟着我即可出城。”
“绝对不行,万一敌人发现,大帅无法反抗岂不危险?”稚嫩的声音响起,质疑依然来自李嗣源。
“就这么办!”
李克用一咬牙,做出决断。
雨夜虽然利于潜行,但想徒手爬上三丈高的湿滑城墙多少有点闹着玩了。
不冒险,这群人都得死在这里。
清点一番,能够使用的盔甲军服仅有十三套。
这意味着最多只能有十三人浑水摸鱼,其他人只能各凭本事。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让每个人的表情清晰展露。
李克用哽咽着,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话来。
这些人是鸦儿军精锐,是嫡系中的嫡系,多是他的同乡、亲戚、朋友。
上源驿血战,虽然损失惨重,但毕竟是死在战场上,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却要由他决定谁被抛弃,他实在张不开嘴。
“大帅,不能犹豫了,我来殿后,您快走!”
“俱忠!”(史敬存,字俱忠,后避讳李存勖更名为史敬思)李克用发出孤狼受伤般的嘶吼。
李则安没有说话,他能感受到李克用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