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用这条命换个裨将,给老婆孩子留下余荫,这辈子也算值了。
只是不知道大帅能不能突围出来,那个坏鬼书生能不能有点用。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时刻,他眼前出现了老母亲和老婆孩子的虚影,他挣扎着伸出手,仿佛摸到了爱妻的脸庞。
虽然他们之间聚少离多,他也总是很粗鲁的带着一身酒气回家,但他现在真的好想多陪伴老婆和孩子们。
迷迷糊糊的,他好像摸到了一张柔软的脸,终于,满意的笑着,脖子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黠吉里最后抚摸的当然不是自己老婆的脸,而是大帅夫人的面庞。
刘氏没有推开他的手,也没有躲避。
她欠黠吉里一条命,只是稍稍满足临终前的最后幻念,她不能拒绝。
从黠吉里腹中拔出短剑,刘氏终于忍不住落泪。
她和李克用最大的孩子李落落现在才刚刚十岁,根本镇不住河东悍将。
李克用的几个弟弟李克修、李克恭、李克宁更不是省油的灯,河东悍将们还有争取忠诚的可能性,这几个兄弟一定会起歹念。
沙陀人虽自认汉人,但汉化不久,刻在骨子里的胡人习气依然存在。
按照胡人的传统,子嗣弱小就得兄终弟及,保住家族基业,河东也会落在李克用的几个弟弟手中。
若是再传统一些,就连她本人也得嫁给继承者。
想到这里,刘氏就感到不寒而栗。
李克用虽然鲁莽暴躁,但对她言听计从,关爱有加。但他的兄弟绝不会容她,她简直不敢想象按照惯例嫁给那几个弟弟的下场。
黠吉里提前报信,给了她准备时间,立功极大。
无论李克用是死是活,她还有操作空间。
她很快有了想法,如果李克用真的死了,让三个弟弟一口汤都喝不到,肯定会起兵作乱。
能从草原上弄来牛羊当然是本事,但懂得怎么分牛羊才是领袖。
三位兄弟,肯定是要吃肉的。
她决定将李克用的其他地盘分出去,只保留晋阳和晋中平原的土地。同时安抚好李克用的嫡系部队,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
如果不给她和几个孩子安身之地,那就一起死!
让三位兄弟捞到好处,再摆出拼命的架势,才有资格谈判。
计议已定,她很快收拾心情,召唤亲兵将黠吉里的尸体处理完毕,随后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黠吉里兄弟重伤去世,因功追授裨将,待遇由长子继承。抚恤金由其妻和小儿子分享。”
安排好黠吉里的后事,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李克用在世时,人人都是忠臣良将,但现在他很可能不在了,这些人的忠诚还剩几分?
刘氏可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弱女子,她审视着每个人的言行,分析他们的收买成本和效益。
那些畏威而不怀德的家伙是喂不饱的狼崽子,无须拉拢。
那些有能力胃口也大的,必须拉拢,哪怕代价很大。
你不拉拢,你的对手也就要出手了。
一来一去,等于一份钱办两份事。
最不能拉拢的便是志大才疏,胃口极大的无能之辈。这种人最好能撵去敌人那边报道,还能多做点贡献。
至于能力极高收买成本却很低,几乎无条件忠诚的义士...
刘氏叹了口气,她读过书,知道有这种人,但现在快绝种了。
自从玄宗皇帝出逃四川,国家被安史叛军祸害一番后,唐廷逐渐失去对地方的控制,人性和道德也逐渐沦丧。
这种人或许有,但不容于时代,大抵是早就死绝了吧。
收拾心情,刘氏很快谋划好如何在李克用已死的前提下尽力保全家族和领地。
就在她起身准备召见第一批将领时,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大帅回来了!”
第7章 先生懂我!
刘氏或许不懂救赎感这个词,但“大帅回来了”这五个字的确救赎了她。
她再也忍不住,当着众将的面和李克用紧紧拥在一起。
众人仰头看天,不去打扰他们,哪怕只能看到帐篷顶。
夫妻团聚的些许喜悦后,李克用再次被愤怒支配。
“夫人,营中秩序可好?”
“一切正常,三万人马随时可以出动。”刘氏以为丈夫准备尽快离开这险地,连忙答道。
“好,替我召集军队,明日一早开拔,拿下汴州!我要亲手砍下朱温的狗头,给敬存他们报仇!”
刘氏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的看向已经丧失理智的丈夫。
因为出门时的作战任务是追击黄巢,所以这支军队以轻骑兵为主,步兵也是骑马抵达战场后列阵迎敌。
除去部分辅兵和后勤人员,还有约两万作战部队,其中至少有一万三千是正儿八经的骑兵。
靠七千正规步兵攻打朱温的大本营,经营多年,兵精粮足的汴州城吗?
那很会打仗了。
朱温被弄死的唯一可能性大概是被笑死吧。
刘氏太了解丈夫了,就是头犟驴。这种时候提这些只会让他在外人面前丢脸,绝对不行。
依着李克用的性格,哪怕去送几千人这仗也得打了。
刘氏赶紧换了劝说话术,“大帅,你带兵追讨黄贼,为朝廷分忧,为东南诸侯解难,此为公事。朱温心怀歹意,设伏杀你,是他的罪过,若是你公然攻打州郡,等于是打朝廷的脸,有理也成没理了。”
“依我之见,大帅还是收拢人马,早回河东,将此事据实上报朝廷,我想长安那边自有公论。”
刘氏的话说的很漂亮,其实只是给李克用台阶下。
自从被黄巢撵出长安,去四川度假数年,朝廷的脸面早就荡然无存。
黄巢入长安之前,虽然也有河朔、魏博、卢龙这些不听招呼的藩镇,但大部分藩镇至少还能做到听调不听宣,朝廷有事多少也能出点力。
彼时圣人的话大家捏着鼻子还能听一听,毕竟大家还不知道唐廷有多弱。
然而藩镇听朝廷的,黄巢可不惯着李儇小儿,狠狠的几巴掌把唐廷的菜狗本质赤裸裸的暴露在大家面前。
现在大伙儿都知道朝廷有多弱了。
让朝廷主持公道惩处朱温?难度不亚于让波兰制止俄乌冲突。
刘氏是让李克用体面的制怒。而李克用却仿佛失心疯一般,一把将她推开。
这回轮到刘氏红温了。
李克用可从来没有在大家面前这样推她。
她倒不至于撒泼生气,只是愕然的看向夫君,从他眼中看不到理智,只剩下无尽的愤怒。
向来能掌控局面的刘氏,有些茫然的看向跟随李大帅突围的人,瞬间明白了。
除了史敬存,还有好几个熟悉的身影不在其中。
丈夫最看重,平时最喜欢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年轻人,除了李嗣源外一个都没逃出来。
朱温的这次伏击,不但粉碎了李克用的天真,也打断了河东军的脊梁啊。
刘氏的心直往下沉。
她仿佛明白了丈夫为什么要进攻汴州。并非丧失理智,而是要抓住窗口期。
如果现在不能偷袭得手,干掉朱温,未来河东军在和朱温的争夺中很可能长期处于下风。
上源驿一战,河东军损失的不止是忠勇的战士,还有未来。
三百亲兵,人人可为将,真不是说着玩的。这些亲兵悉心培养下肯定能出一批优秀将领,现在全没了。
薛志勤死死的抓着李克用的手,低声劝阻道:“大帅,您再回头,他们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李克用却只是摇头,“铁山,你不懂的。”
他将目光投向李则安,“李先生,你懂吗?”
李则安点了点头,“今晚可能是河东军击败朱温的最佳时机。”
甚至是近些年的唯一机会。
薛志勤等人目瞪口呆,李克用涨红的脸逐渐恢复正常,“还是先生懂我。”
看着这些尚未理解李克用战略意图的家伙,李则安只用一句话就点醒了他们。
“假如各位是朱温,今晚会做什么?”
“既然大帅已经逃脱,当然是追击搜捕,他肯定想不到大帅敢反攻。”薛志勤随口接道。
“那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李则安左右看了看,从桌上取来纸笔,铺在地上,寥寥数笔画出汴州城和河东军大营的位置。
李克用等人围了上来,纷纷蹲下,看向地图。
“首先,河东军兵马精锐,同等人数下战斗力胜过宣武军,这点没问题吧?”
李克用和众将频频点头,脸上颇有得色。
李则安表情淡定,继续说道:
“因为我们是从南门出城,汴州军一定会派出人马从南门出城,在我们回营可能的路线上围堵。”
“朱温的兵马终究是有限的,以他对大帅的忌惮,派出去围堵的人必不会少,但此人生性多疑,在没有确认大帅的死讯前,也不敢贸然进攻我军大营。”
“所以,最理想的情况是今晚朱温亲自带队出城追杀大帅,次之的情况是朱温留守汴州,但派出大部分精锐,汴州城折腾一晚,防备松懈。这两种情况我们都可以搏一搏。”
“那什么情况我们不能打?”薛志勤替欲言又止的李克用问道。
李则安收起指向汴州的手指,“如果汴州城头灯火通明,敌人防备严密,我们只能走。”
李克用等人陷入沉默。
以朱温的性格,这种情况才是最有可能发生的。
年轻的李嗣源忍不住问道:“那他们就白死了吗?”
李则安瞄了他一眼,心中暗想,此时在场的所有人恐怕都想不到,按照原有的历史轨迹,此人未来能成为大唐皇帝。
没错,是大唐皇帝,后唐也是唐。
命运就是这般吊诡,身处局中谁也看不清走势。
其实李则安对这次突袭行动也不抱太大指望,但总是可以试试的,万一呢?