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装不出来的。
他就站在李克用身前三尺不到,虽然夜色如墨,他依然能看到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李克用的独目中流出,和雨水融为一体。
他没有说话。
不经事,莫劝人。
李克用和这些人的故事他并不知晓,自然没资格说什么。
“咚!”
双膝跪地的声音,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随后有更多人跪下来。
“大帅,我留下来断后,您快走!”
“大帅,走啊!”
“大帅,你什么时候像娘们一样了。”
李则安隐隐约约看到李克用对着主动留下来的河东军士兵跪下来,猛地磕了三个响头。
“你们的家人,我一定照顾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撕扯着将头发披散,仿佛是要宣泄胸中的积郁之气。
他没有撂狠话,但谁都知道,这位河东节帅从此与朱温不共戴天。
他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在离开前,李克用仿佛受伤的狼王般低吼着:“儿郎们,你们只要稍稍迟滞敌人的行动,就各奔生路吧,我在晋阳摆酒等你们。”
“大帅,那得是好酒。”
“羊腿也得管够。”
洒脱的笑声此起彼伏,却遮不住浓浓的伤感。
李则安没有说话,只是领头向城门走去。
他原本对李克用观感很一般,在他心中这位独眼老哥就是个军事强悍,政治幼稚且喜怒无常的家伙。
现在看来,这些评价都是准确的。
但在这些评价之外,李则安也能感受到李克用的温度。
和冷酷到骨子里的朱温相比,这缕温度让李克用处于下风,但也是这缕温度让他和唐末诸雄完全不同。
他或许不该生在乱世,不该做河东的节帅。
可他不做,又有谁来呢?
十三名押送人员和几名俘虏组成的队伍缓缓走向城门。
守门士兵非常警觉,厉声喝道:“来者何人,报上身份,否则我放箭了!”
“朱大将军麾下,押送俘虏的。”
李则安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单人走向城门。他说的朱大将军是朱温麾下的头号大将朱珍。
朱珍擅长行军打仗,但为人跋扈,麾下士兵自然也沾着几分将军的傲慢,李则安演的恰到好处。
雨虽大,城门楼子倒是能遮风避雨,昏黄的火光下,几名士兵狐疑的看着走过来的李则安,正要开口,却被抢了先。
“你们几个警觉性不错,我回头会向大将军和大帅禀告。”
“你是?”守门的队长攥紧长枪,死死的盯着李则安。
“我是朱大将军的亲卫,干他娘,这帮该死的沙陀胡人大雨天也不让人消停,害的老子半夜起来办事。”
李则安的话让卫兵的警觉稍稍放下,但队长还是攥着长枪。
“这位爷,你是想出城门吧?今晚宵禁,谁都不准出!”
李则安继续往前走,队长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手时,他已经来到小队长面前,照脸上就是两个大嘴巴子。
“我干你娘,刚才白说了是吧?老子是押送俘虏去城外办事!”
小队长看着李则安身上穿着的校尉级军官甲和身后的押送队伍,敢怒不敢言,但还是不肯开门。
李则安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今晚大帅要抓人的是谁吗?”
“不,不知。”
“就是沙陀人的老大,就是咱大帅最恨的那个独眼龙。”
小队长吓的一个激灵,嘴唇都在发抖。
李则安指了指身后的俘虏,“喏,那位就是河东的李克用,他的特征不用我多说吧,你可以去验一验。”
大帅要抓河东节帅,这个消息唬的小队长一愣一愣的,他哆哆嗦嗦凑过去,撩起俘虏散乱的头发,赫然看到一只赤红的眼睛。
“啊!”
病虎也是虎。李克用这样的杀星,就算是被俘,其威势也不是区区小兵能抗衡的。
小队长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后退。
李则安拎着他后颈的衣领,将他拽起来。
“别问老子为什么抓了人却要送去城外这种蠢问题,用你的猪脑子想想,城南是谁在驻扎?”
“杨,杨彦洪将军?”小队长“灵机一动”,眼睛里写满懂字。
“总算没他妈蠢到家,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说了吧?”
小队长猛地点头,笑容谄媚,“这位爷,我今晚没见过您,更不知道你是谁。”
“这就对了,这么大的雨,谁没事出门乱跑?”
吱吱呀呀的开门声有些刺耳,好在豪雨如注,雷电轰鸣,开城门的声音没有传太远。
李则安就这么带着李克用,大模大样的从南门出了汴州城。
顺利的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第5章 看人一眼准
逃离汴州,双手的束缚被匕首挑开,李克用活动着手腕,死里逃生的欣喜让他忍不住想要大笑三声。
但三百鸦儿军的枉死让他根本笑不出来。
尤其是河东军中生代猛将史敬存,忠勇过人,跟随他征战多年,屡立战功,被他收为义子,委以重任。
想到史敬存,李克用停猛地下脚步,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是说不出的坚定。
“等一等他们。”
他要等的不只是史敬存,还有其他浴血奋战的战士。
虽然他们逃出来的几率很小,汴州城外更是险地,但他还是选择了等待。
他们或许逃不出来,但他不能不等。
薛志勤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他太了解李克用了。如果大家不劝,他或许很快就能冷静下来。
若是真有人劝说,李克用多半热血上涌,梗着脖子等下去,甚至会产生杀回汴州城的愚蠢念头。
薛志勤左右看了看,借着闪电,猛然看向李则安。
他投去求助的目光。
在场的十几个人都是粗人,只有李则安能劝的动李克用。
李则安知道这事自己跑不了,也不推辞,轻咳一声,眉毛扬起。
“大帅,您是一军统帅,不可意气用事。”
“我知道,我只是想再等一等,我怕他们出来见不到我,寒了心。”
竟然是这样的理由吗?
李则安预想的话术全部失灵。看来他有些小觑李克用了。
诚然,这位河东节帅冲动易怒,但绝非愚蠢之人。
之所以被朱温压着打,不是输在军事,只是朱温的冷血无情更胜一筹。
朱温是一台冷漠的政治机器,翻脸无情。
换做今天的情形,朱老三根本不会等哪怕一眨眼的功夫。
但李克用做不到。
作为政治家他无疑是失败的,但李则安觉得李克用至少可以做朋友。
反观朱老三,的确是水准之上的政治家,但绝对不能做朋友。
想想朱瑾朱这两位难兄难弟吧,他们甚至是朱老三的结拜兄弟。
李大帅不肯走,李则安也没法扔下他一个人开溜,索性一咬牙说道:
“大帅,我留下等他们吧,我等到寅时,如果日出时还等不到,我也没办法,只能自行逃命。”
“请大帅信我。”
他不是沙陀人,更不是河东官员,等会把衣服换掉就是普通路人,就算宣武军出来抓人他也不怕。
正好借此机会和李克用分道扬镳,直接去长安。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被李克用一把抓住双手,“不行,我不放心!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再等半个时辰,如果还不来那就走。”
半个时辰吗?在这种漆黑的雨夜,半个时辰虽然有些漫长,但可以接受。
薛志勤等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李克用虽然平时也听取大家的意见,但真倔起来十头牛都拖不住。
那就等吧。
大家都没意见,只有李则安心中叫苦。他不想为河东效力不是看不起李克用,而是公平的不想给任何藩镇办事。
可这话偏偏说不出口。
幸好他还有遵父亲遗命参加科举这个无敌的借口,李克用也是守信之人,等到大河之滨再分手也不晚。
他甚至不是说谎,穿越前他老爹就不止一次念叨让他考公。
现在到了异世界,他要落实亲爹的嘱咐了,主打一个听劝。
您就说孝不孝吧。
经此一事,李则安和朱温也成了仇人。
想到朱温未来几十年基本都是顺风局,他的脑壳有些隐隐作痛。
他最担心的不是不是朱温,而是历史能否被改写。
今晚他看似作用不小,实则就算没他李克用大概率也能突出来。
按照真实历史,李克用离开上源驿之后在雨夜中迷路,误打误撞来到汴水桥,过桥之后趁夜爬过城墙,然后回了大营。
史敬存主动要求断后,不幸罹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