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5节

  李则安默默的为史敬存祈祷。史哥加油,一定要活着出来。

  他是真的担心。

  如果世界线修正能力太过强悍,他做什么都是无用功,那还努力个屁。

  看着李则安忧心忡忡的表情,李克用还以为他在为失陷城的史敬存和三百勇士担忧,心中一暖,暗自点头。

  这就叫义气!

  原本他以为这小子只是个书生腐儒,没想到个人战斗力相当不俗。本想着河东军要多一员猛将,没想到上源驿之变李则安在他昏迷时稳定大局,颇有大将之风。

  现在又确认李则安相当够义气,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能打的人才河东有的是,有脑子的人才河东非常缺,既能打又有脑子,而且为人仗义,这简直就是天选河东人啊。

  李克用这回是真的馋了,可他偏偏想不出怎么留下李则安。

  高官厚禄么?像李则安这样的义士当然不会排斥,但指望这些能拴住他的心多少有些不现实。

  可惜他的想法无法传递给李则安,否则后者高低得劝他试试。

  你都不端上来,怎知我不接受?

  李则安心中的第一志愿的确不是河东军,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李克用开出让他无法拒绝的优渥条件,他肯定会认真考虑。

  梁晋争霸时晋国虽然处于下风,却始终不曾丢失晋阳根据地,若成为河东文官之首,至少荣华富贵和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

  李则安当然想改变这个世界,可如果改变不了呢?那自然要好好享受。

  当然,这二者其实并不冲突。

  李克用想来想去,果断放弃了收李则安为义子的想法。

  李则安和别人不一样。

  他看人很准,除了朱温这遭了瘟的蠢猪,其他时候他看人一眼准。

  李则安不是那种为了富贵随便认爹的人。

  高官厚禄不好使,认作义子也不行,自家的两个女儿现在只有几岁,拿来联姻也有些不妥,想来想去居然找不到挽留李则安的法子。

  这可把老李愁坏了。

  就在李克用苦思冥想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注意隐蔽!”

  薛志勤压低声音提醒大家。

  不用他提醒,虎口逃生的这十几人也是充满警觉。

  他们死死的盯着黑夜中的人影,此时雨已经小了很多,能见度也高了些,能隐隐约约看出来人的体型、服饰。

  “是我们的人!”

  薛志勤激动的喊了一声,然后迅速捂住嘴。

  然而他所担心的被李克用喝骂并没有发生。

  河东节度使此时像个孩子般蹦了出去,冲向自己忠诚的部下。

  被吓了一跳的鸦儿军幸存者认出自家老大,也是激动的热泪盈眶。

  李克用看到只逃出来几人,表情瞬间僵住,喃喃的问道:“只有你们几个吗?敬存他们呢?”

  “史将军他...”

  一名鸦儿军士兵哽咽着,擦拭着泪水。

  男儿有泪不轻弹还有后半句,只是未到伤心处。

  李克用一颗心直往下沉,歇斯底里般的吼着:“不可能,不可能!敬存的武艺只比我儿存孝稍逊,谁能拦的住他?”

  老李歇斯底里的吼了一阵,在沉默中痛苦的闭上眼睛。

  史敬存的确是河东军猛将,能在战场上以一敌百,但今晚参与围攻的宣武军实在太多。

  通过幸存者的描述,在场的所有人眼前浮现出一副画面。

  史敬存手握大戟,将数百人堵在桥上,箭矢射在身上,他只是哈哈大笑,不肯退后半步。

  他几乎以一己之力打退了宣武军至少三次冲锋,直到朱温的亲卫队和督战队进入战场。

  再强悍的猛将,终究是血肉之躯。

  没有人知道史敬存中了多少箭,没有人知道他杀死了多少敌人。

  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他依旧巍然不倒。

  死了的史敬存,依然站在桥头,吓得宣武军久久不敢过桥。

  李克用仰天长叹,整个人都是懵的。

  薛志勤叹息一声,知道自家老大靠不住,余光看到李则安,稍稍安心。

  “李先生,有何妙计?”

  “妙计是没有的,但我们该回大营了。雨马上就停,我们没时间了。”

  “回大营?”

  李克用身体一震,想到在大营主持大局的爱妻,就精神振奋了几分。

  “走,我们回营!”

  爱妻不但贤惠,还精通军略、政治,是他的贤内助,肯定有办法留住李则安。

  事不宜迟,走!

第6章 兄弟,你能用命保守秘密吗?

  “夫人,大帅和三百兄弟都失陷在城里了,大帅他,他...呜呜呜!”

  全身是血的士兵瘫倒在帅帐内,对着李克用的夫人刘氏放声哭诉。

  听到丈夫被朱温暗算,刘氏眼前一黑,差点晕倒,但她咬着牙撑住了,左右看了看,她微微垂首,低声问道:

  “你来时还有其他人看到吗?”

  “没,没有,我怕走漏风声,直接来找您了。”浴血军士压低声音说着。

  “你做的很好,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刘氏眯起了眼睛,右手按在剑柄上。

  “夫人,俺叫黠吉里,三年前跟随大帅的。”想到自己就要因功受赏,黠吉里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他并非沙陀人,而是来自一个附属于契丹的小部族,因为仰慕李大帅的威名跑到晋阳投奔。

  这三年他积功至队正,再往上一步就能成为校尉,步入中级军官行列。

  将军什么的,他自知能力不足,不敢多想,能升校尉就算成功。

  黠吉里有梦想,但更有自知之明,升任校尉,福荫子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成功人生。

  “家里人还好吗?”刘氏又问。

  黠吉里有些惊讶,提拔我还要问家里人吗?

  也对,河东军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提拔,据说任命将军时都要查证祖宗三代,看出身是否干净。

  难道说...

  黠吉里激动的全身发抖,难道他要被越级提拔为将军吗?

  “俺,俺有一个老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俺父亲死了,老母亲就在晋阳边上的李家岙住着,俺媳妇和孩子也在李家岙。”

  “你很希望他们过上好日子,搬到晋阳城居住吧?”刘氏语气温柔。

  黠吉里激动的嘴唇颤抖,话都说不利索,只是拼命点头。

  太好了,夫人真的要提拔俺了!

  刘氏侧过脸,轻声说道:“黠吉里,想让家里人过好日子,你得替我办件事,只是这事很难。”

  “夫人您说,俺就是拼上性命也给您办妥。”

  黠吉里双眸中燃烧着渴望进步的火焰。

  他并非张口就来,战死沙场是战士最荣耀的结局,反正他的功勋和待遇都会让儿子继承,他怕什么。

  大帅从来不会亏待战场牺牲的勇士,他相信大帅,相信夫人。

  刘氏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刚才说的这件事非常重要,你能替我和大帅保守秘密吗?”

  “俺能!”

  “哪怕用命去担保?”

  “俺什么都不怕!”黠吉里大声嚷嚷,刚说出第一个字,他就意识到自己嗓门有些太大,赶紧用手捂住嘴。

  “黠吉里,我替大帅谢谢你。”

  “夫人,您客...”

  利刃破体的剧痛打断了黠吉里的话,他不敢相信的低头看向腹部,夫人的剑法居然这么好,他被捅了才察觉。

  原来,夫人说的用命保守秘密,是这样的保法么。

  他失神的怔了怔,双手死死的抓住剑刃,鲜血从指缝不断涌出。

  他顾不得痛楚,抬头看向刘氏,“夫人,俺明白,只有这样您才能放心,黠吉里什么都明白。”

  “我的家人...”他的声音逐渐虚弱。

  “你会被追授裨将,待遇由你儿子继承,你的家人都会在晋阳生活,我可以向汾水立誓,绝不反悔。”

  “夫,夫人,裨将也是将军吗?”

  “当然是。”刘氏有些懵,黠吉里力大,握着剑刃她居然无法拔剑,她生怕这家伙临死前大吼大叫,没想到居然在纠结裨将是不是将军。

  裨将到底是不是将军,正经将军肯定觉得不是,但裨将又觉得是。

  对黠吉里来说,裨将已经是他此生的巅峰了。

  他唇角上扬,声音逐渐微弱,目光也黯淡了下去。

  就在刘氏有些不知所措时,黠吉里嘶哑的声音传来,“撒手。”

  刘氏下意识的松开双手,黠吉里握紧剑刃,用力插进腹部。

  魁梧的身躯软软的倒下,血流了一地。

  刘氏伸手摸了摸他的鼻息,已然没了进气,她弯腰凑近他的耳畔,轻声呢喃:

  “对不起,黠吉里兄弟,你的嗓门实在太大,我不敢冒险,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你放心的去吧。”

  听到这句话,黠吉里终于满意的闭上了眼睛。

  他心中很清楚,自己确实不是保守秘密的人。

  他不但嗓门大,还喜欢喝酒,酒品还差,喝醉酒就会到处胡说八道。

  像他这样的人知道了秘密,明天这个秘密就是全河东军共享的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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